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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幽冥劫火
幽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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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渊底的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稠乎乎地往人肺管子里钻。那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你闭上眼和睁开眼没有任何区别的黑。你以为自己瞎了,摸摸眼睛,眼睛还在,眨一眨,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刑台上的符文偶尔抽搐着闪出点红光,像只半死不活的萤火虫,亮一下,灭半天,再亮一下,再灭半天。那点光不够照路,不够暖身,刚好够照亮林渊那张惨白得跟死人脸一样的脸。惨白,发灰,嘴唇发紫,眼眶发青,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太久被捞上来的浮尸。
他蜷在石头上,浑身抽抽得像筛糠。不是他想抖,是身体自己在抖,控制不住。蚀魂的劲儿还没过,那滋味就像有人拿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你骨头缝里一下下地剔肉。不是砍,不是刺,是剔——慢慢地、耐心地、一刀一刀地把肉从骨头上刮下来。刮完了,再刮骨头。骨头刮完了,再刮骨髓。疼得他直吸冷气,牙关打颤,咯吱咯吱响,像老鼠在啃木头。冷汗把破衣服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又冰又黏,像裹了一层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水草。
手脚上的锁链还在。倒刺扎在肉里,伤口已经化脓了,脓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锁链和皮肤粘住了。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像有人拿钳子夹着倒刺往外拔,拔不出来,又松手,倒刺弹回去,又扎进肉里。一股股黑气顺着伤口往里钻,跟他体内那点可怜的仙元对撞,跟在经脉里点炮仗似的,炸得他浑身直抽抽。每炸一次,他就闷哼一声,嘴唇咬出血来,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石头上,被石头吸进去。低头一看,胳膊上、腿上全是黑乎乎的魔纹,像树根,像血管,像虫子,从伤口向四周蔓延,爬满了大半个身子。魔纹覆盖的地方皮肤发黑发硬,摸上去像树皮,没有温度,没有感觉。
“燕池……”他嗓子眼里挤出点声儿,细得像蚊子哼,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你在哪呢……”
没人搭理他。只有远处传来怨灵那种鬼哭狼嚎的声音,呜——呜——呜——像风,又像哭,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还有夹杂在其中的一两声嘶吼——那是燕池发出来的。听着就撕心裂肺,像是在跟谁拼命,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折磨。那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堵墙。
林渊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心脏那个位置,像有人拿一根烧红了的针,从外面扎进去,扎透了心包,扎进了心肌。他知道,燕池比他遭罪。三百年的蚀魂,不光是身子烂,心也得烂。那些恨啊、狠劲儿,不过是燕池给自己裹的烂疮疤,是他在黑咕隆咚的地儿里能抓住的唯一念想。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会适应黑暗,能在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看出一点轮廓来。燕池的“恨”就是他的黑暗视觉,没了它,他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试着动了动,想爬起来。手撑在石头上,手腕上的锁链哗啦一响,倒刺在伤口里转了个方向,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着牙,把上半身撑起来一点,膝盖往回收,想跪起来。结果被锁链“哗啦”一下拽了回去,重重地磕在石头上后脑勺撞在石头上,嗡的一声,脑子里像炸开了锅,金星乱冒。伤口又裂了,手腕、脚踝、脖子,三处同时往外冒血。血淌了一地,混着石头缝里本来就有的黑血,变成了一种让人反胃的暗红色,像放坏了的猪血。
他不折腾了,就那么趴着,脸贴着石头。石头凉丝丝的,贴着挺舒服,像发烧的时候额头贴上冷毛巾。耳朵竖着听远处的动静。嘶吼声还在,一声接一声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像在骂人,有的像在哭。他一边忍着疼,一边试着运气。仙元从丹田里挤出来,像挤牙膏,管里没剩多少了,得使劲挤。他把那点可怜的仙元顺着经脉往前推,推到魔气盘踞的地方。魔气像一堵墙,堵在那里,不让他过去。仙元撞上去,像鸡蛋碰石头,碎了。再挤,再撞,又碎了。再挤。
