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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幽冥锁爱
风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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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像发了疯一样,卷着黑雾往人骨头缝里钻。那风不是吹,是钻。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从衣领、袖口、裤腿所有能钻进的地方扎进去,扎进皮肤,扎进血管,扎进骨头,在里面搅。林渊缩在那块磨得光溜的青石上,身子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抱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这姿势他保持了三百多年,已经成了本能,像石头被风蚀出了一个固定的形状。
他脖子上那道掐痕已经开始发黑了。皮肉烂了,翻开着,边缘卷曲,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腐肉。一股子黑血从烂肉里往外渗,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腥臭味,闻着像死老鼠。那股子魔气顺着血管往里爬,半边身子早就没了知觉,冷得像塞了块冰坨子。那冰坨子不在外面,在里面,从左肩一直堵到左手指尖,整条左臂像一根被冻住了的木头,抬都抬不起来。左边胸口的心脏被寒气包裹着,跳得很慢,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鼓面上蒙了一层湿布。
他哆哆嗦嗦地摸向怀里,手指不听使唤,抖得厉害,在胸口摸了半天才摸到那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个油纸包。油纸包被他的体温捂了三百年,早就软塌塌的了,边角都磨毛了,有的地方破了,露出里面的纸。他一层一层地打开,像拆一件珍贵的礼物。手指太僵了,几次都没抠开,急得他直喘气,呼出的白雾在面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最后一层纸掀开,里面躺着一枚丹药。小指甲盖那么大,黑乎乎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早就没了丹药该有的光泽。三百年前燕池塞给他的时候,说这是青焰族最好的疗伤药,让他收着,万一哪天用得上。他就收着了,揣在贴身的衣兜里,三百年来从没离过身。睡觉揣着,打架揣着,被人追杀也揣着。怕丢了,怕化了,怕有什么闪失,跟揣着个祖宗似的。
药效早散得差不多了。丹药表面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暗光,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最后一点红光困在里面,出不来,也灭不掉。林渊把丹药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扔进嘴里,没嚼。他知道嚼了也没用,药效散了,嚼碎了顶多让嗓子舒服点。他舍不得嚼,舍不得让这颗药碎掉。燕池给他的东西,碎了就没了。
药丸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一股微弱得可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那暖流太细了,像一根头发丝,流到胸口就散了,勉强把那股往心窝里钻的寒气顶住了一瞬。就一瞬。够了。
林渊靠在石头上,脖子上的伤还在往外渗黑血,顺着衣领往下淌,把胸口那片布料染成了暗红色。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像有人拿手在往下按。他没撑,闭上了眼。
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个黑影。那双眼。红色的,滚烫的,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嵌在那团黑雾里,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以前燕池看他的时候,眼睛是暗青色的,带着笑,带着火,带着一种“老子这辈子就栽你手里了”的认命。现在那火灭了,只剩下一层红,冷冷的,像两盏鬼火,在黑暗里亮着,不照路,只照人。
“你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草,“就是……太冷了,没以前的热乎气儿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灰蒙蒙的雾。雾很厚,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燕池就在雾后面,在那片永远照不到光的地方,困着,出不来。三百年来,他每天看着这团雾,雾从来不散,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在两边。他在墙这边等,燕池在墙那边受苦。他知道燕池在受苦,他每天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雾里渗出来的怨气,带着燕池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浓,一天比一天苦。那些怨气像无数张嘴,在雾后面哭,哭了三百年,嗓子都哭哑了。
三百年了。三百年的黑咕隆咚,咋就把人磨成了这副鬼样子?咋就只剩下恨了呢?难道他俩这命,真就这么贱,经不起这点苦?
