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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幻雪困禁 石室顶 ...


  •   石室顶上那几颗魔晶,跟坏了的灯泡似的,时不时抽搐一下,闪出点惨淡的光。那光白惨惨的,没有温度,照在石台上跟停尸房一个德行。这点光正好落在林渊脸上,照得那张脸惨白惨白的,跟睡着了似的,一点没烂。三百年来都是这个样子,皮肤还是那个颜色,嘴唇还是那个形状,睫毛还是那个长度。燕池有时候觉得,林渊只是在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长到他等不起。

      燕池就坐在台子边,手指头隔着一层薄薄的黑气,虚虚地描摹着林渊的眉眼。从眉心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往眉尾走,走到太阳穴,停下来,再回来,走另一条眉毛。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跟碰个肥皂泡似的,生怕一使劲就碎了。指尖悬在林渊皮肤上方不到半寸的地方,没有碰到,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子凉气从林渊脸上渗出来,透过那层黑气,渗进他的指尖,顺着手指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手臂,走到心口。

      上次醉酒那个荒唐事儿,跟长在肉里的毒虫一样,天天啃他的心。每天晚上闭眼就是那个画面,他的嘴唇贴在林渊的嘴唇上,林渊不会动,不会推他,不会骂他,就是躺在那里,让他亲。那画面刻在他脑子里了,擦不掉,洗不掉,拿刀剜都剜不掉。

      “阿渊。”

      燕池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每天晚上都梦见你。”

      他收回手,把那层黑气散了。手指在林渊脸上方停了一会儿,慢慢落下去,落在石台的边缘上,攥着。

      “梦见你睁眼了,梦见你骂我了,说我不是东西,说我对你不敬。你骂我的样子还挺好看的,眉头皱着,眼睛瞪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的。”

      他顿了一下。

      “你就骂我吧。你骂我,我心里还能好受点。”

      石室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怨灵偶尔哭一声,呜——呜——像风,又像在替他哭。

      “可你不骂我。你连骂我都不骂了。”

      燕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旧伤疤,有的是打架留下的,有的是被怨灵啃的,有的是他自己咬的。

      “你说你是不是对我没脾气了?连生气都懒得生了?”

      没人理他。

      “阿渊,你跟我说句话呗。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你别不理我。”

      焚天珠在他胸口闪了一下,又暗了。

      “……你也觉得我烦是吧?”

      他把珠子从胸口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珠子还是那个德行,红光一明一暗的,像一个人在喘气,又像一个人在叹气。

      “你看,连你都不理我了。”

      他把珠子塞回去了。

      怪就怪在这儿。他明知道恶心,明知道是对死人的不敬,是对林渊的亵渎,可脑子里就是忍不住回放。那嘴唇冰凉的触感,当时压抑的喘息,还有那种明知要下地狱却不想爬出来的贪婪。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贱,觉得自己不配。

      “燕池,你他妈就是个畜生。”他对自己说。

      “对,你就是畜生。”

      “林渊活着的时候你护不住他,死了你还不放过他。”

      “你亲一具尸体。你亲你爱人的尸体。你他妈还有脸活着。”

      他把自己骂了一顿,骂完了还是想。骂不掉的。

      他觉得自己贱。但又忍不住庆幸。在这黑咕隆咚的鬼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怨灵的哭嚎从早到晚不停,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什么都没有。林渊没了,焚天珠不会说话,那些回忆越想越疼。但至少他还摸得到这个人,至少还能在这具尸体上留下点属于自己的印记。哪怕这印记再怎么见不得人。没有林渊,他的世界就是个黑窟窿,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这股子荒唐的念想,就是他唯一能抓着不掉下去的救命稻草。

      “阿渊。”他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室里来回荡。“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你死了三百年了,我还是放不下。放不下就算了,我还……”

      他没说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我还亲你。我还想亲你。我还想再亲你。”

      他捂着脸,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是不是疯了?”

      从那以后,他也不躲了。

      以前他亲完了会缩在墙角里,抱着头,觉得自己恶心。现在不了。他还是觉得恶心,但他不躲了。因为他发现躲没用。躲在墙角里,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缩在黑暗中,想的还是那点事。躲不掉的。每次凑过去的时候,心里都跟打鼓似的,咚,咚,咚,愧疚得要死,又挣扎得要命。

      “阿渊。”他趴在石台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林渊的脸。“我想亲你。”

      沉默。

      “我知道你不让我亲。你要是活着,你肯定一巴掌呼过来。”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点。

      “你那一巴掌还挺疼的。在幻海秘境的时候,我嘴贱,你给了我一巴掌。我记到现在。那是我这辈子挨过的最爽的一巴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再呼我一巴掌呗。”

