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逆命·燃魂
幽 ...
-
幽冥渊底的黑雾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在石室里横冲直撞,裹挟着蚀骨的寒气往里钻。魔晶的光一明一暗地闪,把石室照得像一间快要断电的停尸房。燕池动作轻得像是在碰易碎的琉璃,把林渊的身子放回石台,又仔仔细细地用魔焰绒盖好,从肩膀盖到脚尖,连个角都没露出来。
可他自己呢,跟被抽了筋似的,“噗通”一下瘫坐在地,后背靠着石台的腿子,脑袋仰着,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团隆起的魔焰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了。来回几次,发不出半点声儿。
“……阿渊。”
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沙子堆里刨出来的。
“我刚才又亲你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指节泛白。
“亲了三回。第一回亲的嘴唇,第二回亲的额头,第三回又亲的嘴唇。你嘴上有个印子,是我留下的。现在应该消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亲。你要是活着,你肯定一巴掌呼过来。你那一巴掌我记了三百年了,在幻海秘境,我嘴贱,你给了我一巴掌。那巴掌挺疼的,但我想再来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魔焰绒下面那个人形的轮廓。
“你再呼我一巴掌呗。”
清醒着发疯,比醉酒还折磨人。醉的时候脑子是糊的,干了好事坏事都不记得,醒了大不了当一场梦。清醒不一样,清醒的时候每一秒都是真的,嘴唇贴上去的触感是真的,林渊嘴唇上的凉意是真的,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也是真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干了啥混账事,清楚地知道这是对死人的大不敬,可心里那股子邪火压不住,像疯长的野草,缠得他透不过气。
每次回想那个吻,都跟拿盐水洗伤口似的,又辣又疼,疼得他想晕过去,可脚就是迈不开,还想再去回味那股子冰凉。
“阿渊,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他问。
没人回答。
“我肯定有病。正常人不会亲尸体。亲完了还回味。回味完了还想再亲。我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以前说我脑子被雪灌满了。你说得对。我脑子就是被雪灌满了。锁魔塔的雪,下了三百年,全灌我脑子里了。”
他趴在石台边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阿渊,我快疯了。你救救我呗。”
为了赎罪,他开始跟自己玩命。
他撤了石室里所有的防御。那些防御魔气是他花了十几年时间一点一点布下的,用来挡住幽冥渊的蚀魂寒气。现在他把它们全撤了,一道没留。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血管,扎进他的骨头。
“阿渊,你知道这寒气有多冷吗?”他的声音在抖,嘴唇在发紫,牙关在打颤。“冷得我骨头疼。但是比你嘴唇暖和。你嘴唇比这寒气还冷。”
他抱着自己的胳膊,缩在角落里。
“我冷。我好冷。阿渊,你冷不冷?你躺在那石台上,没有被子,没有魔焰绒,什么都没有。你冷不冷?你冷你就说。你不说我当你没事。”
之前跟守渊魔兽打斗留下的伤口,他愣是不治。左腿上的那道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脚踝,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他不包扎,不上药,不用魔气愈合。任由黑血流,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滩。任由脓水烂,烂到肉都发臭了,恶臭味儿在石室里弥漫,他自己闻着都觉得恶心。
“阿渊,你闻到了吗?”他看着那条烂腿,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腿烂了。臭了。你以前说我最臭美,衣服要穿黑的,头发要梳整齐的,身上不能有味道。现在我腿烂了,臭了,你看着解气不?”
他撕下一块烂肉,扔在地上。
“你看,这块肉掉了。掉了就不疼了。但是心还在疼。心什么时候能掉?”
他觉得疼能让他心里好受点。身上的疼压着心里的疼,像一块石头压着另一块石头,上面那块不搬走,下面那块就不会弹起来。
“这是我活该。”他把烂肉踢到角落里。“阿渊,你看着解气不?”