这念头一冒出来,比脖子上的伤还疼,疼得他整个人抽了一下,像被人拿针从心口扎进去,扎透了,从后背穿出来。他咬着牙,伸出右手。那只手已经不能看了。指甲翻了好几片,露着下面暗红色的嫩肉,嫩肉上也全是血口子。手指关节肿得老高,像一根根胡萝卜,皮肤绷得发亮,能看见里面青紫色的淤血。冻疮一个摞一个,旧的还没好新的又冒出来了,烂得流脓,脓水干了结成一層硬壳,壳下面又是新的脓。
他忍着疼,用那只烂手在石头上又划了一道。“燕”。一笔一划,和前面几百几千个“燕”字刻在一起。指甲翻卷的地方直接磨到了肉,血肉模糊的,跟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划着划着,血流干了,手指头变干了,只剩下烂肉蹭着石头,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拿一块石头在你伤口上来回磨,磨到肉烂了,磨到骨头露出来了,还在磨。
他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三百年来,他的手就没好过。旧伤摞新伤,新伤变旧伤,好了破,破了好,好了再破。手上的神经早就死了,摸什么都像隔了一层厚布,但他还能感觉到疼——那种疼不是从手上来的,是从心里来的。
他划完了最后一笔,收回手,看着满石头的“燕”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深有浅。最早的还能看出笔画,后来的就成了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个疙瘩。但不管写成什么样,认识不认识,那都是燕池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是他一天一天的等,每一笔都是他一声一声的喊。石头不会说话,但石头记住了。
他看着那些字,突然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那道道沟壑往下淌,冲开了黑灰,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像两条被犁出来的沟。
“燕池,你看……这么多你的名字。”
他声音沙哑,带着笑腔,又像是在哭。
“你总能感应到吧?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他看着那块石头,像看着一个人。
“哪怕……就那么一丁点?”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只有那越来越浓、像墨汁一样的黑雾,在他面前翻滚,像一堵墙,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了另一边。风从雾里钻出来,呜呜地叫,像在哭,又像在笑。林渊听了三百年的风声,还是分不清它到底在哭还是在笑。也许它既不是在哭也不是在笑,它只是在吹,只是人听了,就觉得它在替自己哭。
突然。雾又翻腾起来了。
比昨天动静大得多。不是昨天那种慢慢的、试探性的翻腾,是像一锅水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往外溢。黑雾像浪潮一样涌出来,带着一股子要把人撕碎的劲儿,直奔林渊扑来。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人的叫声,是那种——金属被掰弯了、快要折断时发出的尖啸声,又细又尖,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扎得耳膜生疼。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想躲。腿却不听使唤。坐了三百年,腿上的肌肉早就萎缩了,细得像两根麻秆,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像两截干枯的树枝。他试着动了一下,腿像两根木头,纹丝不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雾把他裹住。
冷。比幽冥渊的风还冷。那冷不是温度,是那种——什么东西在啃你骨头的感觉。雾里有东西,无数看不见的小东西,密密麻麻的,在他皮肤上爬,往他毛孔里钻。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牙关打颤,咯吱咯吱响,牙齿都快咬碎了。那些小东西在啃他,一口一口的,不疼,但是痒,痒到骨头里,痒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皮撕下来。
雾里头,那个黑影又出来了。这回,脸看得清了。
是燕池。
那张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没有老,没有瘦,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但那张脸不对劲——白,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却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是喝了血没擦干净。那种红不是健康的红,是病的、毒的、快要烂了的红。像一个人失血过多之后,身体里最后那点血全涌到了嘴唇上,在那里凝住了,不走了。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像两团烧化了的铁水,又像两口血池,里面翻涌着恨意、怨气、还有三百年的暗无天日。那红色不是一种均匀的红,是一层一层的,最外面是鲜红,往里面是暗红,最深处是黑色,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血井,你不知道底下还有什么。
身后长着两个黑乎乎的翅膀,不是鸟的那种翅膀,是蝙蝠的那种——肉膜连着骨架,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翅膀上流淌着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把水滴进了滚油里。翅膀张开的时候,能听见肉膜被拉伸的声音,像撕一块湿布,嗤啦一下。
燕池站在雾边上,翅膀半张着,红眼睛盯着林渊,像一头野兽盯着它的猎物。但那个眼神里没有野兽的那种饥饿。野兽饿了会扑上来,撕咬,吞食。燕池的眼神里有饥饿,但他没有扑上来。他想吃,又怕吃。他饿了三百年,但他忘了怎么吃东西。
“林渊。”
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又冷又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刺耳感。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从喉咙里拖出来,拖过舌头,从牙缝里挤出去。
“你还没滚。”
“我不走。”林渊看着他,眼里先是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微弱,像一根火柴在风里被擦燃了,晃了几下,挣扎着不灭。但很快,那光就被绝望盖住了。不是灭了,是被压住了,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到他自己都快找不着了。他看着燕池,目光从那张白纸一样的脸移到那对黑翅膀上,又从翅膀移回到眼睛。
“燕池,我要等你。等你跟我回家。”
“回家?”
