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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忘忧谷   ...


  •   幽冥渊在塌。不是慢慢塌的,是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地基,整块地在往下陷。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像一头被惊醒的远古巨兽在痛苦地痉挛。原本稳固的岩层此刻脆弱如枯叶,一道道狰狞的裂隙在两人脚下飞速蔓延,漆黑的地缝中喷涌出刺骨的寒气与带着腥臭味的黑雾。燕池半搀半抱着林渊,在摇晃的乱石与喷涌的黑焰间艰难穿行。他的手指扣在林渊的腰上,扣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阿渊,撑住!忘忧谷就在前面不远了!”他的声音在轰鸣的风声中嘶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

      林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血丝溢出。他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昏过去。

      “燕池……这幽冥渊崩塌之势太猛,我们……我们能赶在它彻底毁灭前找到守渊长老吗?”

      “一定能!”燕池的声音斩钉截铁。“守渊长老是这世间最了解幽冥渊的人,他是万年前封印此地的仙人之一。若连他都束手无策,这三界便真的再无希望了。”

      “他要是不帮忙呢?”

      “那我就跪。跪到他帮忙为止。”

      “跪了也不帮呢?”

      “那我就以命相逼。”

      “你拿什么逼?”

      “拿我这条命。他要是见死不救,我就死在他面前。他欠我爹一条命,他欠青焰族一条命。他还不还?”

      林渊看着他,没说话。

      “阿渊,你别怕。”

      “我没怕。”

      “你手在抖。”

      “那是冷的。”

      “你冷你就靠着我。我热。”

      林渊没动。燕池一把把他搂得更紧了。

      “你听见没有?靠着我。”

      “……靠着了。”

      两个人相互支撑着,顶着愈发狂暴的黑风与怨灵的嘶吼,一步一步往前挪。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幽冥渊最深处的一片奇异之地。

      忘忧谷。

      谷口被一层淡淡的、流转着七彩光晕的结界笼罩,将漫天的黑雾与怨气隔绝在外。谷内不是阴森恐怖的,是一片苍翠的竹林,清泉潺潺,鸟语花香,几间茅屋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翠竹之间。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横贯谷口,结界正从那里开始寸寸龟裂。

      “这地方……”林渊看着那片竹林。“不像幽冥渊的东西。”

      “忘忧谷。守渊长老住的地方。万年前他就在这里了。”

      “万年?他还活着?”

      “活不活着,你看了就知道。”

      燕池对着茅屋方向深深一拜。

      “守渊长老!晚辈燕池,携林渊,有要事求见!幽冥渊地核已毁,封印将破,三界危在旦夕,恳请长老出手相救!”

      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燕池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大了。

      “守渊长老!”

      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青灰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出。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他看了一眼燕池和林渊狼狈的模样,又抬头望向那正在崩塌的天空。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他挥了挥衣袖,谷口的结界裂痕微微合拢了一些。

      “进来吧。”

      燕池和林渊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屋内陈设极简单,一桌一椅一蒲团。守渊长老在蒲团上坐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燕池身上。

      “燕池,你这孩子。当年我便劝你莫要执着于这仙魔之恋,莫要轻易触碰幽冥渊的禁忌,你偏不听。如今倒好,不仅自己身陷险境,还几乎毁了这万年封印。”

      燕池低下头,但脊梁挺得很直。

      “晚辈知错。但事已至此,晚辈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只求长老念在三界苍生的份上,告知重新封印幽冥渊之法。晚辈愿以性命祭阵,只求能换回这方天地的安宁,也换得阿渊一线生机。”

      林渊也跪下了。

      “长老,此事因我而起,我也愿以性命相抵。只求长老指点迷津!”

      守渊长老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无奈。

      “你们二人的情意,老朽已然知晓。但这幽冥渊的封印,非同小可。当年万仙联手,耗尽心血才设下此阵。如今阵眼已毁,想要重铸,谈何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一幅早已泛黄的古老画卷。画上描绘的是幽冥渊的全貌,阵眼的位置写着三个字——焚天珠。

      “你们看这里。这幽冥渊的万年封印,其核心力量,本就源自你们魔族的至宝——焚天珠。当年初代魔尊以此珠镇压此地,才换来了万年的太平。”

      他看着燕池。

      “如今珠子在你手中,你却为了复活林渊,耗尽了珠中大半力量,又以此珠对抗燕烈残魂,珠内力量早已枯竭。阵眼无源,封印自然崩塌。”

      燕池的脸色白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这封印,非得用焚天珠才能重铸?可如今珠内力量枯竭,我便是想用,也无能为力啊!”