可越是折磨自己,脑子里那个吻就越发清晰。疼能压住别的,压不住那个吻。那个吻像长了脚,在他脑子里跑来跑去,怎么都撵不走。林渊嘴唇的形状,他记得。上唇的唇峰,下唇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的那个角度。那股子凉意,从嘴唇传到他的嘴唇,从嘴唇传到舌头,从舌头传到喉咙,从喉咙传到心脏,像一条冰凉的蛇,钻进他心里,盘在那里,不走了。
“阿渊。”他趴在石台边,手指隔着魔焰绒描摹林渊的手臂。“你的嘴唇好凉。我亲了三回了,还是凉。你什么时候能热起来?你热起来我就不亲了。我就看看。我就看看行不行?”
他把脸贴在魔焰绒上,绒布冰凉冰凉的,贴着很舒服。
“我说谎。你热起来我也要亲。你热了,嘴唇就是软的了。软的,热的,像以前一样。你活着的时候我没亲够。我以为有的是时间亲。谁知道你没时间了。”
他的声音闷在绒布里,嗡嗡的。
“阿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呗。就一次。我保证亲个够。”
有时候,他拖着那条烂腿爬到石台边,膝盖跪在碎石上,碎石子嵌进肉里,疼得他龇牙。他不管,手扒着台沿,慢慢站起来。隔着绒布摸林渊的轮廓,从肩膀摸到手臂,从手臂摸到腰。
“阿渊。”他的声音细若游蚊。“我想你了。今天特别想。比昨天还想。比前天还想。一天比一天想。你说这是不是没救了?”
他的眼泪掉在绒布上,洇开一小片。
“我知道我没脸见你。但我真的忍不住。你教教我,我该咋办?”
他趴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不哭了。哭了你也看不见。你不睁眼,我哭给谁看?”
这天,燕池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左腿上的伤口烂穿了,能看见骨头了,骨头是黑色的,被魔气腐蚀的。魔气在经脉里乱窜,像一群受惊的马,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丹田像一个破了洞的桶,魔气从洞口往外漏,漏到五脏六腑,五脏六腑在翻涌。漏到四肢百骸,四肢百骸在抽搐。他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螺丝松了,零件掉了,轴断了。
“阿渊。”他靠在石台腿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黑雾。“我好像快死了。你高兴不?你死了三百年,我总算来陪你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容里有解脱,有期待,有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的轻松。
“我跟你说,我下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找到了我就跪在你面前,给你磕三个响头。然后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理我就行。”
他喘了口气,胸腔里有杂音,呼噜呼噜的。
“阿渊,你说奈何桥上有雪吗?锁魔塔的雪下了三百年了,奈何桥上会不会也在下雪?你等我的时候,有没有堆个雪人?你以前在锁魔塔守塔的时候,没事就堆雪人。堆完了还给雪人起名字,叫阿猫阿狗。你堆的那个最大的,你说像燕池,鼻子歪的嘴也歪的,跟你一个德行。”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阿渊,我来了啊。你别走远了。我腿烂了,走得慢。你等等我。”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用胳膊肘撑着地,往石台那边爬。手指抠进碎石里,碎石子嵌进指甲缝,疼得他直哆嗦。他不管,爬一下,停一下,喘口气,再爬。从墙角爬到石台,短短几步路,他爬了很久。爬到石台边,手扒着台沿,把自己撑起来,趴在台沿上。掀开魔焰绒,林渊的脸露出来了,惨白的,安静的,和以前一样。
他的手指哆嗦着,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林渊的嘴唇。那道淡淡的印子还在,在焚天珠的红光下特别显眼。他亲了三回,印子还在。像林渊在说:我知道了,你亲了,我记着了。
燕城看得痴了。他的手指从林渊的嘴唇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眼角。指尖停在眼角,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早就淡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一条凸起的线。
“阿渊,你这里有个疤。”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林渊说悄悄话。“以前没有的。什么时候有的?是不是在忘川河的时候?那河水是黑的,冷的,你是不是被河里的石头划的?”