他想把那股乱窜的魔气给压下去,给炼化了。这活儿比登天还难。仙元和魔气天生不对付,像水和油,倒在一个瓶子里,晃一晃,暂时混在一起,放一会儿,又分开了。仙元是清的,魔气是浊的,清浊不混,仙魔不立。可林渊不管,他把仙元和魔气强行压在一起,让它们在自己的经脉里对撞。一撞就炸,一炸就疼,疼得他冷汗直流,眼冒金星。经脉被炸得千疮百孔,像一根千疮百孔的破管子,仙元从破洞里漏出去,魔气也从破洞里漏出去,漏到五脏六腑,漏到肌肉骨骼,漏到每一个细胞。他的身体在从内部被摧毁,又从他自己的努力中被重建。摧毁,重建,摧毁,重建,像打铁,把一块生铁烧红了捶,捶扁了再烧,烧红了再捶。打掉渣滓,留下精钢。
每一次冲撞,都像是在经脉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疼得他浑身直抽抽。他咬着牙不松口,心里头憋着股劲儿:不炼化这股气,怎么帮燕池?怎么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死寂。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他的意识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忽上忽下,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清醒的时候能听见远处的嘶吼声,迷糊的时候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黑板。
体内的仙元快耗干了,丹田像一个干涸的池塘,底部的泥都裂开了。魔气倒是越来越嚣张,占了大半个身子,像黑色的潮水,从四肢向躯干蔓延,已经淹到了胸口。心脏被魔气包裹着,跳得很慢,很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钟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又一下。他觉得自个儿快不行了,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身体轻飘飘的,像泡在水里,往下沉,往下沉。
就在他快要断气的时候,刑台边上突然多了个人影。
不是慢慢走过来的,是突然出现的,像从黑雾里长出来的。林渊没听见脚步声,没听见呼吸声,什么都没听见。他一睁眼,那人就站在那里了。
是燕池。
这人看着比刚才还惨。背后的黑翅膀跟破烂扇子似的,全是裂口,往外淌着黑血。翅膀上的肉膜被撕了好几道口子,像破了的伞面,风从口子里灌进去,把翅膀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脸上、手上、脖子上,全是新伤,有些还在流血,有些已经结痂了,痂是黑色的,像一层硬壳。那双红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跟兔子眼似的,眼白部分几乎看不见了,全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身上的魔气乱得像团麻,一会往外涌,一会往里缩,一会暴涨,一会暴跌,看着随时都要炸毛,像一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锅盖在噗噗噗地跳。
燕池看着刑台上半死不活的林渊,看着他浑身是血、长满霉斑的样子,眼神乱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一般人捕捉不到,但林渊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恨——那种“你把我害成这样我还得救你”的恨。有疼——那种“看着你受罪我心里也不好受”的疼。有迷茫——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迷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那种“你要死了我怎么办”的慌。
“你找死呢?”燕池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耳的摩擦声,“谁让你炼化魔气的?嫌命长?”
林渊费劲地睁开眼,看着他。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慢慢对上焦。他看着燕池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红眼睛里藏着的慌,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那笑容里有疼,有累,有一种“我没事你别担心”的安抚。
“不想死……想活着……”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锁链哗啦响,“活着陪你……帮你……”
“帮我?”燕池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幽冥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眼里的慌被恨盖住了,像有人往火堆上泼了一盆水,火灭了,烟起来了,呛得人睁不开眼。“你能帮我啥?帮我回忆那些倒霉事儿?帮我再挨你一刀?”
他看着林渊,嘴角往下撇了撇,下巴在抖。
“林渊,你省省吧。别以为装死我就能饶了你!”
