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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归元池畔,生死契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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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谷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只有归元池的水波在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中微微荡漾。守渊长老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
“以命为祭?”林渊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猛地转头看向燕池。“什么是以命为祭?你之前没告诉我。”
燕池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身,手掌抚上林渊满是血污的脸颊,指腹粗糙的茧子磨过林渊细腻的皮肤。
“阿渊,你还记得我们在祭坛立下的誓言吗?”
“记得。生死与共,不离不弃。你现在要食言?”
“我不是要食言。我是要你活着。”
“没有你,我活着干什么?”
“看雪。锁魔塔的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你不在,我看雪干什么?”
“你可以在雪地里堆个雪人,叫燕池。你以前堆过的。鼻子歪的嘴也歪的,跟你一个德行。”
林渊的眼眶红了。
“你闭嘴。我不要堆雪人。我要你。”
“阿渊——”
“你听我说完。你要是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你等了我三百年,你等到了。你现在要我去等谁?等你?你让我等你多久?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
燕池的手停在林渊脸上。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林渊抓住了燕池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要祭,也是我与你一同祭。焚天珠是你的本命法宝,若以命催动,你必死无疑。若你死了,我独活在这世上,与行尸走肉何异?”
“傻瓜。我怎么舍得让你死。我是魔族,肉身强横,这焚天珠本就是我的东西,由我来祭,成功率更大。你只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三界的太平盛世。”
“我不听!什么太平盛世,没有你,便是地狱。燕池,你若敢丢下我,我便立刻自爆金丹,随你而去!”
“你要是自爆金丹,我去哪找你?”
“你不用找我。我自己来找你。”
“你找不到呢?”
“那我就一直找。找到为止。”
燕池心中一痛,将眼前这个倔强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好,好,我们都不死。我们谁也不丢下谁。我们一起催动焚天珠,一起重铸封印。就像以前一样,仙魔同修,阴阳相济,没有什么能难倒我们。”
“你又在骗我。”
“我没骗你。”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都是在骗我。你说‘好,我不走’,你走了。你说‘好,我等你’,你等了。你说‘好,我们都不死’——你心里想的是,你死,我活。”
燕池沉默了。
“你看,我说对了。”林渊把脸埋在燕池的颈窝里。“燕池,你别想甩掉我。九辈子都甩不掉,这一辈子也甩不掉。你死了我去找你。你投胎我去找你。你变成一棵树我也去找你。你在哪我在哪。”
“……你怎么找?”
“我找了三百年了。我找得到。”
守渊长老站在归元池边,手中握着一枚古朴的玉符,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没说话。等了很久,咳嗽了一声。
“时辰不早了。这归元池水能洗涤你们体内的怨气,让你们在最纯净的状态下进行仪式。去吧,入池。”
燕池松开林渊,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那三个字。
燕池开始脱衣服。外袍,里衣,腰带,一件一件脱下来扔在地上。身上全是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左臂上那道口子最深,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没有低头看。
林渊也脱了。他的伤比燕池少一些,但也不少。胸口有一道剑伤,是沈浩刺的,差一点就刺穿了心脏。腰侧有一道抓痕,是被怨灵撕的,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后背青紫一片,是被石头砸的。
两个人站在池边,赤着上身。谁都没说话。
燕池先下水了。水没到他的膝盖,没到他的腰,没到他的胸口。水很清,清到能看见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在水里慢慢愈合。皮肉在合拢,疤痕在变淡,新肉在长出来。林渊跟着下水,水没到他胸口的时候,他激灵了一下。
“凉?”
“……不凉。就是有点凉。”
“你这是什么回答?”