      没人理他。

      “算了。你不呼我,我自己来。”

      他用魔气把林渊裹得严严实实,从头顶裹到脚尖,像一个黑色的茧,把林渊整个人封在里面。别说灰了,连口气都不让吹着。魔气在林渊的皮肤表面缓缓流动,像水,像绸缎,像一层看不见的手,在替他擦拭。然后他就把脑门抵在林渊脑门上,额头贴着额头,中间没有缝隙,能感觉到林渊额头的凉意。那凉意从额头渗进来,渗进骨头里。

      “阿渊,你的额头好凉。”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林渊说悄悄话。“以前你发烧的时候,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我给你敷冷毛巾,你还不让,说冷。你说你是不是傻?发烧了不降温,你想烧成傻子?”

      他笑了一下。

      “你现在不烧了。你凉了。我怎么捂都捂不热。我拿魔气捂,拿被子捂,拿手捂,拿脸捂。你都不热。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闭着眼睛,额头抵着林渊的额头,装模作样地感受温度。鼻子里闻着那股子淡淡的、早就该散了的仙气,雪松的味道,冷杉的味道,清晨的空气的味道。林渊的味道。这味儿三百年了还没散,被焚天珠封在皮肤下面,封在骨肉里,像一封被密封了很久的信,没人打开,里面的字就不会褪色。

      这味儿现在比刀子还利。一刀一刀割得他神经疼,疼到骨头里,疼到他整个人在发抖。但他没躲。他把鼻子凑得更近了,贴着林渊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

      “阿渊,你的味道还在。”他的声音在抖。“你还在这里。你没走。”

      “阿渊,我知道我混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口沙子,抖得厉害。“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他学林渊的语气问自己。

      “我不该亲你。”

      “那你为什么还亲?”

      “我想你。”

      “想你就可以亲尸体?”

      “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他拿脑门蹭了蹭林渊的脑门,像一只猫在蹭主人的手。

      “阿渊,我就是想你。想得发疯。想凑近点,想闻你的味道,想碰你的脸,想……”

      他没说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想亲你。”

      他把脸埋在林渊的颈窝里,声音闷在衣服里,嗡嗡的。

      “哪怕就闻闻味儿,我也知足了。”

      酒早醒了,可那股子被酒点着的邪火却越烧越旺。

      他开始没羞没臊地回味那个吻。回味嘴唇碰嘴唇时那股子凉和哆嗦,回味那种又疼又爽的变态感觉——明知道不对,明知道会后悔,但就是停不下来。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跳下去会死,但底下有人在喊他,喊的是他的名字,他就跳了。

      “阿渊。”

      他从林渊的颈窝里抬起头,看着林渊的嘴唇。

      “你那天的嘴唇好凉。”

      他把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摸了摸,又放到林渊嘴唇上方,隔着一层空气描摹。

      “我的嘴唇比你热。亲上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凉气往我嘴里钻。像喝了一口冰水,从嘴巴凉到嗓子,从嗓子凉到胸口。”

      他看着林渊的嘴唇。

      “我想再亲一次。”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算了。你不说话,我不敢。”

      有时候恍惚了,他又想凑上去。鼻尖都快蹭到林渊嘴唇了,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浑身冷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心脏跳得咚咚响,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阿渊,我刚才差点又亲你了。”他喘着粗气,手捂着胸口。“你又救了我一次。你要是在天上看着,你现在肯定在笑。笑我没出息,笑我管不住自己。”

      他看着林渊的脸。

      “你笑吧。你笑起来好看。”

      他就这么在理智和欲望里来回拉扯。一边是想尊重林渊,想让林渊干干净净地走,别让他这双脏手脏嘴给玷污了。一边是憋了三百年的疯劲儿,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笼子门已经开了,它不出来,但它在那儿转圈,转得人心烦。

      “阿渊,我好累。”

      他把脸贴在林渊的手背上,冰凉的,石头一样。

      “活着累,等你累,想你累,连亲你都累。什么都累。”

      他闭着眼睛。

      “但我不想死。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这感觉跟上吊差不多。勒得他喘不上气,却又舍不得把脖子伸出来。绳套挂在脖子上,脚踩着凳子,凳子一踢就死了。他不想死,他把凳子踢了,绳套还挂在脖子上,勒着他,不紧不松,难受。

      这天,他脑子一抽,用魔气变了个锁魔塔的幻境。

      魔气从掌心涌出来,在石室里铺开。黑雾变成了灰白色的雾,雾里长出了塔的轮廓。塔很高,塔尖隐在雾里看不清。塔身上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着暗暗的光,青色的,像磷火。锁魔塔的模样,他记了三百年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塔有几层,门朝哪边开,台阶有多少级,栏杆是什么样子的。他和林渊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那天雪很大,风很冷,林渊穿着一身玄色道袍,手里握着清玄剑,剑指着他。

