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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墟2   风像 ...


  •   风像刀子。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刀子。幽冥渊的风刮过来的时候,不是吹在脸上,是割在脸上。风里裹着碎石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打在手上就是一个血口子。老皮被割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嫩肉又被割开,血还没来得及流就被风吹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痂,下一次风来,痂又被掀开。

      林渊坐在一块青石上。那块石头被他坐了三百年,磨得光滑得像镜子,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像是被盘了三百年的老玉。石头下方被他的脚踩出了两个坑,深深的,正好放两只脚。

      他身上那件玄色道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跟这满地的荒草一个色。袖口烂了,下摆烂了,领口也烂了,烂了就用枯草扎一下,扎不住就让它烂着。反正也没人看。

      头发花白,白得像一团乱糟糟的雪。头发太长了他也不剪,就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远处看,像一堆雪堆在石头上,风一吹,雪沫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灰的玻璃珠。年轻时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星星,看人的时候带着光。现在那光灭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结了霜的窗户。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滚滚黑雾,一眨不眨,仿佛稍微一动,里面的人就会溜走。

      三百年了。

      他从一头青丝等成了满头白发。从少年等成了老翁。从一身修为等成了一具凡胎。从满怀希望等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还等。

      风从幽冥渊深处灌出来,呜呜地叫。那声音像鬼哭,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喊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那个名字从来没被听清过,但林渊觉得那是在喊他。

      “燕池……”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干涩的、嘶哑的、带着一股血腥气的。他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嗓子生了锈,嘴唇黏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扯得生疼。

      “今儿个风大,雾散了些。”

      他看着面前的黑雾。

      那些雾像一堵墙,立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三百年来从来没有散过。今天风大,墙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阳光,是幽冥渊深处那些怨灵发出的磷光,惨白的,冷冷的。

      “你是不是……快出来了?”

      没人理他。

      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声。

      林渊没有动,没有叹气,没有收回目光。他早就习惯了。三百年,他说了多少话,问了多问题,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说,说给燕池听,说给自己听,说给风听,说给石头听。谁听都行,只要有人听见就行,没人听见也行。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全是裂口和老茧,皮肤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盖又厚又黄,有些指甲已经裂了,裂到肉里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手指关节肿大,是冻的,也是风湿。幽冥渊的湿气太重了,三百年的湿气渗进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每到阴天,他的手指就疼,疼得握不住东西。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雪不是天上下的。幽冥渊没有天。雪是从黑雾里飘出来的,白色的,一片一片的,落在掌心,凉丝丝的,转眼就化了。化成一滴水珠,在掌心里滚了滚,顺着指缝流下去,滴在脚下的石头上。

      石头是青色的,和他刚来的时候一个色。但现在他坐的那块石头底下,有一片黑得发亮的区域,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样。那不是石头的颜色,是血和泪渗进去染的。三百年的血,三百年的泪,一块石头喝饱了。

      石头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歪歪扭扭的,大大小小的,深浅不一的。有些字刻得很深,深到石头都裂了。有些字刻得很浅,浅到快要被风磨平了。但不管是深是浅,不管是歪是正,不管是刻了一笔还是刻了十笔——所有的字都是同一个字。

      “燕”。

      还有“池”。但“池”字太难刻了,笔画多,刻到一半就忘了下一笔往哪儿走,刻出来不像“池”,像一个乱糟糟的团。后来他就不刻“池”了,只刻“燕”。

      一个字,够了。

      他用过很多东西刻。年轻的时候还有仙元,用仙元凝成气刃,一笔一笔地刻,跟刀切豆腐似的。后来仙元少了,气刃凝不出来了,就用剑刻。清玄剑早就断了,断成三截,剑尖那截不知道崩到哪儿去了,中间那截被他磨成了刻刀,刀口磨得锃亮。再后来剑身也磨没了,就用指甲刻。指甲刻不动,就找尖锐的石头,用石头尖一点一点地划。石头尖磨钝了,就用断掉的骨头——幽冥渊满地都是骨头,随手捡一根,敲碎了,挑一片尖的,接着刻。