说着,他抬手就是一道黑气甩过去。那黑气从他的掌心飞出来,不是直直地飞,是像蛇一样在空中扭了一下,然后钻进林渊的胸口。但这不是打人,这股黑气和之前那些乱窜的不一样,它是有温度的。温温吞吞的,像一碗放了太久的茶,不烫了,但还有余温。跟口热汤似的,从胸口灌进去,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丹田,走到四肢,走到那些被魔气占据的地方。它不跟林渊的仙元打架,反而像和事佬,把打架的两边拉开,把乱窜的魔气一缕一缕地捋顺,压住,安抚,让它老实待着。
林渊愣了。他睁大眼睛看着燕池,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燕池……”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声音在抖。
“别多想。”燕池立马收回手,像被烫了一下,手指蜷缩着缩回袖子里。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林渊。声音冷得像冰,但冰底下有东西在烧。“我就是不想让你死得太早。你死了,谁陪我受罪?谁给我赎罪?”
林渊趴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宽,肩膀很厚,但微微佝偻着,像扛着很重的东西。黑色的翅膀破破烂烂地耷拉着,边缘滴着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噗,噗,噗。他的心里头一热,眼泪不争气地又下来了。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风雪,三百年的蚀魂之苦,在这一刻都值了。他知道燕池嘴硬心软,知道他嘴上说恨,手上在救,知道他不想承认,但他的身体不会撒谎。这就够了。只要有缝,他就能钻进去。只要门没关死,他就能推开。
“燕池,谢了。”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草。
燕池没搭理他。就那么站在黑影里,像一棵被烧焦的树,枝干还在,叶子全没了,树皮全黑了,但它还站着,没有倒。背影看着又硬又孤单,像一座孤岛,四周全是海,没有船,没有岸,没有人在。
接下来的日子,燕池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没有规律,没有固定的时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次,有时候好几天不来。林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只能等。他等了三百年,早就会等了。
嘴上还是不饶人,净挑难听的说。“你怎么还没死?”“你这身子骨比烂泥还软,还想炼化魔气?”“省省吧,你这辈子都出不去。”每一句话都带刺,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可林渊不疼。因为他看见那些话后面的东西——燕池每次来,都会在刑台边站一会儿,就那么站着,不说话,看着林渊。林渊炼化魔气疼得直抽抽的时候,他会皱眉头。林渊咳血的时候,他的手指会蜷缩一下,像是在忍什么。林渊饿得快晕了,他会扔一个黑乎乎的果子过来,果子砸在林渊身上,啪的一声,弹到地上。林渊伸手去捡,果子很硬,很凉,咬一口,又酸又涩,像啃生柿子。但他全吃了,一口都没剩。
有怨灵想啃林渊的时候,他甚至不用回头。手往身后一挥,一道黑气甩出去,怨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就散了。像一巴掌拍死一只蚊子。
林渊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不顶嘴,不辩解,就那么受着。默默地炼化魔气,默默地等着燕池回心转意。他觉得燕池的心就像个冻硬了的馒头,得拿热气一点点熥,总能熥热乎了。不能急,急了会糊。不能停,停了会凉。得小火慢熥,慢慢来。
这天,燕池又来了。
看着比之前精神点。翅膀上的口子长住了,虽然还是破破烂烂的,但不往外淌血了。眼睛也没那么红了,眼白部分能看见一点了,虽然还是红,但至少不是全红了。脸上的伤也好了大半,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和他的白脸一比,像补丁,一块一块的。
他盯着林渊看了半天,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在看一件正在被修复的器物。目光在林渊的胳膊上停了停,又在腿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爱,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像被揉碎了的画,什么颜色都有,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你体内的魔气,炼化了不少。”他憋出一句,语气还是硬的,但硬的底下有软东西,像冰面下的水。
林渊点点头:“嗯。”他动了动手臂,锁链哗啦响。手臂上的魔纹退了一些,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淡灰色。皮肤也不再是那种死硬死硬的质感了,摸上去有温度了,虽然还是很低,但至少不是冰的了。
“就不怕炼着炼着,脑子炼没了,变成个没心没肺的魔头?”燕池问,语气里带着点别扭的担心。那担心藏得很深,裹了好几层“我无所谓”和“我才不在乎”,但话里的意思骗不了人。他担心林渊变成和他一样的东西——人不人,魔不魔,困在黑暗里,出不去。