      守渊长老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林渊。

      “焚天珠虽是阵眼,却也需一个‘引子’。这引子,必须是至纯至圣的仙元,与至邪至煞的魔气相互交融,才能激活珠中残存的本源之力,以此为基,重新稳固封印。”

      他顿了顿。

      “这万年来,从未有过仙魔能如此契合。直到你们二人出现。”

      林渊的手指攥紧了。

      “林渊,你的仙元纯净无比。燕池,你的魔气霸道无双。而你们二人之间的情意,更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契合’。唯有你们二人,以性命相托,将仙元与魔气毫无保留地注入焚天珠,以情意为引,以性命为祭,才有一线希望重铸封印。”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燕池看着林渊。林渊也看着燕池。

      “以性命为祭。”林渊重复了一遍。“就是说,我们会死。”

      “对。”守渊长老没有避讳。“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燕池伸出手,握住了林渊的手。林渊反手握住了他。

      “长老,”燕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愿意。”

      “我们愿意。”林渊的声音和燕池的重叠在一起。

      守渊长老看着两人,久久无言。

      “痴儿,痴儿啊……也罢,既是你们的选择,老朽便助你们一臂之力。”

      他站起身,推开后窗。窗外是一片翠竹环绕的清泉,池水清澈见底,氤氲着淡淡的白雾。

      “这忘忧谷内有一处‘归元池’,乃是天地灵气汇聚之所。你们二人先入池调息,将状态恢复至巅峰,然后便随我前往幽冥渊的核心祭坛。”

      燕池看着那片池水。

      “归元池。能干什么?”

      “洗去你们身上的伤,补足你们体内的气。让你们回到最好的时候。”

      “最好的时候?”

      “你们初遇的时候。那时候你们的仙元和魔气都是最纯净的。没有受过伤,没有被侵蚀过,没有互相排斥过。”

      燕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能把这些疤也洗掉吗?”

      “能。你想洗?”

      “不想。留着。阿渊给我包的。”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干枯的黑布条。林渊给他包的,系了一个死结,三百年了还没拆。

      守渊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起身,向守渊长老深深一拜。然后携手走出茅屋,走向那片清泉。

      池水很凉。不是幽冥渊的那种刺骨的冷,是山泉水的那种凉,凉的,但不伤人。燕池先下去了,水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林渊跟在后面,脚踩进水里的时候激灵了一下。

      “凉?”

      “……嗯。”

      “习惯就好。”

      “你习惯了吗?”

      “没有。我也凉。”

      两个人站在池子里,面对面。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白色的,圆润的,像一颗一颗的鹅蛋。水面上飘着白雾,把两个人的脸映得模模糊糊的。

      “阿渊。”

      “嗯。”

      “你的脸有颜色了。不是白的了。”

      “你的脸也有颜色了。不是灰的了。”

      “我什么时候灰过?”

      “刚才。在石室里。你坐在地上,靠着墙,脸是灰的。我以为你要死了。”

      “我没死。”

      “我知道你没死。你要是死了,我跟你没完。”

      燕池笑了一下。水波在他胸口荡开,一圈一圈的。

      “阿渊,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站在雪地里,穿着一身玄色道袍。你拿剑指着我,手在抖。”

      “我不记得。”

      “你又忘了?”

      “没忘。你刚才说的,我记着呢。你说我手在抖。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的手在抖,但你的眼睛没有抖。你的眼睛在告诉我——你不会刺下去。”

      林渊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眼睛现在在说什么?”

      “在说——你不会再离开我了。”

      林渊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水花溅起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燕池。”

      “嗯。”

      “你说,咱们这次去封印,能活着回来吗?”

      “能。”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说能。”

      “我说能,你就不怕了。”

      林渊看着他。

      “我不怕。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燕池伸手,把林渊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

      “阿渊。”

      “嗯。”

      “等封印完了,咱们去哪?”

      “你想去哪?”

      “锁魔塔。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你看三百年了,还没看够?”

      “没看够。跟你一起看,看不够。”

      林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两个人站在水里,水面上映着两个人影,靠得很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燕池。”

      “嗯。”

      “你的手还疼不疼?”