      三百年的执念,刻在一块石头上。石头都怕了。

      三百年,他试过冲进去无数次。

      每一次都站在这面黑雾墙前面,运起体内仅剩的那点仙元,拼了命地往里冲。仙元像一层薄薄的壳,裹在他身上,刚碰到黑雾就像鸡蛋撞上了石头,壳碎了,他被弹回来,摔在地上。

      轻则吐口血,重则断根骨头。

      有次肋骨断了两根,断口很锋利,像刀一样,插进了肺里。他咳血咳了三个月,咳出来的血是粉红色的,带着泡沫。肺里的空气漏到了胸腔里,压迫着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手掐着他的脖子。

      他没有走。走不了。人走不了,心也走不了。他就躺在石头旁边,仰面朝天,看着头顶灰蒙蒙的雾。雾在转,一圈一圈的,转得他头晕,但他不看雾,他看雾后面——那里有一扇关着的门,门里关着他的命。

      三个月后,肺上的伤口自己长好了。肋骨也自己接上了,但接歪了,左边胸口鼓起一个包,摸上去硬邦邦的。他也不在意,身上歪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根。

      后来他学聪明了,不硬冲了。他开始研究黑雾的规律。他发现黑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薄一些,像是有人在里面喘了口气。他就在那时候冲,冲进去一段距离,然后被弹回来。一段距离,再弹回来。一段距离,比上一段远一点。他像一只蜗牛,在黑雾里进进出出,进一寸,退一尺,进两寸,退一丈。但他没有放弃。蜗牛爬了十年,也能爬上墙。他爬了三百年,还在墙根底下。

      十年前,他体内的仙元彻底枯竭了。丹田像一个干涸的湖,湖底裂开了无数道口子,连一滴水都存不住了。他试过重新凝聚,但经脉老化了,灵气吸进来,像水流进了破了的管子,从裂缝里漏出去,一滴都留不住。

      现在他就是个普通人。不是修士,不是仙人,什么都不是。一个老头。一个满脸褶子、头发花白、浑身伤病的、快要入土的老头。连站起来走两步都费劲,得扶着石头慢慢挪,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但他还坐在这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守在这儿。

      十年前仙元枯竭的那天晚上,他哭了一场。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不是因为仙元没了——那玩意儿没了就没了吧,他早就不在乎了。是因为他最后一次尝试冲进黑雾的时候,连那层薄如蝉翼的仙元壳都没有了。他的身体直接撞上了黑雾,像一块烂肉拍在了墙上,被弹回来,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那一刻他知道,他再也进不去了。不是再等一会儿,不是再努力一下,是永远。永远进不去了。

      他就这么坐着,像一尊快要烂掉的泥塑。

      可人越老,心就越软。也越容易犯糊涂。

      有时候,他眼皮一沉,就看见燕池。穿着一身黑衣,衣角绣着暗金色的魔纹,是青焰族族长的礼服,他只在祭坛上穿过一次。燕池笑吟吟地走过来,和以前一样,吊儿郎当的,歪着头看他,伸出手,声音还是那么好听:“阿渊,别等了,我带你走。”

      林渊的心就猛地一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像一个死了很久的尸体突然诈尸了一样。他伸出手去抓,指甲裂了,手指在空气中划了几下,什么都没抓到。身子一歪,从石头上摔下去,额头磕在石头角上,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了红色。他也不擦,就趴在地上,对着空气嘶吼。

      “燕池!别走!别丢下我……”

      声音太大了,大到在山谷里来回荡,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失。荡完之后更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他趴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弱。还有风吹过石头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黑雾翻滚的沉闷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直到背上的寒意渗进了骨头里,才开始发抖。他撑着胳膊,一点一点地爬起来,坐回石头上。额头的血已经凝了,糊在脸上,干了之后绷得皮肤发紧,像戴了一张硬壳面具。

      还有更狠的时候。

      他梦见燕池躺在血泊里。那个梦太真实了——地是黑的,血是红的,燕池的脸是白的。燕池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了,但还在看着他。嘴唇在动,想说什么,说不出来。胸口插着一把剑,清玄剑。剑柄上沾着血,那只握剑的手是他的。

      燕池的眼神从痛苦变成了恨。不是那种暴怒的恨,是那种——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的恨。嘴唇终于动了,发出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林渊,是你杀了我。是你亲手杀的。”

      每次从这种梦里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幽冥渊的风这么冷,他居然能出一身汗,可见那梦有多吓人。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一块,空荡荡的,风一吹,呜呜响。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是那种——你明明知道是假的,但你的心不认,你的心觉得那就是真的。

      他会发疯。用头去撞石头,一下,两下,三下,撞得额头血肉模糊,撞得石头都染红了。那种钻心的疼能压住心里的愧疚。□□上的疼是真实的,看得见的,摸得着的,能压住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是燕烈……是焚天珠……燕池,你信我啊……”

      可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这天,来了一群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脚步声很杂,踩着碎石,嘎吱嘎吱响。林渊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他的耳朵还好使,三百年了,该老化的都老化了,唯独耳朵没老。他能听见风吹过石头缝的声音,能听见雪落在肩头的声音,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那就是……林渊?”