“不怕。”林渊看着他,眼神跟钉子似的,钉在燕池脸上,不动,不摇。“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变魔头我也认。”
燕池身子一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有人在你心上最软的地方按了一下,按得你浑身发麻的那种抖。眼神又乱了,红光闪了闪,暗了亮,亮了暗,像一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灯。他看着林渊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看着那些旧的伤痕和新的伤痕叠在一起,看着那双浑浊但坚定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你欠我的”,只有一种东西——认了。认了这三百年,认了这些罪,认了这个结果。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认。
心里头那层冰,咔嚓一声,又裂了一道缝。冰块从墙上剥落,掉在地上,碎成几块,化成水,渗进土里。墙又薄了一层。
“你真是个疯子。”他低声嘟囔,声音里没了恨,只剩下点无奈和苦。像一个医生看见一个病人自己把伤口撕开往外挤脓,知道那是对的,但看着还是觉得疼。“疯子,疯子,天底下最大的疯子。”
“为了你,我乐意当疯子。”林渊的声音软得像棉花,轻得像风。不是故意软的,是没力气了,声音自己就软了。
燕池没再吭声。就那么看着他。黑咕隆咚的地儿里,俩人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怪。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怪,也不是那种尴尬的怪,是那种——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没走,那种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跳声,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林渊的呼吸很慢,很浅,像一个快没电的机器,在喘最后一口气。燕池的呼吸更慢,更沉,像一个在梦游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
燕池的手指动了动。那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想去够什么东西,又缩回来了。蜷在袖子里,不动了。
突然,渊底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晃动,是猛的一下,像有人从地底下往上顶。整座幽冥渊都在抖,上下的、左右的、旋转的,各种方向都有。林渊趴在刑台上,被晃得东倒西歪,锁链哗啦哗啦响,像风铃。头顶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台上,砸在他身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后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嘴里涌出一口血。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石头上。
一股子邪乎劲儿从最深处冒出来。
那股气息太强了。不是魔气,不是仙气,不是怨气,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东西。它从地底下涌上来,像火山爆发,岩浆从地壳裂缝里喷出来,带着高温,带着高压,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那股气息里有腥味,有臭味,有铁锈味,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像腐烂的水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比燕烈那老东西当年还吓人。燕烈的气息像一把刀,冷,锋利,杀人见血。这股气息像一头野兽,不,不是野兽,是一头怪兽,是一头来自上古时代的、被封印了几万年的、饿疯了的怪兽。
燕池脸色“唰”地就白了。那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血在一瞬间从脸上褪干净了,像有人拔掉了水池的塞子,水哗啦一下就没了,只剩一个白瓷的池底。他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青紫色,像失血过多的病人。那双红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放到最大,眼眶都快装不下了。
“坏了!”他的声音在抖,他很少抖,他抖的时候,说明事情真的严重了。“是守渊魔兽!这玩意儿咋醒了?”
林渊心里一紧:“啥玩意儿?”
“上古时期封在这儿的畜生,专吃魂儿的。”燕池的声音越来越紧,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绳子,随时都会断。“三百年前,燕烈就是借它的力才坑了我。我一直拿魔气压着它,没想到……”他看着林渊,眼里有一种东西——恐惧。不是那种“我害怕”的恐惧,是那种“我可能要失去你了”的恐惧。
“它肯定是闻着你身上的味儿来的!你这身子,对它来说是大补!”