燕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皮肉被什么东西拉扯出来的形状。嘴角往上翘了,但眼睛没有跟着弯,眼眶里那两团红冷冷的,像两盏鬼火。他扯了一下嘴角,又扯了一下,像是在练习笑,但三百年的恨让他的脸忘了怎么笑。
他翅膀一扇。不是轻轻地扇,是猛地一扇。一股子阴风从他身后炸出来,像一只手,直接把林渊从石头上掀翻在地。后背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咔嚓一声,不知道是石头裂了还是骨头裂了。林渊觉得后背某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脊柱上敲了一下,敲得他整个下半身都麻了。胸口那道老伤被震裂了,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来不及咽,一口血喷出来,把地上的雪染得通红。红在白上面,看着触目惊心,像雪地里开了一朵花。
“回哪去?”
燕池一步步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渊的肋骨上。铁靴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折磨人的节奏。他走路的姿势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三年前他走路是散的,吊儿郎当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溜达。现在他走路是沉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穿。
“回昆仑?让你再为了那帮伪君子捅我一刀?”
又一步。
“还是回幻海秘境?再演一出仙魔殊途的戏码?”
再一步。
他站在林渊面前,低头看着他。
林渊趴在地上,脸上全是血,有嘴里喷出来的,有脖子上伤口渗出来的,混着地上的灰和雪,糊了满脸。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使不上力,胳膊肘顶着碎石,往前蹭了一寸。燕池一脚踩在他胸口。那只脚不轻。力道大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上面。林渊觉得自己的肋骨在往下陷,每呼吸一下,胸腔里的骨头就咯吱咯吱响一声,像一台快散架的老机器。呼吸变得又急又浅,每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看着燕池眼里的恨,看着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片血海,心里那点希望一点点凉透了。像有人在他心口开了一个口子,温度从那里往外泄,泄到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凉。那冰凉和脖子上的魔气不一样,魔气的冷是从外面进来的,这种冷是从里面出去的。心先凉了,血跟着凉,血凉了,整个人就凉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游丝,风一吹就断了。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胸腔里的骨头在磨,血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我想回……回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锁魔塔……那儿有雪……有你……”
“锁魔塔?”
提到这三个字,燕池眼里的火腾地就烧起来了。那火烧得很旺,烧得他的眼眶都在发红,血丝像树根一样从眼角爬向瞳孔。踩在林渊胸口的那只脚力道猛地加重,脚后跟往下压,压得林渊的胸骨咔咔响。他碾了一下,像碾一只虫子。
“你还敢提锁魔塔?”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是我倒霉的开始!”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脸凑近林渊。那股腐臭味更浓了,浓到让林渊想吐。燕池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他,红得发黑,像两口快要干涸的血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这人麻烦,觉得你这辈子都不会跟老子有半点关系!”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可我……我鬼迷心窍,对你动了心!”
他直起身,翅膀张开,遮住了头顶最后一点光。黑雾在他身后翻涌,像大海上的风暴,波浪一浪接一浪,拍打着看不见的礁石。他的身体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尊被墨汁浇过的雕像。
“结果呢?你拿剑指着我,骂我是魔崽子!”
