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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轮回劫   ...


  •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焚天珠的红光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燕池站在石台前,手指轻轻拂过林渊冰凉的脸颊,从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

      “阿渊,你刚才脸上有颜色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粉红色的,在颧骨这儿。我看见了。我没看错。真的有。”

      他顿了一下。

      “现在没了。又白了。你是不是在逗我?”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抵在石台边上。

      “珠子说你还有救。珠子不会骗人。珠子要是会骗人,它骗了我三百年了。三百年都骗了,不差这一回。”

      焚天珠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没骗你”。

      “我知道你没骗我。是我不够快。我要是再快一点找到那些药,你脸上那颜色就不会消。”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林渊的肩膀。

      “阿渊,我今天去找守渊长老了。就是上次在轮回殿外面碰见的那个老头。他说他知道怎么救你。他说轮回镜能找到跟你的魂魄契合的人,把那个人的魂魄抽出来,放进你体内,你就能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渊的脸。

      “我当时听了,高兴得差点给他跪下。三百年了,终于有人告诉我怎么救你了。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他说——他说这世间跟你最契合的魂魄,是你。是你三百年亲手杀的那个人。是我弟弟。是燕烈。”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焚天珠的光暗了一下。

      “阿渊,你听见了吗?他说燕烈。他说我弟弟。他说我杀了我弟弟,现在要用他的魂魄来救你。”

      燕池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杀他的时候,他是我的仇人。他害了你,害了青焰族,害了所有人。我杀他没有犹豫。一剑穿心,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那眼神我在梦里见过。他问我——哥,你为什么要杀我?”

      燕池把脸埋在掌心里。

      “阿渊,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想救你。我想了三百年的办法,终于有人告诉我怎么救了。可是要用燕烈的魂魄……那是我的弟弟。我亲手杀了他,现在还要用他的魂魄来救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有哭。

      “阿渊,你说我该怎么办?你教教我。”

      焚天珠闪了一下。燕池看着它。

      “你说什么?你说让我去?你让我去轮回殿?去找燕烈?”

      珠子又闪了一下。

      “你确定?你确定他不是在骗我?你确定燕烈的魂魄真的还在?你确定用了他的魂魄你就能醒?”

      珠子连着闪了三下。

      “行。我去。”

      燕池站起来,把魔焰绒重新盖好,从肩膀压到脚尖。

      “阿渊,你等我。我去看看。要是那老东西骗我,我把他脑袋拧下来。要是他没骗我……”

      他顿了一下。

      “我再想想怎么办。”

      他转身走了。走到石室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渊,你别睡太死。我很快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黑气,猛地拍向殿门。

      “轰——”

      殿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吱——呀——,像一头沉睡了几万年的巨兽被人吵醒了,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门缝里涌出一股比幽冥渊更古老、更沧桑的气息,那气息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很久的味道。

      燕池大步跨了进去。

      殿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桌椅,没有柱子,没有任何装饰。地面是黑色的石头,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他的倒影。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黑漆漆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正中央矗立着一面巨大的古镜。轮回镜。镜面不是玻璃,不是铜,不是任何见过的材质。它像一汪水,又像一片星河,里面有东西在流动,亮的,暗的,快的,慢的,像无数条鱼在深海里游。你盯着它看,会觉得那些光在朝你涌过来,要把你吸进去。

      镜子前面盘膝坐着一个人。

      枯瘦,灰袍,低着头,看不清脸。周身没有魔气,没有仙元,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气息。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像一具坐化了很久的尸体。但他动了一下。头慢慢抬起来,露出一张干瘪的脸,皱纹像刀刻的,皮肤像风干的橘皮,裹在骨头上,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两颗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玻璃珠。

      “你来了。”

      守渊长老的声音沙哑如磨砂,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他抬起头,看着燕池,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老夫本以为,你会畏惧那魂飞魄散的代价。”

      “我若怕,便不会走到这里。”

      燕池大步跨到轮回镜前,目光死死盯着那面镜子。

      “告诉我,如何用这镜子找到与阿渊灵魂契合之人?”

      守渊长老缓缓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咔咔响,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被人强行启动了。他转过身,面对着燕池,那张干瘪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好看,嘴角往上扯了扯,皮皱了,露出下面发黑的牙龈。

      “魔君当真以为,这世间除了你自己,还有第二人能与林渊灵魂契合?”

      燕池眉头一皱。

      “你什么意思?”

      “九世轮回的纠缠,这种因果,岂是凡人能比?”

      守渊长老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味道。

      “老夫说过了。林渊的魂魄与你的魂魄纠缠了九世,你们的因果线已经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彼此。任何外人的魂魄进去,都会被这张网绞碎。”

      “那你让我来找轮回镜?”燕池的声音冷了。“你在耍我?”