话音刚落,渊底深处就传来一声巨吼。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骨头里进去的。从骨头传到肌肉,从肌肉传到内脏,从内脏传到大脑。震得人耳膜生疼,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林渊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被那声吼吓得不敢跳了。
刑台上的符文跟抽风似的乱闪,一会红一会暗,一会亮一会灭,像坏了的霓虹灯。怨灵们跟见了猫的老鼠,四处乱窜,有的往岩壁里钻,有的往地底下钻,有的互相撞在一起,撞散了,魂魄碎片在空中飞,像碎纸片。
黑暗里,俩巨大的红灯笼亮了起来。
不是灯笼,是眼睛。
那两只眼睛太大了,一只就有磨盘那么大,两只并排,像两扇窗户。红光从眼睛里射出来,照亮了一大片黑暗,照出了那畜生的轮廓——太大了,大到看不见全貌,只能看见一个个局部:一片鳞甲,一块皮肤,一根骨刺。每一个局部都大得吓人,鳞甲像盾牌,皮肤像城墙,骨刺像长矛。那两只红灯笼死死盯着林渊,像猎人盯着猎物,像猫盯着老鼠,像屠夫盯着案板上的肉。
一股子吸力凭空出现,跟只大手似的,要把林渊从刑台上拽走。那吸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林渊体内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醒了,回应着那畜生的召唤。他的魂魄在往外冲,像一匹受惊的马,拉着缰绳要跑。他拼命按住,按不住,魂魄在体内乱撞,撞得他浑身抽搐。
“燕池!”林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什么都没抓到。
燕池没半点犹豫。黑翅膀一扇,直接冲到林渊跟前。翅膀扇动的时候,带起的风把林渊的头发吹得飞起来。他一把抱住林渊,不是那种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抱,是那种——死也不撒手的抱。手臂箍住林渊的腰,箍得很紧,紧到林渊的肋骨都在咯吱咯吱响。身上的黑气“腾”地冒起来,像一团黑色的火,从体内涌出来,在他们周围凝成一个黑罩子。黑罩子像一口倒扣的锅,把两个人扣在里面,挡住了那股吸力。吸力撞在黑罩子上,发出“嘭嘭”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那俩红灯笼越逼越近,红光越来越亮,照得林渊睁不开眼。还有一股子腥风直往鼻子里钻,那腥味太浓了,浓到像固体一样,糊在鼻腔里,吸不进去,呼不出来,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燕池带着林渊在黑雾里乱窜。不是直线飞,是之字形飞,左拐右拐,上下翻飞,像一只被老鹰追赶的燕子。他想甩掉后面的畜生,但那畜生太大了,速度却不慢,不管他怎么拐,那两只红灯笼始终咬在他身后,距离越来越近。魔气跟魔兽的气息撞在一起,跟打雷似的,响个不停。每一次碰撞,都有一圈气浪向四周扩散,把黑雾吹散,把碎石卷飞,把怨灵碾碎。气浪撞在燕池背上,撞得他往前趔趄,差点把林渊甩出去。
燕池的脸色越来越白。不是那种没血色的白,是那种——魔气快耗干了、身体在透支生命的白。白得发灰,灰得发青,青得发紫。嘴唇上的颜色早就没了,白得像纸,干裂出血,血是黑色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和血混在一起。他快不行了,翅膀扇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像一台快没油的机器,在喘最后一口气。
“燕池,撑住啊!”林渊看着他,心都揪起来了。他一只手死死搂着燕池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摸到燕池的脸。燕池的脸冰凉,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林渊的掌心贴上去,拇指蹭了蹭他的颧骨。“快到了,快到出口了!”
