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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虚   忘川 ...


  •   忘川河畔的风冷得邪乎。

      那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是从河面上飘上来的,带着一股腐烂的、潮湿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泡了几百年终于烂透了的味道。风一吹,衣服上的水渍干了,但人心里头那点刚捂热乎的温度又被吹散了,凉飕飕的,像冬天开门忘了关。

      两个人站在河边,谁都没说话。

      燕池的衣袍还滴着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林渊靠在他肩头,胸口的伤虽然被焚天珠救回来了,但里面总像是塞了一块碎冰——不化,不走,就堵在那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像有人拿钝刀在心口慢慢割,不快,但一直割。

      “燕池。”林渊的声音发虚,像隔着一层棉花,“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燕池低头看着他。林渊的脸被河水泡得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回到谁也不认识谁,只有一眼心动的黑风谷。”

      燕池的手臂猛地收紧。那力道大得像要把林渊嵌进自己骨头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关节咔咔响。

      “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只要命还在,只要这颗心还跳着——”

      他把林渊往怀里又拢了拢。

      “就一定能。”

      林渊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

      燕池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都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日后。

      他们在一处小镇落脚。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青石板路,木头房子,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看着挺热闹。林渊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把身上这身烂衣服换了,再买点干粮,往前走的路还长。

      刚走进集市,热闹的声音像被人一刀切了。

      林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前面卖菜的大婶手里举着的萝卜掉地上了——不是没拿稳,是手在抖。旁边卖布的大叔本来在跟人讨价还价,看见他们俩,嘴还张着,话就没了。带孩子的大姐把小孩往身后一拉,小孩被她拉得踉跄了两步,想问怎么了,嘴刚张开就被大姐捂住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恐惧。

      不是那种“这人好可怕”的恐惧,是那种“这人会杀人”的恐惧。像看见了老虎,看见了毒蛇,看见了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东西。

      燕池皱了皱眉,没说话。

      他走到一处茶摊前,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想讨碗水喝。那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围裙上全是茶渍。他看见桌上的铜板,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燕池的脸,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手一抖,茶壶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碎了,茶水溅了一地。老头往后缩,背撞在身后的柜子上,柜子上的茶碗哗啦啦晃了一串。

      “妖……妖人!”

      他的手指着燕池,指尖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妖人!杀人的妖人!”

      周围的人听见这声喊,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地一下全散了。有跑的,有躲的,有蹲下抱着孩子不抬头的。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对着燕池,手在抖,匕首尖也在抖,但他没敢上前。

      林渊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张纸。

      纸被踩过了,上面有个脚印,边角也撕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内容。白纸红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用血写的——后来林渊才知道,那确实是用血写的。

      “诛杀燕池、林渊者,封仙侯,赐仙丹,享万年香火。”

      纸上画着两个人的画像。林渊看着那张画像,愣了一下。那上面的人是他,又不全是他——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画里的“他”青面獠牙,眼睛通红,嘴角往下淌着血,手里提着一颗人头。旁边画着燕池,一样的面目狰狞,脚底下踩着几具尸体,尸体穿着昆仑弟子的衣服。

      “是燕烈的手段。”

      林渊捏着那张纸,指甲都快把纸抠穿了。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皱到燕烈的名字都快看不清了。

      “他想让我们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无处可逃。”

      燕池盯着那张画像,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不能坐以待毙。”

      他把那张纸从林渊手里抽出来,揉成一团,揣进怀里。

      “清虚门掌门曾是师傅的故交,为人刚正,或许他肯听我们一句实话。”

      清虚门的山门建在悬崖上,终年云遮雾绕,看着像天上的仙宫。林渊以前来过一次,那时候他还是昆仑的执法长老,穿着玄色道袍,腰里别着金色令牌,走进山门的时候,守门的弟子低头行礼,路过的仙官侧身让道。

      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是故人的笑脸。

      是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从山门顶上劈下来,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取燕池的面门。燕池侧身躲开,剑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削掉了身后一棵松树的半边枝叶,松针哗啦啦落了一地。

      清虚门掌门站在高处,白袍白发,仙风道骨。但那双眼睛不对劲——以前林渊见过他,那时候他的眼睛是温润的,像两块被盘了很久的老玉。现在那双眼睛变了,变得冷,变得硬,变得像两把刀。

      “林渊,你这叛徒。”

      掌门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山都能听见。

      “勾结魔族,屠戮昆仑,血洗青焰族。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林渊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想靠近一点说话。守在两侧的弟子齐刷刷地拔出剑来,剑尖指着他,形成一个半圆。

      “掌门,你糊涂!”