“不凉。就是有点凉。你自己体会。”
燕池笑了一下。水波从他胸口荡开,荡到林渊胸口,又荡回去。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池水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地荡,把两个人的倒影搅在一起。守渊长老站在岸上,背对着他们。
“你们先调息。等状态恢复好了叫我。”
“多谢长老。”燕池说。
长老没回头,走了。茅屋的门关上了。
池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水很温。不是热,是那种——刚刚好不凉的温度,像春天的小雨,像秋天的薄雾,像冬天的棉被。林渊觉得自己身上的伤在愈合,不是皮肉在长的那种痒,是那种——很舒服的、像有人在轻轻抚摸的、让人想闭眼的暖。
“阿渊。”燕池开口了。
“嗯。”
“你的伤好了。胸口的。腰上的。后背的。都好了。”
“你的也好了。左臂的。肩膀的。手上的。都好了。”
燕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旧疤还在。那是三百年前在幻海秘境留下的,被剑刺穿的,骨头断过三根。新肉长了很多层,疤痕还是很硬。
“这道疤没好。”
“那道疤好不了了。骨头断过的地方,永远有个结。”
“你还记得?”
“记得。你替姜晨挡的那一剑。剑从这里穿进去,从手背穿出来。你的血溅在我脸上,温热的。”
“你当时哭了没有?”
“没有。没来得及哭。你挡在我前面,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你会替我挡剑。你是魔族,我是仙修。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因为爱你。没有为什么。”
林渊沉默了。
“阿渊,等这一切结束了,若我们还活着,我想去凡人界看看。听说江南的三月桃花开得很美,我们去那里买一座小院,养几只鸡鸭,再也不管什么仙魔之争,好不好?”
林渊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好。我们要生很多很多的孩子,让他们像你一样聪明,像我一样……好看。”
燕池被他逗笑了。
“好,都依你。你生还是我生?”
“……你闭嘴。”
两个人站在池水里,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阿渊。”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死。”
“不怕。”
“真的不怕?”
“真的。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燕池伸手,把林渊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手指从耳廓滑到耳垂,在耳垂上停了一下。林渊的耳垂很软,和三百年前一样。
“你的耳垂还是软的。”
“你的手还是糙的。”
“嫌糙?”
“不嫌。糙的好。糙的有安全感。”
“你这是什么歪理?”
“我的歪理。你爱听不听。”
“我爱听。你说什么我都爱听。”
林渊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水面上倒着两张脸,靠得很近。
“燕池。”
“嗯。”
“你刚才说,去江南买一座小院。养鸡养鸭。种桃花。”
“嗯。”
“你还会做饭吗?”
“会。你忘了?以前在幻海秘境,我给你烤过鱼。”
“烤焦了。”
“那是火候没控制好。现在控制了。”
“现在你拿什么烤?焚天珠?拿焚天珠烤鱼?”
“……也不是不行。”
“你拿魔族至宝烤鱼,你祖宗从坟里爬出来找你。”
“祖宗不认识我。祖宗死了几万年了。”
“那也不行。”
“行。你说不行就不行。不烤鱼了。养鸡。吃鸡蛋。鸡蛋不用烤。”
林渊看着他。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没事。”
两个人又沉默了。池水静静地流,白雾在两个人之间飘来飘去。
“阿渊。”燕池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认真。
“嗯?”
“如果——”
“没有如果。”
“你让我说完。”
“你说。”
“如果咱们真的回不来了。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林渊看着他。燕池的眼睛是暗青色的,和三百年前一样。瞳孔里有光,很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但它还在亮。
“有。”
“你说。”
“谢谢你。谢谢你等了我三百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把我救活了。谢谢你让我记起来了。”
“就这些?”
“还有。”
“还有什么?”
“我爱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到现在,到死了之后,到投胎转世,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每一辈子都爱。够不够?”
燕池看着他。
“……不够。再说一遍。”
“不说了。留到下一辈子再说。”
“你下一辈子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那我就再说一遍。说到你记起来为止。”
燕池的眼眶红了。
“阿渊,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你问我我才想的。你不问我我也不会说。”
“你这人——你是不是专门挑我不方便回嘴的时候说?”