      燕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旧疤还在,被水泡得发白。

      “不疼了。”

      “你骗人。”

      “真的不疼了。你摸摸。”

      林渊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道疤。疤痕很硬,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

      “还是硬的。”

      “硬的不疼。软的才疼。”

      “你这是什么歪理?”

      “我的歪理。你爱听不听。”

      林渊的手指没有收回来。他的指尖在那道疤上来回摩挲,一下,两下,三下。

      “燕池。”

      “嗯。”

      “如果咱们回不来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燕池沉默了一会儿。

      “有。”

      “你说。”

      “我爱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到现在,到死了之后,到投胎转世,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每一辈子都爱。”

      林渊的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你问我我才想的。你不问我我也不会说。”

      “你这人——你是不是专门挑我不方便回嘴的时候说?”

      “你什么时候方便回嘴?你什么时候都不方便回嘴。我说了你就会哭。你哭了就没法回嘴了。”

      “……烦人。”

      “你又说烦。你说了一百遍了。能不能换一句?”

      林渊吸了一下鼻子。

      “燕池。”

      “嗯。”

      “我也爱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到现在,到死了之后,到投胎转世,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每一辈子都爱。够不够?”

      燕池看着他。

      “……不够。再说一遍。”

      “不说了。留到下一辈子再说。”

      “你下一辈子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那我就再说一遍。说到你记起来为止。”

      池水静静地流着。白雾在两人之间飘来飘去,像一层纱,把两个人隔开,又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守渊长老站在茅屋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夕阳的余晖洒在竹林上,洒在池水上,洒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水边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像两条路,并排走着,没有分岔。

      “燕池。”

      “嗯。”

      “水好像没那么凉了。”

      “因为你在。”

      林渊没有回答。他把头靠在燕池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燕池没有说话。他搂着林渊,站在水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色。然后黑了。

      但池水还在发光。不是魔晶的那种惨白的光,是一种柔和的、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从水底透上来,透过清澈的池水,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阿渊。”

      “嗯。”

      “你看底下。”

      林渊低头看。水底的白色石头发着光,一颗一颗的,像星星。

      “好看吗?”

      “……好看。”

      “比你好看?”

      “比什么都好看。”

      燕池弯下腰,从水底捡起一颗石头。白色的,圆润的,在他掌心里发着淡淡的光。

      “给你。”

      林渊接过那颗石头,握在手心里。

      “这是定情信物?”

      “算吧。”

      “你以前给过我那么多东西,药、衣服、吃的、喝的。你从来没给过我石头。”

      “以前没捡到。现在捡到了。你收着。”

      林渊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收了。不许要回去。”

      “不要了。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要。”

      “你以前送我的那颗药呢?你还要不要?”

      “那颗药在你肚子里还是在你怀里?”

      “在我怀里。我没吃。”

      “你为什么不吃?”

      “那是你给我的。吃了就没了。不吃,就一直在。”

      燕池看着他,眼眶红了。

      “阿渊。”

      “嗯。”

      “你能不能别这么招我?”

      “我怎么招你了?”

      “你每句话都招我。你说什么都招我。你不说话也招我。你站在那里就招我。”

      林渊笑了。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笑了。

      “……你又开始了。”

      “我没开始。我认真的。”

      “你什么时候不认真?”

      “我不认真的时候你嫌我烦。我认真的时候你嫌我招你。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要你闭嘴。”

      “行。”

      燕池闭上嘴了。林渊也闭上了嘴。两个人站在水里,面对面,水波在两个人之间荡来荡去,把两个人的倒影搅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水底的石头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燕池。”

      “嗯。”

      “天黑了。”

      “嗯。”

      “咱们该走了。”

      “嗯。”

      两个人从池水里走上来。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水珠从衣角滴下来,落在地上,吧嗒吧嗒的。

      守渊长老从茅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面古镜。镜面是暗的,没有光。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两个人同时说。

      “那就走吧。”

      三个人朝谷外走去。燕池走在左边,林渊走在右边,守渊长老走在前面。谷口那道黑色的裂痕还在,结界在晃,随时都会碎。

      “长老。”燕池开口。

      “嗯。”

      “我们会死吗?”

      守渊长老没有回头。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们的命不在我手里。在你们自己手里。”

      燕池看了一眼林渊。林渊也看了一眼燕池。

      “那就走。”

      三个人走进了黑雾里。身后的竹林,清泉,茅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雾吞没了。

      忘忧谷的结界在他们身后合拢。那道七彩的光晕闪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没有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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