      “老夫没有耍你。”

      守渊长老缓缓抬起手,指向轮回镜。

      “这轮回镜,确实能寻到契合的灵魂。但这世间,与林渊灵魂契合度最高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外人。更不是你自己。”

      他看着燕池。

      “而是三百年前,被你亲手斩杀的——”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你。的。亲。弟。弟。燕。烈。”

      燕池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他的身体僵住了,手指僵住了,呼吸僵住了。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三百年的弦,“嗡”的一声,震得他眼前发黑。

      “不可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燕烈已死,是我亲手杀的。他的魂魄早已消散。”

      “魂魄消散?”

      守渊长老冷笑着打断他,那笑容里有嘲讽,有不屑,还有一种“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怜悯。

      “魔族皇室的血脉,哪有那么容易消散?当年你虽斩其肉身,但他的一缕残魂,早已在怨恨中与幽冥渊的煞气融为一体。”

      他向前走了一步。

      “而这三百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恨你。”

      又一步。

      “恨林渊。”

      再一步。

      “恨这世间的一切。”

      燕池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守渊长老抬起手,袖袍一挥。一道幽光从袖中飞出,打在轮回镜上。镜面中的星河开始剧烈旋转,像有人在里面搅了一棍子。光点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到最后变成了一道光涡,涡眼越来越深,越来越暗,像一只张开了的嘴。

      画面浮现出来了。

      一个虚影。无数的黑色锁链缠着它,从头顶缠到脚底,从皮肤缠到骨头。那些锁链不是铁的,是怨气凝成的,黑得发亮,每一节上面都有倒刺。虚影在锁链中挣扎,动不了,只能在里面无声地嘶吼。喉咙张着,嘴张着,牙齿露在外面,舌头在抖。但声音传不出来。被锁链封住了。

      那张脸。燕池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和他自己像,又不完全像。燕烈的眼睛比他窄一点,嘴唇比他薄一点,下巴比他尖一点。年轻的时候有人说他们是双胞胎,其实不是,燕烈比他小三岁。但长得像,像到以前青焰族的人经常认错。

      现在那张脸上没有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没有当首领时的威严,没有临死前的恐惧。只有恨。赤红的眼睛,不是红眼珠,是眼白上爬满了血丝,血丝粗得像蚯蚓,从眼角爬到瞳孔,整个眼眶都是红的。

      “你……你一直在利用我?”

      燕池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守渊长老。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我来求人办事”的低姿态了,是“你要敢动阿渊我让你死”的杀意。

      “利用?”

      守渊长老阴森地笑着。那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弹到最后越来越轻,轻到听不见了。

      “老夫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这幽冥渊彻底复苏的契机。”

      他抬起手,枯槁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林渊的躯体是容器。”

      点了一下。

      “你的魔气是引子。”

      又点了一下。

      “而燕烈那充满怨恨的灵魂——才是开启轮回、重塑肉身的最佳魂魄。”

      他看着燕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东西——贪婪。像一个人饿了很多年,终于看见了一桌子菜。

      “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燕池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要复活燕烈?”

      “非也,非也。”

      守渊长老摇了摇头,那两颗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

      “老夫要复活的,从来就不是燕烈。燕烈只是材料。老夫要复活的是上古时期的那头守渊魔兽。它的魂魄被封印在轮回镜里,被封了几万年了,肉身早就烂了。它需要一个新的人族的肉身。”

      他看着石台的方向,虽然看不见林渊,但那个方向没错。

      “林渊的躯体是最好的容器。仙魔同源,灵气纯净,经络通畅,万中无一。”

      他又看着燕池。

      “燕烈的魂魄是最好的燃料。怨恨越重,力量越强。他恨了三百年了,怨气浓到化不开,用来激活轮回镜,再合适不过。”

      最后他看着自己。

      “而老夫——是这把火。是这盘棋的下棋人。”

      燕池沉默了一瞬。

      “你跟我说这些,”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杀我?”

      守渊长老笑了。

      “你杀了我,谁帮你复活林渊?”

      燕池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刚才说,燕烈的魂魄能复活阿渊。你说他是最契合的。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守渊长老看着他。

      “真的。”

      两个字。没有犹豫,没有闪烁,没有任何撒谎的痕迹。

      “燕烈的魂魄确实能复活林渊。老夫没有骗你。只不过,复活之后的林渊,就不再是你的阿渊了。”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会变成燕烈。燕烈的魂魄占了那具躯壳,林渊的魂魄就会被挤出去,消散在天地间。”

      他歪着头看着燕池。

      “魔君,你愿意吗?”