“你什么时候方便回嘴?你什么时候都不方便回嘴。我说了你就会哭。你哭了就没法回嘴了。”
“……烦人。”
“你又说烦。你说了一百遍了。能不能换一句?”
“不能。你就是烦。烦人精。烦了三百年了。还烦。”
两个人看着对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阿渊。”
“嗯。”
“准备好了吗?”
林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一金一黑两股力量开始缓缓汇聚。
“准备好了。”
燕池点了点头,胸口的焚天珠猛地飞出,悬浮在两人之间。那颗原本红润的珠子,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珠身上隐隐还残留着那道黑色的纹路。
“以我之血,唤尔之灵!”
燕池低喝一声,一口精血喷在焚天珠上。珠子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渊也不再犹豫,双手结印,体内所有的仙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涌入焚天珠之中。
“仙魔同源,阴阳归一!”
两人的力量在焚天珠内疯狂交融。金色的仙元与黑色的魔气相互纠缠、挤压,最终在焚天珠的引导下,转化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沌之力。
轰——!
一声巨响,忘忧谷的结界剧烈颤抖。归元池的水瞬间蒸发大半,露出干涸的池底。燕池和林渊浑身浴血,却依旧保持着催动法诀的姿势,他们的生命力正随着力量的输出而飞速流逝。
“阿渊,你的手在抖。”
“你的手也在抖。”
“怕不怕?”
“不怕。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焚天珠吸收了两人所有的力量与生命力,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冲破了忘忧谷的结界,直直地射向幽冥渊崩塌的核心!
光柱所过之处,狂暴的怨灵瞬间灰飞烟灭,崩裂的大地开始缓缓愈合,肆虐的黑雾被强行压缩、净化。
然而,就在封印即将完成的那一刻,焚天珠内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那道黑色的纹路猛地暴涨,如同一条毒蛇般缠绕住了珠心,一股邪恶至极的力量猛然爆发,竟然想要反客为主,吞噬燕池和林渊最后的灵魂!
“是那魔神残魂!”守渊长老惊呼。“它竟然一直潜伏在焚天珠内,想要借机重生!”
燕池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邪恶气息——是燕烈残留的怨念,不,比燕烈更可怕,是那个上古魔神的残魂。
“阿渊!快撤力!”燕池大吼,想要切断与焚天珠的联系,却发现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死死锁住。
“不!不能撤!”
“不撤我们会死!连魂魄都会被它吞噬!”
“那就一起死!黄泉路上,我陪你。就算魂飞魄散,我也要缠着你,做一对鬼鸳鸯!”
燕池看着他,泪水滑落。
“好!做鬼也要在一起!”
燕池怒吼一声,不再试图切断联系,反而燃烧起最后的灵魂之火。
“想夺舍?做梦去吧!”
两股力量在焚天珠内展开了最后的博弈。燕池和林渊的灵魂之火与那魔神残魂疯狂厮杀,他们的身体在池底缓缓倒下,气息越来越微弱,而焚天珠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守渊长老站在谷口,看着这一幕,高举手中的玉符,大声吟唱起古老的咒语。
“以天地为炉,以阴阳为炭,以魂魄为引,以焚天为祭——封!”
最后一道光从焚天珠中炸开,光芒吞没了一切,吞没了忘忧谷,吞没了幽冥渊,吞没了整个天地。
光芒中,燕池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很紧。
“阿渊。”
“嗯。”
“你在吗?”
“在。”
“我的手在你手里吗?”
“在。”
“握紧。别松。”
“不松。”
“说好了。”
“说好了。”
光芒散去。
幽冥渊恢复了死寂。
忘忧谷的结界依旧在,只是归元池已经干涸,池底躺着两具紧紧相拥的身体。他们的脸色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守渊长老踉跄着走下谷口,看着池底的两人,久久无言。
风起,卷起几片落叶,轻轻盖在了他们身上。
“痴儿。”守渊长老长叹一声,转身走入茅屋。
门关上了。
再也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