      林渊的声音急到破音,嗓子都劈了。

      “那是燕烈伪造的幻象!他控制了焚天珠,操控了我的心智,那些画面都是假的!”

      掌门嗤笑一声。

      那声嗤笑不大,但比任何话都伤人。它意味着——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

      “三界修士都亲眼所见,你以为几句辩解就能洗白?”

      他挥了一下手。

      “给我拿下。”

      剑雨落下。

      几十柄长剑从四面八方射来,剑身上带着仙元,金光刺眼,像一场金色的暴雨。每把剑都对准了两个人的要害——喉咙、心口、眉心、丹田,不留活路的那种打法。

      燕池想也没想,一把推开林渊。

      林渊被他推得摔出去,后背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步远。他爬起来的时候,看见燕池的手臂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手腕,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血不是流的,是喷的,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呲的一下,半边衣袖都红了。

      “燕池!”

      林渊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燕池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涌,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站得很稳,一步都没退。

      林渊转过头,看向掌门。他的目光扫过掌门的手——掌门手里捏着一张符咒,符咒是黑色的,上面的符文弯弯绕绕,正往外渗着一股阴冷的、腐败的、让人闻了就想吐的气息。

      那股气息林渊太熟悉了。

      和燕烈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和燕烈勾结!”

      林渊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你一直以为一个人是好人、你把他当长辈、你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然后你发现他在骗你。那种被背叛之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到骨子里的声音。

      掌门的脸色变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的仙风道骨判若两人。刚才他是替天行道的清虚门掌门,现在他就是一个等着猎物上钩的猎人。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别怪我了。”

      他看着林渊,像看着一只跑不掉的兔子。

      “只要杀了你们,我就是三界共主。”

      金色的锁链从掌门袖中飞出,像金色的蛇,贴着地面无声地游过来。等林渊发现的时候,锁链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他一愣,想躲,来不及了。锁链从脚踝往上爬,缠到小腿,缠到膝盖,缠到大腿,缠到腰,缠到胸口,缠到手臂,缠到脖子。

      那锁链像是活的,勒得越来越紧。每紧一分,林渊的仙元就弱一分。不是被压制了,是被抽走了——像有人在他体内开了一个口子,仙元顺着口子往外漏,漏得无声无息。

      他催动仙元,想把锁链震开。仙元从丹田涌出来,冲到被锁链缠住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堵墙,反弹回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锁链不但没松,反而勒得更紧了,勒得他骨头咯吱咯吱响。

      “林渊!”

      燕池不顾手臂的剧痛,红着眼睛扑过来。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用右手凝出一把黑色匕首,朝锁链砍去。

      黑色匕首砍在锁链上,火花四溅,锁链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但没有断。燕池又砍了一刀,又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每一刀都在锁链上留下一道白印,但锁链还是不断。

      掌门抬起手,金色的仙元在掌心凝聚,越聚越浓,越聚越亮,最后凝成一把金色的长剑。剑身上的符文和锁链上的符文一模一样,金光刺眼,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看着林渊的眉心。

      “永别了,林渊。”

      金剑刺下来。

      剑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林渊被锁链捆着,动不了。他看着那道金光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剑尖上的符文在流动,近到能感觉到剑尖上散发的热量。

      然后——

      林渊体内的焚天珠疯了。

      珠子从他胸口飞出来,不是温驯地飘出来,是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撞出来的。红光炸开,像一颗红色的太阳在清虚门山门前升起,光芒照亮了整座山。锁链在红光中像蜡烛一样融化了,金色的铁水从林渊身上淌下去,滴在地上,滋滋作响,烫出一片焦痕。