      声音很年轻,带着几分嫌恶,几分好奇。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猴子。

      林渊没有动。

      “不是说他法力高强吗?怎么像个叫花子?”又一个声音,年轻,清亮,穿得很体面。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灰扑扑的,破破烂烂的,烂到连遮羞都勉强。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他想起了第一次见燕池的时候,自己穿着玄色道袍,握着清玄剑,剑身的金光亮得刺眼。那时候他多威风啊。现在呢?现在他像个叫花子。也确实是个叫花子。

      “听说是叛徒,为了个魔头背弃师门。”第三个人接话,语气里满是鄙夷,“掌门说了,见到他,格杀勿论。”

      “可他都这把年纪了,只剩一口气,咱们动手,传出去不好听吧?”

      “不好听?清理门户还讲什么好听不好听?”领头的那个年轻人声音很冷,林渊听出了他拔剑的声音。剑身和剑鞘摩擦,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像蛇吐信子。“杀了他,功劳是咱们的。”

      几个人提着剑围了过来。林渊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的杀意,像几根针扎在后背上,刺刺的。但他太累了,懒得动,也懒得看。反正这三百年来,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多这几个不多,少这几个不少。他连头都不想回。

      领头的弟子走到他身后,长剑举起,剑尖对准他的后心。那弟子心里有点慌,手在抖,但嘴上不饶人。

      “林渊!你这昆仑的败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剑刺下来了。

      林渊闭上了眼。不是等死,是懒得看。他太老了,老到对生死都没什么感觉了。活着也行,死了也行。活着就继续等,死了就不用等了。

      剑尖距离他后背还有半尺——

      幽冥渊的黑雾炸了。

      不是慢慢翻腾的那种炸,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在黑雾后面放了一颗炸弹。黑雾向外涌出来,不是飘的,是喷的,像高压水枪的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团黑雾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带着腥臭味的魔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张开了五指,朝那几个年轻弟子抓了过去。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那几个人就没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嘴吞掉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只有几滴血溅在林渊身边的石头上,红得刺眼。血珠在石头上滚了滚,然后被石头吸进去了,和那些刻着“燕”字的痕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字。

      林渊缓缓转过头。动作很慢,老骨头僵硬了,每转一寸都能听见关节咔咔响。他盯着那团还在翻腾的黑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股魔气……有点熟悉。

      又有点陌生。

      熟悉的是那股子狠劲儿——出手就要人命,不留活口,跟燕池年轻时候一个德行。陌生的是,这味道太冲了,带着一股让人牙酸的怨气,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被关了三百年,恨意像发了酵的酒,越酿越浓,浓到呛人。

      “燕池……?”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也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是你吗?”

      黑雾翻腾得更厉害了。

      一个黑影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玄色衣袍,身形高大,肩膀很宽,腰很窄,和燕池一模一样。走路的方式也一样——不急不慢的,像在自己家后花园散步。但从黑雾里走出来的那个步伐,更沉,更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脸上罩着一层黑气。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和燕池太像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林渊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身上那股魔气冷得像冰渣子。没有半点人气。不是“像”冰渣子,是真的冰渣子。那股魔气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时候,空气中的水汽直接凝成了霜,落在地上,白花花一层。

      林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颗老心脏,三百年来跳得最有力的一次,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那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光来,像一个快要死的人突然看见了救命稻草。

      “燕池!是你!你出来了!”