他弯下腰,嘴唇贴上去,亲了亲那道疤。
“还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他对着那道疤吹了一口气。气是凉的,因为他的血已经凉了。
“好了,不疼了。”
他把脸贴在林渊的脸旁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阿渊,我来了啊。这回我不乱来了。我就陪着你。你在哪我在哪。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你就躺着,我坐着。你不睁眼,我看着你就行。”
眼皮越来越沉,像有人拿手在往下按。他撑不住了,眼睛慢慢合上,只剩一条缝。从那条缝里看着林渊的脸,林渊的脸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雾。
“阿渊,你在奈何桥头等我。我腿烂了,走得慢。你别嫌我慢。我一定到。你等我。”
他的意识断了。
就在那一刻,胸口的焚天珠突然“嗡”地一声。那声音不是“嗡”,是“轰”,像一台沉睡了很久的机器被人按下了启动键,发动机在转,齿轮在咬合,活塞在运动。红光暴涨,从胸口透出来,穿透衣服,穿透皮肤,穿透血肉。整个石室被照成了红色,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太阳。那光太亮了,亮到石室里的黑雾在一瞬间被冲散了,亮到角落里那些怨灵尖叫着四散奔逃,亮到岩壁上的魔晶都被盖过去了。
一股热流猛地冲进他的身体。那热流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焚天珠里出来的,从他的胸口往四周扩散。像有人在血管里灌进了岩浆,滚烫的,灼热的,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冒烟。那股热流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把那些乱窜的魔气一片一片地压回去,堵住丹田的破洞,修补经脉的裂缝。流到左腿,左腿上的烂疮开始结痂,黑血被逼出来了,新肉从里面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嫩的。流到胸口,胸口的旧伤开始愈合,裂开的皮肉慢慢合拢,疤痕变淡了,变浅了,最后只剩一条白线。
燕池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皮肤在发光,红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他把手放在胸口,掌心下面那颗珠子在跳,咚咚咚的,和他的心跳是一个频率。
“珠子,你救我干啥?”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不敢相信。“我要去找阿渊。你让我死了呗。死了就能见着他了。”
焚天珠没理他。红光从胸口涌出来,温柔地裹着林渊。那光不像之前那样刺眼,是软的,暖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林渊的脸。红色的光芒在林渊的脸上流淌,从额头到下巴,从左到右,像在给他洗脸,像在给他暖身子。
燕池盯着林渊的脸。
他看见林渊那张惨白得跟纸一样的脸上,颧骨那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不是红,是粉,像春天桃花花瓣的颜色。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血色。三百年来第一次出现的血色。
燕池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扑过去,趴在石台边,脸凑到林渊脸前,近到鼻尖快要碰到林渊的鼻尖了。他盯着那一小片粉红色,眼睛都不敢眨,怕一眨眼那颜色就没了。
“阿渊!”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岸边的石头。
“你脸上有颜色了!你看见没有?你脸上有颜色了!”
焚天珠的红光还在闪,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珠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帮他?”燕池捂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在抖,“你说话啊!是不是你能救他?你告诉我!”