      清玄剑自己出鞘了。剑身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剑尖对准掌门的胸口。剑身上的金光不是平常那种温润的金色,而是一种近乎白色的、刺眼的、带着杀意的光。

      剑刺出去了。快得看不清轨迹,快得像一道光。掌门还没反应过来,剑尖已经穿透了他的胸口。

      “噗嗤——”

      剑尖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带着碎肉。掌门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袍上,红得刺眼。

      他的身体往后倒下去。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不敢相信”上。

      山门前的弟子们看着掌门倒下,面面相觑。有人往前冲了一步,又退了回去。有人在犹豫。有人在发抖。有人已经跑了。

      “走!”

      燕池抓住林渊的手,两个人趁乱冲出了清虚门。

      身后的喊杀声震天。

      “杀了他们!”

      “替掌门报仇!”

      “不能让他们跑了!”

      两个人一路狂奔,不敢停,不敢回头。燕池的手臂还在流血,每跑一步,血就甩出去一串。林渊的腿在发抖,胸口的伤又开始疼了,每呼吸一口都像有人拿刀在他肺里搅。但他们不敢停,停了就是死。

      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两个人靠着一棵大树瘫坐下来。

      林渊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纸。

      “这样下去不行。燕烈的余党太多了,谣言传得太快,我们百口莫辩。”

      他看着燕池。

      燕池的手臂还在渗血,他用布条随便缠了几圈,打了一个死结。手法粗糙得很,歪歪扭扭的,但血止住了。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发白,眼窝发青,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那就去幽冥渊。”燕池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决绝。像一个人已经想好了最坏的打算,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什么都不怕了。

      他看着林渊。

      “端了他们的老巢。”

      幽冥渊,三界最底层。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风。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尸臭,那种臭不是普通的东西烂了的臭,是那种——几千几万个尸体堆在一起、烂了几百年、臭味已经浓到像固体一样粘在皮肤上的臭。

      怨灵的哭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每一个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痛苦——被杀了、被埋了、被忘了、没人记得他们存在过的那种痛苦。

      每走一步,脚底都咯吱咯吱响。不是碎石,是骨头。人的骨头,魔的骨头,不知道什么生物的骨头,密密麻麻铺了一地,踩上去就碎,碎了就变成骨粉,骨粉粘在鞋底上,走一步一个白色的脚印。

      两个人刚踏入幽冥殿,就被围了。

      黑衣人从暗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怎么杀都杀不完。他们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凶狠,不是疯狂,是空洞。像两盏被吹灭了的灯,眼睛还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他们不怕疼,不怕死,受了伤不知道退,被砍断了腿就爬着往前冲,被砍掉了手就用嘴咬。像提线木偶,线在别人手里牵着,主人没喊停,他们就不会停。

      “燕池,他们在用符咒控制这些人!”

      林渊在混战中发现了端倪。每个黑衣人的手腕上都贴着一张黑色的符咒,符咒上的符文和燕烈身上的一模一样。

      “毁了符咒,他们就清醒了!”

      两个人开始专攻符咒。燕池的魔气化作无数根细针,精准地扎在符咒上,符咒一碰到魔气就烧起来了,化成灰烬从手腕上飘落。黑衣人被烧了符咒之后,眼神从空洞变得迷茫,然后变得惊恐,然后扔掉武器蹲在地上,抱着头,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林渊负责掩护燕池。清玄剑在他手里转得像风车,挡开四面八方砍来的刀剑,挡不开的就用身体扛。他的肩膀又挨了一刀,手臂又添了一道新伤,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血一层一层地糊上去,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布料都硬了,像穿了一层盔甲。

      就在他们快要清完所有黑衣人的时候——

      大殿中央升起一道黑光。

      那道光柱从地底下涌上来,粗得三四个人都合抱不住。光柱里浮现出一道身影——燕烈。不是虚影,是真身。他站在光柱中央,紫眸冰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镜面漆黑如墨,像一潭死水。

      “看看你们最爱的人是怎么死的吧。”