      漫天的大雪。雪花从塔顶往下落,一片一片的,很密,很急,落在燕池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里。那雪是假的,是魔气变的,但它凉,它化,它在手心里变成一滴水。冷的。和真的雪一样冷。呼呼的北风从塔门灌进来,吹得燕池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黑袍被风吹起来,下摆在空中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

      “阿渊,你看。”

      燕池抱着林渊的尸体,坐在雪地里。他把林渊放在自己腿上,让林渊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像抱一个睡着了的人。雪花落在林渊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嘴唇上。林渊的脸上沾着雪,雪不化。因为他太凉了,比雪还凉。

      “锁魔塔的雪还是这么大。”

      他手指头抹了把林渊冰凉的脸蛋子。指尖从额头抹到鼻梁,从鼻梁抹到下巴。把那几片雪花抹掉了。

      “你说过打完仗就来这儿看雪。”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从塔顶飘下来的雪花。雪太密了,看不透,看不见塔顶。

      “你说,等咱们赢了,等三界太平了,咱俩就回锁魔塔,坐在塔顶上,看雪。你说你以前守塔的时候,天天看雪,看腻了。但跟我一起看,就不腻。”

      他的声音在抖。

      “现在咱来了。你睁眼看看啊?”

      林渊没睁眼。

      雪花飘着,落在俩人头上、身上。燕池的黑袍上落满了雪,林渊的玄袍上也落满了雪。雪越积越厚,快要把两个人埋了。像有人在天上撒纸钱,撒给死人的。这雪就是纸钱。这场约会,就是一场葬礼。

      燕池看着林渊那张死人脸,心里那股子邪火又压不住了。火焰从心底烧起来,烧到喉咙,烧到眼睛,烧到四肢百骸。他浑身发烫,像着了火。

      “阿渊。”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又低又哑,像一头渴了很久的野兽看见了水。

      “我想亲你。”

      他知道这不对。太不对了。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具尸体,是他爱人的尸体,他应该在墓前烧纸磕头,不应该想这些。可他控制不住。他不想控制了。

      “阿渊,我真的想亲你。”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林渊的鼻尖,嘴唇贴着林渊的嘴唇,没有亲下去。就那么贴着。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的嘴唇压下去了。

      这回没喝酒,清醒得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清楚怀里的人是谁,清楚这是对死人的不敬。他都清楚。但他还是亲下去了。

      这吻比上回还让人上头。上回是醉的,醉的时候胆子大,但感觉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这次是清醒的,清醒的时候什么都清楚,嘴上的触感,心里的挣扎,脑子里的骂声,全清楚。

      他吻得特别轻,特别慢。嘴唇从林渊的上唇移到下唇,从左边移到右边,像在描摹一幅画,一笔一笔的,很认真,很小心。

      “阿渊,你的嘴唇好凉。”

      他的嘴唇贴着林渊的嘴唇,声音从唇缝里挤出来。

      “上次也是这么凉。三百年前你活着的时候,你的嘴唇是热的。咱们在祭坛上接吻,你紧张,嘴唇在抖,但是热的。像两片花瓣贴在我嘴上。”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凉了。我怎么亲都亲不热。你还能热起来吗?”

      没人回答。

      他的吻变了。从轻变重,从慢变快。不再是描摹了,是啃咬。他在林渊的下唇上咬了一下,没有用力,轻轻的,像猫叼住了一只老鼠,不咬死,含着。

      “阿渊,你疼不疼?”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

      “你疼你就说。你不说我当你没事。”

      他把脸埋在林渊的颈窝里,肩膀在抖。他不是在哭,他是在忍。忍那些快要从胸口炸开的东西。

      “阿渊,我快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嗡嗡的。

      “三百年前你说让我等你,我等了。你说你会回来,你没回来。你说你不会丢下我,你丢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渊的脸。

      “你说话不算话。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

      他低下头,在林渊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你就是当我是傻子。我也认了。”

      这吻里啥都有。有爱,有恨,有愧,有悔,有那种要把人拆吃入腹的绝望。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片水,他知道那是海市蜃楼,但他还是扑过去了。

      他手虚虚地搂着林渊的脖子,手臂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怕把人弄坏了。手指在发抖,抖得跟筛糠一样。他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抖到肩,从肩抖到腰,从腰抖到腿。

      “阿渊,你别碎。你别碎。”

      他把嘴唇贴在林渊的太阳穴上。

      “我就抱一会儿。抱一会儿我就把你放回去。”

      雪还在下,把俩人埋得跟雪人似的。燕池的黑袍上全是雪,头发上全是雪,肩膀上全是雪。林渊的身上也全是雪,胸口、手臂、腿,都盖了一层白。他们像两座并排的雪堆,靠在一起。

      燕池死死抱着林渊,手臂箍着林渊的腰,把林渊往自己怀里压。他恨不得把人揉进骨头里,揉进血肉里,揉进魂魄里。这样林渊就不会走了,就永远不会走了。

      “阿渊,你暖和一点了吗?”