燕池点点头,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了。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含混的,听不清是“嗯”还是“好”。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玩命扇翅膀。翅膀上的肉膜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了,风从口子里灌进去,把翅膀吹得鼓起来,像破了的船帆。他在逆风中飞行,每一步都在和风对抗。
出口就在前方。黑雾变薄了,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光了,能听见风声了,能感觉到外面的温度了。那光很弱,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黑里透白,白里透灰。但在幽冥渊的无尽黑暗中,那点光像太阳一样刺眼。
就在这时,身后的魔兽猛地吼了一嗓子。那声吼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警告,是示威,是“我要吃了你”。这声吼是“你跑不掉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像猎人扣下了扳机。
嘴里射出一道黑光。那道光柱粗得吓人,比之前燕烈打出来的任何一道光都粗。黑得发亮,亮得发白,白得发蓝,蓝得发紫。带着高温,带着高压,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像一门巨炮开火,光柱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蒸发了,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把水滴进了滚油里。光柱直奔俩人脑袋。
“小心!”燕池脸色大变。那种变化不是慢慢变,是一瞬间变的,像有人在他脸上按了快进键。他猛地把林渊往旁边一推,力气大到林渊整个人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林渊在半空中翻转了好几圈,手臂乱挥,脚乱蹬,像一只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猫。
他被甩出了渊口。
后背先着地,重重地摔在巨石上。脊椎砸在石头棱角上,咔嚓一声,疼得他眼前一黑,嘴里涌出一口血。血喷出来,溅在石头上,溅在那些刻满了“燕”字的石头上。他趴在那里,浑身像散了架,动不了。但他没有闭眼,他死死盯着那团黑雾,盯着那个正在往下坠的人。
燕池转过身,拿后背硬接了那道黑光。
他没有躲。他可以躲的。他的速度够快,反应够敏捷,他完全可以在推开林渊之后自己也闪开。他没有。不是闪不开,是不想闪。黑光结结实实地砸在燕池背上,那声音不是“嘭”,不是“轰”,是“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的,像折断一根枯枝。但那不是一根枯枝,那是燕池的脊梁骨。从颈椎到腰椎,一节一节地碎,像多米诺骨牌,倒了第一块,后面的全倒了。
那俩破翅膀在这一瞬间碎了。不是裂,不是断,是碎。像玻璃被锤子砸了一下,碎成了无数片,碎片在空中飞散,像黑色的蝴蝶,飞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落在黑雾里,不见了。
燕池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但林渊看见了。像慢动作回放,燕池的身体停在半空中,翅膀的碎片在他周围飞散,黑血从后背涌出来,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绽放。然后他开始往下掉。不是飞下去的,是掉下去的,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深渊,没有挣扎,没有扑腾,就那么直直地往下掉。
“燕池——!!!”
林渊撕心裂肺地喊。嗓子在一瞬间劈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有人拿刀在他声带上割。他趴在巨石上,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到。黑雾“呼”地一下合上了,像一扇门关上了,把燕池的身影彻底吞了。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了三百年,他以为这次终于要开了,结果在他面前关得更紧了。
那声巨吼和燕池的惨叫,也跟着一起被吞了,消失在黑雾深处。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那种寂静不是宁静的静,是压死人的静,像一口棺材盖上了盖子,你在棺材里,能听见外面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来,噗,噗,噗。
林渊趴在巨石上,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一串一串地掉,怎么都止不住。眼泪流进嘴里,咸的,苦的,涩的。流进脖子里,凉的。流进伤口里,疼的。他伸着手,手指蜷缩着,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渗出来。他想抓住什么东西,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风,只有黑雾,只有那块他坐了三百年、磨得溜光的青石。
“燕池……”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喉咙像被火烧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你回来……快回来……”
没人理他。只有风雪往他脸上糊,跟刀割似的。风从渊口灌出来,呜呜地叫,像在哭。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上。雪化了,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石头上,滴在那些刻满了“燕”字的石头上。
刚焐热的心,又被扔进了冰窟窿。刚拉上的手,又被硬生生扯断了。
他趴在石头上,浑身哆嗦,疼得喘不上气。后背摔伤了,肋骨不知道断没断,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搅。手腕上的锁链没了,倒刺被扯出去了,留下四个血窟窿,血往外涌,止不住。他不管。他趴在那里,脸贴着石头,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在石头缝里流。他不知道燕池是死是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着,不知道这漫天的黑,啥时候是个头。
风雪还是那个风雪,石头还是那个石头。
他得接着等。
不管等多久,不管多遭罪,他都得等。
因为他知道,燕池不会扔下他,就像他不会扔下燕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