      燕烈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躲都躲不掉。

      魔镜亮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林渊的师傅。老头的脸,白头发白胡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林渊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手指猛地一紧。那是他师傅,昆仑山上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他被掌门带上山的时候才刚出生,什么都不懂,是师傅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师傅教他认字,教他修炼,教他做人。他闯了祸,师傅替他挨罚。他受了委屈,师傅比他还生气。

      镜子里,“林渊”出现了。和燕烈画的那张悬赏令上一样——青面獠牙,眼睛通红,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剑。他走到师傅面前,师傅看见他,笑了一下,说“渊儿,你回来了”。“林渊”没有回答,举起剑,刺进了师傅的胸口。

      师傅的眼神从惊喜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恐惧。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林渊”,嘴巴张了张,想问为什么,没问出来。他的身体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

      林渊的心像被人用拳头攥住了,用力攥,用力拧。他知道那是幻象,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的心不听话。那只手攥着他的心脏,不管他说多少遍“这是假的”,就是不松。

      镜子里换了一个人。燕池的母亲。一个温柔的女人,眉眼和燕池很像,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燕池”走到她面前,她正在做饭,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看见“燕池”,笑了一下,说“回来啦,饿了吧”。“燕池”没有回答,一把黑色的剑从他掌心伸出,刺穿了她的胸口。

      燕池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自己也挨了一剑。

      那些画面逼真得让人窒息。不是模糊的、朦胧的、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幻象,而是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看得见的、真实的、像你真的站在那里亲眼看着它发生的画面。

      林渊看见师傅的血溅在地上,看见师傅的手指在抽搐,看见师傅的眼神从恐惧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白。他看见燕池的母亲倒在灶台边,灶上的锅还在烧着,粥溢出来了,浇灭了火,嘶嘶地响。

      “不!不是我!”

      林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野兽的哀嚎。他的理智告诉他那不是真的,但他的眼睛不认理智,他的心不认理智。他看着镜子里师傅倒下的样子,心如刀绞。

      他猛地转头看向燕池。

      那一眼里,有痛苦,有绝望,有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回头看是谁捅的那种——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迁怒。

      “都是因为……因为你的魔气!”

      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如果我们不是仙魔道侣,师傅不会死,母亲不会死!”

      他看着燕池的眼睛。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燕池看着林渊。

      他在林渊的眼睛里看见了恨。不是被控制时的那种空洞的、强加的、没有根源的恨,而是一种真实的、从心里长出来的、被痛苦和绝望浇灌出来的恨。

      那恨像一把刀,捅进燕池的胸口。不是魔剑捅的,是林渊捅的。比魔剑深,比魔剑疼。

      燕池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苦笑,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命名的笑。那是一种——心被掏空了之后,脸上剩下的肌肉抽搐。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被之前的每一次伤害流干了。

      “所以你也觉得,我们的爱是罪?”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是!是罪!”

      林渊嘶吼着,清玄剑指向燕池的喉咙。剑尖在抖,林渊整个人都在抖。他的脸上有泪,有血,有汗,三种液体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为了你,我背弃师门,屠戮同门,我成了一个笑话!”

      他看着燕池。

      “这样的爱情,留着还有什么用?”

      燕池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突然碎的那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开,裂到最后撑不住了,哗地一下全碎了。

      “好。”

      燕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最爱的人捅了刀子的人,像一个人已经疼到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

      “好一个笑话。”

      他的魔气从体内涌出来,在掌心凝成一把火焰长剑。剑身上的火焰是黑色的,边缘泛着暗青色的光,热度很高,高到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长剑指向林渊的胸口。

      “既然你这么想解脱,那我就成全你。”

      他看着林渊。

      “让这场笑话,彻底结束。”

      火焰长剑刺向林渊的胸口。

      林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躲,没有挡,没有任何动作。就那么站着,闭着眼睛,等那把剑刺进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也好。死了就一了百了。不用再解释了,不用再被追杀了,不用再看见燕池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了,比被控制的时候还空。因为被控制的时候是被人关上了门,现在是他自己关上的。