林渊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恨,有怒,有委屈——那种“我把自己最软的地方露给你看,你却在那里捅了一刀”的委屈。那委屈比恨更伤人,因为它说明燕池还在乎。恨一个人可以不在乎,委屈一个人,是在乎了才会委屈。
“那时候……那时候我不知道……”
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他哭了太多次了,眼睛已经不太会哭了,眼泪不像以前那样一颗一颗地掉,而是像渗水一样,从眼角慢慢地往外渗,渗出来就挂在睫毛上,挂不住了就往下淌。
“燕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燕池的脚跟着往上抬了一点。
“我后来不是跟你一起反了昆仑吗?我为了你,连师门都不要了……”
“不要了?”
燕池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到整个幽冥渊都在抖。身后的黑翅膀呼呼扇着,带起的风把周围的碎石卷起来,打在岩壁上啪啪响。翅膀上的黑色液体被甩得到处都是,滴在石头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坑里冒着青烟,滋滋响。
“一句‘错了’顶个屁用!”
他的声音从高亢变得低沉,从低沉变得嘶哑,到最后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像一块玻璃被踩碎了,碎片在地上磨,发出刺耳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一句‘错了’,能把我这三百年的罪抵消吗?”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黑气缠绕,手指细长,指甲泛着冷光,像五把匕首。
“能让我这身烂肉长好吗?”
他弯下腰,那只冰凉的手死死捏住林渊的下巴。手指像五根铁条,扣在林渊的下颌骨上,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甲缝往外渗。他把林渊的脸往上抬,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我在下面怎么过的吗?”
声音突然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燕烈那老东西的残魂天天啃我的魂。不是吃,是啃,一口一口地啃,像啃骨头一样。”
他的手指在收紧。林渊的下巴在咔咔响,他觉得自己的下颌骨快要被捏碎了。
“那些怨灵拿我的骨头磨牙。我的骨头就是它们的磨牙棒,每天磨,磨到天亮,天亮了还要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天天疼得想死,想自杀!”
他看着林渊的眼睛。
“你知道那种滋味吗?啊?”
林渊看着他。下巴被捏着,嘴张不开,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能说话。那双浑浊的、被风霜磨了三百年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愧疚,愧疚太轻了。是那种——你的心被人从胸口挖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踩,你知道是你活该,你不觉得冤,你就是心疼那个把心挖出来的人。那种心疼压过了所有的疼痛,压过了脖子上的伤,压过了胸口裂开的老伤,压过了三百年的风吹雨打。
他知道,燕池说得对。要不是他当年被焚天珠迷了心窍,燕池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啥解释都是废话。解释改变不了结果,道歉治不了伤口,三百年的痛苦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他从来没有指望燕池原谅他,他等在这里三百年,不是因为觉得燕池会原谅他,是因为他放不下。
“我知道……是我的错……”
林渊闭上眼。
“燕池,你想杀就杀,想剐就剐。”
他睁开眼,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但是,在你动手之前,我只想问一句。”
声音很轻。
“你对我……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吗?”
他看着燕池的眼睛。
“就只有恨?”
燕池捏着他下巴的手猛地一紧。那力道大到林渊的下颌骨都在咔咔响,大到他的牙齿咬破了舌头,血从嘴角溢出来。燕池眼里的红光闪了闪,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碰了一下,灯芯晃了晃,火光跳了两下,又稳住了。那闪烁不是偶然的,是有人在里面打架,两个念头撞在一起,撞出了火花。
他看着林渊。
这张脸太老了。老得不像样了。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像刀刻的。眼角密密麻麻的鱼尾纹,像扇子一样散开。脸颊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嘴角两边的法令纹像两道刀疤。脸上全是血污,全是黑灰,脏得像个乞丐。但那双眼睛,浑浊归浑浊,里面还有光。那光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灭。但它还在亮。三百年了,风吹雨打,雷劈火烧,它还在亮。
燕池心里头那堵恨的墙,突然裂了一道缝。不是慢慢裂的,是“咔嚓”一声,像冰面上被人踩了一脚,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那缝里透出点压了三百年的、快要发霉的爱意。那爱意被压了太久,已经变味了,酸了,腐了,和恨搅在一起分不清了。但它还在。它像一颗被埋在土里三百年的种子,没有光,没有水,没有空气,它不该还活着。但它活着。它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用最后一点力气,攥着最后一点水分,不肯死。
他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手在抖。身上的黑气也弱了几分,像一件被戳了洞的铠甲,气从洞里往外泄,嘶嘶地响。
“我对你……只有恨!”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老高,在发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倔强,有那种“我打死都不会承认”的固执。他在跟自己较劲,跟心里那团乱麻较劲。他不想承认那点爱还在,因为承认了,他就输了。三百年的恨就白恨了。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叫“恨”的木头,拼命往上游,不敢松手,因为松手就会沉下去,沉到那团叫“爱”的漩涡里,再也爬不出来。
“要不是你,我能家破人亡?我能在这鬼地方受罪?”