      他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软绵绵的,一使劲就使过了头,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地上。脸着地,磕得鼻梁疼,牙床都松了。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指插进碎石里,被尖石头扎破了,血从指缝往外渗,他没感觉。撑着胳膊往上抬,抬到一半力气没了,又摔回去了。

      那黑影没有动。就站在雾边上,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身上的魔气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像一个人在剧烈地喘气,又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林渊趴在地上,仰着头看那个黑影。他的脸离地面只有几寸,灰和血糊了满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燕池,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伤了你……”

      声音在抖,喉咙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他吸了一口气,吸得很大,大到胸腔都鼓起来了,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最后一口空气。

      “我在这儿等了你三百年。三百年啊……”

      那个“啊”字拖得很长,拖到最后变成了哭腔,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然后断了。

      黑影还是没动静。

      那股冷意却更重了。林渊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往下降,降得很快,快到他能看见自己的呼吸凝成了白雾。石头上的霜从薄薄一层变成了厚厚一层,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冷得他骨头疼。那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往外冒的,和他年轻时胸口那块碎冰一样,堵在那儿,不走,不化。

      “燕池?你怎么了?”

      林渊的心里发慌。一种不好的预感像蛇一样爬上来,冰冷滑腻,缠着他的心脏,越缠越紧。

      “你不认得我了?”

      他看着那个黑影。

      “我是阿渊啊……你的阿渊啊……”

      黑影动了。

      一闪就到了林渊跟前。那不是走路的速度,是瞬移。前一秒还在雾边上,后一秒就到了林渊面前。风被带起来,卷起地上的碎石和灰尘,扑了林渊一脸。

      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腐臭味,是那种——尸体在水里泡了很久、捞上来之后还没烂完、半是液体半是固体的那种味道。臭得林渊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他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但那层黑雾太浓了,浓得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两样东西——眼睛。一双猩红的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炭,嵌在那团黑雾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没有半点感情,没有半点林渊期待看到的任何东西。只有恨。纯粹的、干净的、没有杂质的恨。像一把烧红的刀。

      “林渊……”

      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含着沙子,像砂纸在摩擦。那个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

      “三百年了……你还在这儿等着?”

      “是我……燕池,我等你……”

      林渊的声音带着哭腔。

      “等我?”

      那声音里透着股嘲讽。不是那种外放的、大声的、让人耳膜疼的嘲讽,是那种轻飘飘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比大声嘲讽更伤人的嘲讽。

      “你有脸等我?”

      林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当年要不是你被焚天珠迷了心窍,要不是你亲手把剑刺进我眉心——”

      声音拔高了,像刀子从鞘里抽出来,寒光一闪。

      “——我会被燕烈那个老东西算计,困在这鬼地方受三百年的罪?”

      林渊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心脏那一块突然炸开了,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个炮仗,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疼得他喘不上气,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对不起……燕池,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着脖子说的。

      “我是混蛋……可我真的……”

      “对不起?”

      黑影猛地提高了声音。周围的魔气炸开了锅,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碎石被气浪卷起来,打在林渊身上,打在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

      “一句对不起顶个屁用!”

      声音大到山谷都在抖。两边的岩壁上,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这三百年,我在下面被怨气啃噬,生不如死!”

      黑影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呢?你在上面享清福?”

      又一步。

      “林渊,你太自私了!”

      那只冰冷的手猛地掐住了林渊的脖子。手硬邦邦的,像铁钳子,五根手指分别卡在喉结两侧和后面,力道大得林渊的颈椎都在咔咔响。指甲盖泛着黑气,像五把尖刀,嵌进林渊的皮肉里,血从指缝往外渗。

      林渊觉得自己的脖子要断了。喉结被压住,气管被压扁,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脸从苍白变成了通红,从通红变成了紫红,从紫红变成了黑紫。缺氧的头晕让他眼前晕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星星在眼前转,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那股黑气顺着脖子往他身体里钻。又冷又疼,像无数根冰针扎进血管里,顺着血液流到心脏。心脏被那股黑气包裹住,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最后几下跳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燕池……杀了我……我不怪你……”

      林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用最后一口气在说。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挤过那几只掐着他脖子的手指,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可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脸……”

      三百年了。他想看看那张脸。老了没有,瘦了没有,眼睛还是不是暗青色的,笑起来还是不是歪着嘴角。他想看看。死之前看一眼,死也甘心了。

      黑影的手顿了一下。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渊,里面闪过一丝挣扎。不是那种“我在犹豫”的挣扎,是那种——两股力量在体内打架、打得天翻地覆、谁都不让谁的挣扎。红光闪了闪,暗了亮,亮了暗,像一盏快坏了的灯。

      然后。

      身后的黑雾猛地炸开了。

      不是从黑影身上炸的,是从黑雾深处炸的。一股更凶猛的力量从里面冲出来,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撞破了笼子。那股力量比黑影身上的魔气更浓、更烈、更狠,带着一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狂暴。

      黑影身子猛地一僵。

      掐着林渊的手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了。整个人踉跄着后退,脚步不稳,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是人声,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野兽被夹断了腿才会发出的哀嚎。他抱着头蹲了下去,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犯了癫痫。身上的魔气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灯芯在油里泡着,但火就是烧不起来,只在灯芯尖上留一个红点,要灭不灭的。

      “燕池!”