珠子又闪了一下。像是在说“嗯”。
燕池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一串一串地掉,怎么都止不住。他趴在石台边,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抖得像筛糠。哭了几声,又抬起头,用袖子擦脸,擦得脸都红了。
“阿渊!你等着!”他“腾”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晃了两下,站稳了。“老子要让你活过来!不管付出啥代价,哪怕把这天捅个窟窿!”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悲伤的红,是那种——烧起来了的红。那团火在眼眶里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那双眼睛里,三百年的死气一扫而空,只剩下疯狂的执念,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又硬又烫,什么都能劈开。
从那天起,燕池变了个人。
他不再自残了。腿上的伤开始治了,每天用魔气愈合一点,今天长一块皮,明天长一块肉。他不急了,反正有的是时间。也不再消沉了。早上睁开眼就爬起来,不像以前那样躺在那里等死。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必须在外面跑够六个时辰。
他开始往外跑。幽冥渊太大了,大到他在里面待了三百年都没走遍。那些犄角旮旯的暗缝、岩洞、裂谷,他一个没落下,全翻了个遍。
“阿渊,我今天去了渊底北边的暗缝。”他每次回来,都趴在石台边跟林渊汇报。“那地方我以前没去过,太窄了,翅膀过不去,我收了翅膀爬进去的。爬了半个时辰,你猜我找到了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株草。那草是银白色的,叶子细长细长的,在焚天珠的红光下泛着暗暗的荧光。
“这个是银霜草。古籍上写的,能活死人肉白骨。我挖了三株,根没断,叶子没破,好好地带回来了。你先用着,我再去找更好的。”
他跟怨灵做交易。“你告诉我哪里有还魂草,我给你魔气。”怨灵说了一个地方,燕池给了它一缕魔气,不多不少,刚好够它吃三天。三天后那怨灵又来了,说还有一个地方,燕池又给它一缕。
他跟守着宝贝的魔兽拼命。一头三头蛇守着一株九转还魂花,蛇有三个头,六只眼睛,身子粗得像水桶,盘在那花上面,不走。燕池跟它打了三天三夜,翅膀被咬了两个窟窿,左臂被蛇尾抽了一下,骨头裂了,疼得他直冒冷汗。
“阿渊,我今天跟一头三头蛇打了一架。”他趴在石台边,龇着牙,把左臂上的伤口给林渊看。“你看,被它抽的。疼死我了。但是那花我抢过来了。九转还魂花,你听说过没有?古籍上写的,能起死回生。”
他从怀里掏出那朵花。花是红色的,花瓣很薄,像纸一样,在红光下透透的,能看见花瓣里面的纹路。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渊花。你喜不喜欢?”
他身上添了新伤,左臂的骨头裂了,后背被魔兽的爪子划了三道,深可见骨,右腿被怨灵咬了一口,咬掉了一块肉。魔气也快耗干了,白天在外面跑,用魔气赶路、打架、挖药、疗伤,晚上回来剩不下多少了,得靠焚天珠吊着。
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那亮不是以前的那种亮——以前他的眼睛也亮过,那是恨的亮,是要杀人的亮。现在的亮不一样,是活的亮,是有盼头的亮,是“明天还能再跑六个时辰”的亮。
“阿渊,我今天又去了一趟北边的暗缝。”他把今天找到的药草放在石台边,和之前那些排在一起。“没找到新的。但是我发现了一条新的路,明天往那边走走看。”
他顿了一下。
“我跟你说,我今天跟怨灵说话的时候,听见一个事。说幽冥渊最深处有一口泉,叫还魂泉,泉水能活死人肉白骨。但是那地方被守渊魔兽的老祖宗守着,比之前那头大三倍。大三倍你想想,之前那头就够大了,大三倍得有多大?跟座山似的。”
他看着林渊。
“我明天去看看。你别担心,我打不过就跑。我腿好了,跑得快。”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三百年了,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这种笑。不是苦笑,不是惨笑,不是那种“我活着就是为了等死”的笑。是笑。就是笑。
“阿渊,你等着我。我一定把你救活。”
他把魔焰绒重新盖好,从肩膀盖到脚尖,压了压边角。手指在林渊的额头上停了一下,轻轻摸了摸。
“明天见。”
他站起来,翅膀展开。那对翅膀还带着伤,肉膜上有好几个窟窿,飞起来漏风。他扇了两下,飞起来了,朝石室外面飞出去。黑雾在他面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翅膀上那点火光,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最后灭了。
他不知道,活死人肉白骨,那是逆天的买卖。逆天,就是跟老天爷对着干。老天爷不让死人复活,你要复活,就得拿东西换。拿什么换?命。拿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拿一个人的命换另一个人的命。燕池不在乎。他连命都能扔,更何况是别的。他要林渊活着。林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