      他把自己的魔气往林渊体内灌。那股魔气是热的,是焚天珠淬炼过的,带着火焰的温度。它钻进林渊的皮肤,钻进林渊的经脉,钻进林渊的骨头。林渊的身体还是凉的。那点热气进去就被凉气吞了,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连声音都没有。

      “你冷。你还是冷。”

      他的声音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

      “我怎么捂都捂不热你。我拿魔气捂,拿被子捂,拿手捂,拿脸捂。”

      他把脸贴在林渊的胸口。

      “你都不热。”

      他闭着眼睛,耳朵贴着林渊的心脏。那里没有声音。三百年前就没有了。他听了三百年了,每一次都是安静,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不冷了?你是不是不冷了才不热的?”

      他骗自己。他每天都在骗自己。林渊只是睡着了,林渊不冷了所以没温度,林渊不说话是因为嗓子疼。他什么谎都编,什么理由都找。他不敢面对真相。真相太疼了。真相是他怀里这个人已经死了三百年了,永远不会睁眼,永远不会说话,永远不会再喊他的名字。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林渊嘴上那个红印子。

      那是他留下的。是他的嘴唇压出来的,是两个人的皮肤摩擦之后留下的温度差。嘴唇压上去的时候,他的热传给了林渊的冷,热的地方红了,冷的地方还是白的。那个红印子像一个印章,盖在林渊嘴上,盖的是燕池的名字。这是我的。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有爽的,有愧的,有疯的,有绝望的。爽的是他亲到了,亲到了想亲了三百年的人。愧的是他不应该,不应该对死人做这种事。疯的是他控制不住,明知道不应该还是做了。绝望的是林渊不会醒来,永远不会。

      “阿渊,我刚才又亲你了。”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林渊嘴唇的凉意。

      “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林渊,看了很久。

      “但我不后悔。”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他的爱早就变质了,变得扭曲了,变得不正常了。正常人不会抱着尸体亲,正常人在爱人死了之后会哭、会烧纸、会立碑,然后把骨灰撒进大海,说“你自由了”。他不会。他抱着尸体不放,他亲尸体,他对尸体说情话。

      “阿渊,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没人回答。

      “我病得不轻。但我治不好了。你就是我的药。你不在了,我吃什么药都没用。”

      林渊死了那天,他的世界就塌了。现在这股子荒唐劲儿,就是他在这幽冥渊里苟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没有它,他早就疯了,或者死了。他靠着这点念想活着,靠着亲林渊的嘴唇活着,靠着在幻境里看雪活着,靠着骗自己林渊还会醒活着。

      幻境散了。

      魔气收回来了,塔没了,雪没了,风没了。石室又黑了。魔晶还在闪,惨淡的光,白惨惨的。焚天珠还在闪,血红色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日子。

      燕池把林渊放回石台上。把林渊的头摆正,把林渊的手臂放在身体两侧,把林渊的衣角拉平。整整齐齐的,和原来一样。

      他蹲在石台边,手扒着台沿,脸凑近林渊。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林渊的鼻尖了。他看着林渊的嘴唇,嘴唇上那个红印子还在,淡淡的,快要消了。

      “阿渊,晚安。”

      他闭上眼。

      “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能感觉到林渊嘴上的印子,能感觉到那股子凉气。好像这就是林渊给他的回应。不是说话,不是睁眼,是凉。那凉意从林渊嘴唇上传过来,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他把它当成了林渊在说:我知道了,我收到了。

      他守着这具尸体,活在自己的梦里。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幽冥渊的黑气腐蚀着他的脑子,寒气冻着他的骨头,怨灵在他耳边哭,符文在他头上闪。他都不管。他只看林渊。

      他就是不醒。因为醒了,就得面对林渊死了这个事实。醒了,就知道那吻只是他的嘴唇在亲一块冰。醒了,就知道那幻境里的雪不是真的。醒了,就知道林渊不会回来了。

      而那个淡淡的吻痕,就跟个烙印似的,印在林渊嘴上,也印在他心上。提醒着他这场死了都要纠缠的、荒唐又绝望的爱。吻痕会消的,过一会儿就没了。但他会再印上去。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印到林渊醒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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