      林渊顾不上脖子上的疼,挣扎着想爬过去。手撑在地上,手指插进碎石里,尖石头扎破了掌心,血糊了一手。他往前爬了一步,胳膊一软,脸又磕在地上了。再撑起来,再爬。他像一条虫,在地上拱,一寸一寸地往燕池那边挪。

      黑影猛地抬起头。

      眼神里的红光闪了闪。那一瞬间,黑雾好像薄了一些。林渊看见了一张脸。不是完整的脸,是五官的轮廓——眉骨,鼻梁,嘴唇。和三百年前一样。没有老。没有瘦。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停住了,三百年过去,他还是那副模样。

      黑雾又合上了。

      但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红光灭了,露出了下面的颜色。暗青色。燕池的瞳孔颜色。像两团暗青色的火焰,烧了三百年,还没有灭。

      那暗青色里有一种东西——痛苦。不是那种“我很疼”的痛苦,是那种“我想过去但我过不去”的痛苦。像有一根绳子把他绑住了,绑得很紧,他挣不脱。他看见林渊趴在地上,满脸是血,朝他爬过来,他想伸手,手抬不起来。他想开口,嘴张不开。有什么东西卡在他体内,不让他动,不让他说,不让他靠近林渊。

      他看着林渊,声音里带着痛苦和挣扎。

      “林渊……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说完,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转身一头扎进黑雾里。黑雾翻涌了几下,吞没了他,然后归于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从来没出来过。

      林渊趴在地上,脖子上的指印青紫发黑,泛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那黑气像活的一样,在他的皮肤下游走,一拱一拱的,像虫子。他看着那团重新归于平静的黑雾,眼神空洞。

      但他眼睛里有一股狠劲儿。

      不是年轻人那种冲动的、热血的、不管不顾的狠劲儿。是一种老的、慢的、忍了三百年、还能再忍三百年的狠劲儿。

      不管刚才那人是谁。

      不管燕池还记不记得他。

      不管燕池是不是真的恨他。

      他得等。

      三百年都等了,不在乎再等三百年。哪怕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等到他这把老骨头烂在这儿,化成灰,被风吹散,他的灰也会落在幽冥渊的入口,落在黑雾边上,等。

      而在幽冥渊的最深处。

      那个黑影蜷缩在黑暗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脸上的黑气慢慢散去,露出了一张脸。

      确实是燕池。

      那张脸和林渊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老。没有瘦。暗青色的眼睛,棱角分明的轮廓,薄薄的嘴唇。但那张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吊儿郎当,没有那种让人想揍他的欠揍表情。

      只有痛苦。

      眼神里的挣扎像两把刀,在他自己心里搅。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想把胸口撕开,把那个疼的东西拽出来扔了。

      “林渊……”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听不出情绪。

      “我恨你……”

      他的手指蜷缩着,指甲抠进了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

      “可我……真的好想你啊……”

      三百年了。三百年的折磨,早就把心搅成了一团乱麻。恨意和思念像两条毒蛇,把他缠得死死的。他想出去。又不敢出去。怕自己控制不住,真的杀了林渊。又怕自己一见到林渊,就忍不住想扑进他怀里哭一场。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跑回家,扑进娘怀里,把脸埋进去,什么都不说,就是哭。

      他现在就想那样。扑进林渊怀里,把脸埋进去,什么都不说,就是哭。但他做不到。有什么东西卡在他体内,不让他做自己。

      黑暗中,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抠进了头皮里,抠出了血。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了红色。他不擦。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去,也不知道出去了该怎么做,只能在这无边的黑暗里,陪着那个守在石头上的傻子,一起受着这份煎熬。

      风还在吹。

      雪还在下。

      石头上的老人依旧坐着,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头发又被雪染白了,肩上也落了一层,整个人和身后的荒山融为了一体。你要是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人。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的等待,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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