他看着林渊。
“我恨你!恨不得把你剁碎了喂狗!”
话是这么说,可他没有动手。就站在那儿,眼神乱得像团麻,谁都看不懂。恨意和爱意在眼睛里打架,一会儿红光亮了,一会儿暗了,一会儿亮了,一会儿又暗了。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你用手拍拍,它亮一下,手松了,它又灭了。他不是不想灭,是灭不掉。那盏灯不是他点的,是三百年前就点在那里的,他关不掉,只能看着它闪,闪得他心烦。
林渊趴在地上,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反倒透进点光。那光很弱,但他看见了。燕池的手在抖。燕池的眼睛在闪。燕池说恨他的时候,声音在抖。如果一个人真的恨你,他不会抖。他会很平静,像杀一只鸡,像踩死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燕池在抖,说明他心里有事。心里有事,就有缝。有缝,光就能照进去。他知道燕池在撒谎。一半真,一半假。那点被恨意盖住的爱,还在。像灰烬底下的炭,表面看着灭了,扒开灰,里面还是红的。
“燕池。”林渊喘着粗气,费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伤让他一动就疼,但他还是抬起来了。眼神里透着股赖劲儿,那种“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就别装了”的赖。“你心里有我,你骗不了我。你要真想杀我,昨天就动手了。刚才那一脚也能踩死我。你没踩。”
燕池身子一僵。像被人点了穴,整个人定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的慌乱,像一个小孩子偷糖被抓住了,手藏在背后,嘴上说“我没有”,但眼睛已经出卖了他。那慌乱只存在了一瞬,随即被更大的怒火盖住了。不是那种真的、从心里烧起来的怒火,是那种用来遮掩的、自己给自己点的火。他在怕。怕林渊说得对,怕自己心里那点爱被挖出来见光。
“你闭嘴!”他吼了一嗓子,身上的黑气又冒起来了。翅膀张开,黑雾从身后涌出,像一件巨大的披风,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我就是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指着林渊,指尖在抖。“我要把你带下去,让你看看我受的罪!我要让你也尝尝蚀魂的滋味!”又一步。“我要让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他手一挥。一道黑气从掌心飞出,那黑气在空中翻滚、扭曲、凝聚,最后变成一条铁链。铁链黑得发亮,每一节上面都有倒刺,倒刺很长很尖,像鲨鱼的牙齿。铁链哗啦一声响,像蛇一样窜到林渊面前。左腕,右腕,左踝,右踝。四声清脆的金属扣合声。倒刺扎进肉里,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铁链往下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朵一朵红色的小花。
林渊没有叫。倒刺扎进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咬住了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流进嘴里,咸的。他看着手腕上的铁链,倒刺埋在肉里,每一动,倒刺就勾着肉,撕扯着伤口。他没有挣扎,挣扎只会让倒刺扎得更深。
“燕池,你要干啥?”
“干啥?”燕池冷笑一声,转身往雾里走。铁链的另一端缠在他手腕上,他一动,链子就绷紧了,拖拽着林渊在地上滑行。“走着瞧!”