      燕池没有说话。他的拳头在抖,整个人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全身。焚天珠在胸口烫了一下,又烫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催促——快做决定,快做决定,来不及了。他没有动。

      轮回镜中的画面变了。燕烈的虚影在锁链中挣扎得更厉害了,锁链被他挣得哗啦哗啦响,倒刺扎进肉里,扎穿了,从另一边穿出来。他不管,继续挣,挣到皮肉翻开了,挣到骨头露出来了,挣到锁链断了。

      第一根锁链断的时候,整个大殿都在震。第二根断的时候,地面裂了一道缝。第三根断的时候,穹顶上掉下来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燕烈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红的,是黑的。黑得像深渊,像黑洞,像什么都没有。他看着燕池的方向,隔着轮回镜的镜面,隔着三千年的封印,隔着三百年的仇恨。嘴巴张开了。

      没有声音。但燕池听见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脑子里面直接响起来的,像有人在脑子里放了一个炮仗,炸了。

      “哥。”

      一个字。

      三百年没叫过了。燕池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嘴张了张,想叫一声“小烈”,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气管被压扁了,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他想叫的,三百年前就想叫了。杀燕烈的时候,剑捅进去的那一瞬间,他想叫的。但那时候燕烈是他的仇人,是害了林渊的人,是害了青焰族的人。他不能叫。叫了,他就下不去手了。

      “哥——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声音越来越大了,从脑子里面响到脑子外面,在大殿里回荡。那声音里有痛苦,有愤怒,有不解,有委屈。像一个孩子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头看见是他最亲的人,问他——你为什么捅我?
      燕池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你害了阿渊。你害了青焰族。你害了所有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没有——”
      燕烈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尖锐,变得凄厉。

      “我没有害任何人——是你——是你害了我——你把我扔在幽冥渊——你不管我——你让我被怨灵啃了三百年——”
      他的身体在锁链中剧烈地挣扎,锁链哗啦哗啦响,倒刺在肉里进进出出,血从伤口涌出来,黑色的血,溅在镜面上,又滑下去了。

      “哥——你看看我——你看看你把我变成什么样了——”
      燕池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被锁链缠着、被倒刺扎着、浑身是血的虚影。那是他的弟弟。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的弟弟。他走快了会喊“哥你等等我”的弟弟。他被人欺负了会找他告状的弟弟。他亲手杀的。

      “小烈。”
      他终于叫出来了。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

      “哥对不起你。”

      燕烈愣了一下。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的恨意,在那一瞬间碎了一下。不是消失了,是裂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一点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委屈。那种“你终于肯叫我了”的委屈。那种“我等了三百年了”的委屈。

      然后恨意又涌上来了,把那道缝淹没了。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
      他的声音又变得尖锐了。

      “你杀了我——你还要拿我的魂魄去救他——你把我的命——我的魂——你什么都拿走了——”
      锁链又断了两根。燕烈的身体开始往上升,从镜面深处往上升,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近到燕池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疤痕。

      守渊长老抬起手。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两个字出来,整个大殿都安静了。燕烈不喊了,锁链不响了,连轮回镜里的星河都停止了转动。

      “魔君,你也看见了。燕烈的魂魄已经苏醒,轮回镜已经开始运转。事到如今,你必须做一个选择。”
      他看着燕池。

      “第一,用燕烈的魂魄复活林渊。林渊的身体会活过来,但里面的魂魄是燕烈的。你的爱人会变成你的仇人。不,比仇人更可怕。他会用林渊的脸看着你,用林渊的嘴骂你,用林渊的手杀你。”
      燕池的手指攥紧了。

      “第二,放弃复活林渊。让他继续躺在这里,躺着,躺到天荒地老,躺到他的身体也烂了,躺到他的魂魄也散了。你守着他,守到你的魔气耗干了,守到你的魂也散了。两个人一起死,一起烂,一起消失。”
      燕池的嘴唇在抖。

      “第三——”
      守渊长老的嘴角弯了起来。

      “以你为祭。把你的魂魄献出来,填进轮回镜里。用你的魂魄代替燕烈的,用你的命换林渊的命。你自己魂飞魄散,林渊活过来。”
      他看着燕池。

      “魔君,你选哪一个?”
      燕池沉默了。

      石室里安静得像坟墓。焚天珠在他胸口闪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个在等答案的人。
      “阿渊。”
      燕池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选第三条。”
      他抬起头,看着轮回镜。
      “我选第三条。”
      守渊长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想好了?魂飞魄散,不是死。死了还能投胎,还能有下辈子。魂飞魄散了,就什么都没了。没有轮回,没有来世,没有转世投胎。你这个人,从天地间被抹掉了。像没来过一样。”
      “我想好了。”
      燕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渊活着,比我魂飞魄散更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石台的方向。虽然看不见林渊,但他知道林渊在那里。
      “阿渊,我跟你说个事儿。我选第三条。我拿我的命换你的命。你别怪我。你不让我选我也选了。你醒了之后,别找我。找不着了。我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

      “你要是想我,就去锁魔塔看看雪。那儿的雪下了三百年了,应该还没停。你坐在塔顶上,雪落在你身上,那就是我来看你了。”
      他笑了一下。

      “行了。就这样吧。”
      他转过身,面朝轮回镜。黑色的火焰从体内涌出来,从胸口开始烧,烧到肩膀,烧到手臂,烧到手指。火焰是黑色的,但边缘有一圈红光——焚天珠的颜色。
      “焚天——燃魂——”
      他化作一团最纯粹的黑色火焰,狠狠撞向了轮回镜。
      这一刻,天地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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