林渊被拖着往黑雾里走。后背在碎石上磨,衣服早就磨烂了,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皮肉。碎石嵌进肉里,又被下一块石头磨掉。石头硌得骨头疼,那种疼不是一处疼,是全身疼。锁链上的倒刺随着身体的移动撕扯着伤口,每拖一步就扯一下,疼得他浑身哆嗦。他没有叫。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看着前面燕池的背影。那背影很大,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黑翅膀一扇一扇的,像两扇巨大的门,在他面前开开合合。
进了幽冥渊,等着他的肯定是生不如死。他不怕。甚至觉得这是个机会。只要能跟燕池在一块儿,只要能让他把话说明白,只要能把这三百年的疙瘩解开——哪怕这机会是拿命换的,他也认。
黑雾越来越浓,把他们俩的身影全吞了。只剩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哗啦声,还有林渊压抑的喘气声,在这鬼地方回荡。那声音像鬼,像魂,像被埋在地底下的两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对方。
幽冥渊底下,比上面还黑,还冷。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风。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死气沉沉的,像一口被封死了的棺材。吸一口空气,肺管子都疼,像吸进了一把碎玻璃。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臭味,那种臭不是一种臭,是好几种臭混在一起——尸臭、血臭、霉臭、还有某种说不出名字的、像什么东西在高温下变质了的化学臭味。那味道浓到像固体一样,粘在皮肤上,粘在衣服上,粘在头发上,洗都洗不掉。
中间有个黑石头台子。台子不大,刚好能躺一个人。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泛着幽冷的光。上面刻满了鬼画符——不是刻的,是长的,像树根一样从石头里面长出来,凸在表面上,弯弯绕绕的,看久了眼睛会疼。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蠕动,像虫子,像蛇,像活的东西。那是燕烈当年折磨燕池的地方。石头上的每一道符文都吸过燕池的血,每一寸表面都听过燕池的惨叫。石头是黑的,因为血渗进去了,渗了三百年,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燕池把链子一扔。林渊扑通一下摔在台子上,后背砸在硬邦邦的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锁链上的倒刺又往肉里陷了几分,手腕和脚踝处同时炸开四道剧痛,像四把刀同时捅进来,捅进去之后还在里面拧。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台子往下流,流进符文的凹槽里,符文被血浸过之后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在品尝。
“看见没?”燕池站在台子边,声音冷得像冰渣子。黑雾在他身后翻滚,把远处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翅膀收拢了,贴在背上,像一件破旧的大氅,边缘滴着黑色的液体。“这就是我这三百年待的地儿。”他看着林渊,红眼睛里没有表情。“林渊,从今儿起,你就在这儿陪着我。”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晚上吃什么。“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渊趴在台子上,费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伤让他不能抬太高,只能仰到一个很别扭的角度,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石台很凉,凉气从胸口渗进去,和体内的寒气汇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但他看着燕池的眼神不冷,那眼神里有疼,有愧,有一种“你让我受什么罪都行”的认命。
“燕池,我不怕。”声音虽然细,却挺硬气,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怎么按都按不断。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因为说快了就会喘不上气。“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咋样我都认。”
“不怕?”燕池嗤笑一声。那声嗤笑不大,但在空旷的幽冥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弹到最后越来越轻,轻到听不见了。他歪着头看着林渊,像在看一个笑话。“待会儿你就怕了。”
他手一挥。一道黑气打在台子上的符文上。那些符文蹭地亮了,红得像血,像伤口,像眼睛。暗红色的光从符文里溢出来,在台子表面流动,像水银泻地,像血管里的血。一股子吸力凭空生出来,死死拽着林渊,不是拽他的身体,是拽他的灵魂。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外拉,从皮肤下面,从骨头里面,从心脏最深处。那吸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醒了,张开了嘴,要把他自己吃掉。
蚀魂。林渊疼得浑身抽抽。那种疼不是□□的疼,是灵魂的疼。像有无数只手伸进他的身体里,抓住他的魂魄,往外扯。每一只手都在撕,都在拽,都在拿指甲抠。那些手不是从外面伸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长在他的魂魄上,自己撕自己。他的身体在台子上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弹了两下,然后僵住了。牙关打颤,咯吱咯吱响,牙齿都快咬碎了。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把衣服全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台子上往下流,流进黑暗里,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撕碎了。不是“像”被撕碎,是真的在被撕碎。他的魂魄在被一道一道地拆开,像拆一件毛衣,线头被抽出来,一根一根地抽,抽出来的线扔在地上,又被捡起来接着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在这里。他还没跟燕池把话说清楚,还没把那三百年的疙瘩解开。
他死死盯着燕池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燕池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冷冷的,红红的,像两盏灯,在黑暗里亮着。那两盏灯是他唯一的参照物,只要它们还在,他就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没被撕碎。
“燕池……我没事……”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那几个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一滴一滴的,很慢,很费力。“只要你能解气……你就是把我碎尸万段……我也认……”
燕池身子猛地一震。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踩进台子上的血泊里。眼里的红光乱闪,像一盏快坏的灯,闪得人眼睛疼。他赶紧稳住身形,翅膀在身后扑扇了两下,保持平衡。他看着刑台上那个被折磨得快不成人样的人。
林渊蜷缩在台子上,锁链缠着手脚,倒刺扎在肉里,血从伤口往外渗,在台子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溺水者。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抖,手指在抖,全身都在抖。可他眼里那点光还在。被蚀魂撕扯,被倒刺割,被三百年风吹雨打——那点光还没灭。它像一颗钉在墙上的钉子,你用锤子砸它,它往里进一寸,你再砸,它再进一寸,但它还在,没有弯,没有断,直直地钉在那里。
燕池心里头那堵恨的墙,咔嚓一声,裂了大缝。不是一条缝,是好几条缝,交叉着,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裂缝从墙头裂到墙根,从表面裂到深处。墙后面的东西涌出来了,堵都堵不住。锁魔塔的雪,纷纷扬扬的,落在他肩头。黑风谷的风,呜呜咽咽的,吹在他脸上。幻海秘境的剑,金光闪闪的,刺向他心口。祭坛上的誓言,一字一句的,在他耳边回响。林渊第一次看他的眼神,警惕的,冰冷的,但又有一丝好奇。林渊挡在他面前替他挨剑的样子,毫不犹豫的,不要命的。林渊在忘川河里抱着他说“我不走”的样子,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抱得很紧。林渊在祭坛上红着眼眶说“我愿意”的样子,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些破事儿一股脑全涌上来了,在他脑子里转圈,转得他头晕。像有人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所有的记忆都飞出来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想记住的想忘掉的,全搅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嗡嗡响。
“够了!”
他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大到整个幽冥渊都在跟着震。头顶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台子上,砸在他自己身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肩膀上,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他手一挥,撤了劲儿。台子上的光灭了,符文暗了,那股吸力也没了。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碎石还在偶尔滚落的声音,咚咚咚的,像心跳。
林渊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台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他浑身像被拧干了,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乌,眼皮半闭着,瞳孔对焦对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稳住。他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有温度的尸体,呼吸是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
“燕池……”他虚弱地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用气吹出来的,轻到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风声。
燕池没理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那种抖。他的翅膀收拢了,贴在背后,像一件破旧的大衣,把他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翅膀上的黑色液体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很有节奏,像钟摆在走。
“老实待着,别动。”声音有点发颤,带着股别扭劲儿。像一个小孩在哭,被人看见了,赶紧把脸转过去,说“我没哭”。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幽冥渊里没有花粉,没有灰尘,没有能让鼻子不舒服的东西。他吸鼻子只有一个原因。
“我不让你死,你也别想死。更别想逃。”
说完,他脚底抹油,钻进黑乎乎的角落里不见了。黑雾在他身后合拢,吞没了他最后一点轮廓。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铁链上残留的红光,一明一暗地闪了几下,然后灭了。台子上的血还在流,滴答滴答的,在安静得可怕的幽冥渊里,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林渊躺在台子上,忍着蚀魂后的疼。那种疼不是一下子就没的,是慢慢消退的,像潮水退潮,一波一波地往后退,每退一波,他就轻松一点,像有人把压在他胸口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走。他趴在那儿,脸贴着冰冷的石头,石头上凉丝丝的,贴着很舒服。他看着燕池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那个笑里有疼,有苦,有高兴。疼是身上疼,苦是心里苦,高兴是——燕池心里还有他。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能看出来,他说的是:我知道,你还爱我。
黑暗里,林渊闭着眼,费力地运转着那点快要断了的仙元。仙元已经很弱了,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火苗小得几乎看不见,随时都会灭。他不急,灭了就再点,点不着就再试,试到死为止。他把它从丹田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顺着经脉往上推。经脉老化得很厉害,像老化的水管,内壁全是裂缝,仙元流到一半就从裂缝里漏出去了。他没放弃。漏了就再挤,挤出来继续流,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流过去,流到伤口那里。手腕,脚踝,脖子。仙元流到那些地方,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一点一点地修补着被倒刺撕裂的皮肉,被魔气侵蚀的经脉。进度很慢,像老牛拉破车,吭哧吭哧地走,走一步歇三步。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有燕池。他要活着,要养好伤,要陪着燕池,把这漫漫长夜熬过去。
角落里。燕池靠着冰凉的石壁,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把掌心抠得稀烂。他不是故意抠的,是控制不住,手自己攥紧的,指甲自己掐进去的。掌心已经烂了,血肉模糊的,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太大了,盖过了一切。血从指缝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浑身抖得厉害,不是冷,是那种——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他拼命按住,按不住的那种抖。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吱咯吱响,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咽进肚子里,咽进心里,和那团浆糊搅在一起。
那双红眼睛里,混着魔气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泪水是黑色的,带着一股子腐臭味,滴在地上,把石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他不擦,擦了还会流,流了还得擦,擦不完的。他就让它们流,让它们腐蚀,让它们把地上的石头烫出一个又一个坑。
“林渊……你个傻缺……”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劲儿。那酸劲儿不是醋的那种酸,是心疼的那种酸——像你看着一个人往火坑里跳,你喊他别跳,他不听,跳下去了,你站在坑边上,看着他烧,你什么都做不了。“咋就不知道恨我呢?咋就不知道跑呢?”
他恨林渊。恨这人当年捅他那一剑。恨这人让他困在幽冥渊三百年。恨这人让他变成一个怪物,人不人鬼不鬼的,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忘不了这人。恨自己看着林渊受罪心里头会疼,会舍不得。恨自己嘴上说恨,心里头那点爱像打不死的老鼠,怎么踩都踩不死,你用棍子打,它跑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爱跟恨在他心里头搅成了一团浆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像两滴不同颜色的墨水落在水里,互相渗透,互相晕染,最后变成一种新的颜色,既不是原来的颜色,也不是任何见过的颜色。他想恨得纯粹一点,像杀父仇人那样恨,像不共戴天那样恨,没有犹豫,没有心疼,没有半夜想起那个人就睡不着觉。他做不到。
他在那团浆糊里挣扎,越挣扎越深,越深越挣扎。浆糊淹过了他的胸口,淹过他的脖子,淹过他的下巴,淹过他的嘴,淹过他的鼻子。他快喘不过气了。浆糊灌进他的肺里,灌进他的心里,灌进他的脑子里,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这团浆糊填满了。可他还在挣扎。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这团浆糊彻底淹死。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这片浆糊的底部,在那个人守着三百年不肯走的那块石头旁边,有一道光。很弱,很远,像夜里的一点萤火,像深海的一颗明珠,像灰烬里最后一颗火星。风一吹就会灭,水一浇就会熄,时间一长就会自己暗下去。但它还没有灭。三百年了,它还在。
它在等他。
这事儿,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