      火焰长剑距离林渊胸口还有三寸——

      焚天珠炸了。

      不是爆炸的炸,是珠子自己从燕池体内飞出来,悬在两个人中间,红光照在两个即将杀死对方的人脸上。那光芒里有愤怒,有心痛,有恨铁不成钢,还有一种——你们怎么就是不长记性的无奈。

      红光同时侵入两个人的眉心。林渊脑子里那些幻象像被水冲过的墨迹一样,一抹就散了。师傅还活着,还在院子里喝茶。燕池的母亲也还活着,还在灶台边做饭。那些画面全是假的,全是燕烈用魔镜造的。

      林渊的眼睛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燕池,看见燕池手里的火焰长剑指着自己的胸口,看见燕池脸上的表情——不是恨,是碎了。彻底碎了。

      “燕池……”

      声音在抖。

      “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能说什么?说“我不是故意的”?可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说的,没有人控制他,没有人替他张嘴。那些话从他心里长出来的,从他最阴暗的那个角落里长出来的,被燕烈用魔镜浇了水,施了肥,然后就疯长起来了。

      燕池看着他。

      “我刚才……”

      他也说不下去了。

      火焰长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火焰灭了,化作一缕黑烟,散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殿顶突然塌了。

      不是慢慢的塌,是“轰”的一声,整个殿顶像被人从上面踩了一脚,瞬间碎成了无数块。巨石从头顶砸下来,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密密麻麻的,躲都没地方躲。林渊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块巨石砸在他身边,碎石飞溅,砸在他脸上,生疼。又一块巨石砸下来,他往旁边一滚,躲开了,但另一块砸在了他腿上,压住了他的小腿。

      燕池也在躲。他的左臂废了,只能用右手,躲得狼狈。一块巨石砸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被砸趴在地上,又一块砸下来,压在他腰上,他闷哼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口血。

      然后彻底塌了。

      巨石、碎石、灰尘、断裂的柱子,全砸下来了。大殿变成了一片废墟。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林渊被压在一块巨石下面,动弹不得。巨石压着他的腿,不算太重,还能喘气。但周围的碎石把他的身体卡住了,他连翻身都翻不了。

      旁边传来燕池的声音。很闷,像是在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林渊。”

      “嗯。”

      “你还活着。”

      “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渊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久到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林渊。”

      燕池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嗯。”

      “我好怕。”

      林渊愣了一下。燕池从来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被那么多人追杀,被自己的父亲捅刀子,差点被自己的道侣杀死——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两个字。林渊的手在碎石底下摸索,摸到了一只手。燕池的手,冰的,全是血,在发抖。

      林渊握住了它。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小孩。“我在这里。等出去了,我们去海边。听说那里的日出很好看。”

      燕池的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和之前在迷雾森林的废墟里一样,勾得很紧。

      “嗯。我还要吃你烤的鱼。”

      “你不是说我烤得焦吗?”

      “焦的也行。”

      黑暗中,焚天珠的红光亮起来了。很弱,像一盏快灭的油灯,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这点光已经足够了。

      红光推开压在两人身上的巨石。不是轰开的那种推,是——石头自己移开了,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一块一块地把石头搬走,放到一边。

      两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

      浑身是血,浑身是灰,走路都在晃。但他们站住了。

      燕烈的余党守在殿外。几十个黑衣人,手腕上都贴着黑色的符咒,眼睛空洞,面无表情,手里提着刀剑,排成一排。

      两个人都没有力气了。林渊的仙元快见底了,燕池的魔气也快没了。他们的身上全是伤,血都快流干了。但两个人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最后一波了。”燕池说。

      “嗯。”林渊点头。

      “打完回家。”

      “好。”

      两个人冲上去了。

      这一仗打了很久。林渊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剑,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不记得自己受了多少伤。他只记得一件事——燕池一直在他的视线里,没有倒下。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了。

      林渊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燕池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结……结束了?”

      林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气都快接不上了。

      燕池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结束了。”

      就在这时。

      燕池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普通的颤抖,是那种——从体内开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的颤抖。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然后又放大。手指开始痉挛,握不住剑了,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林渊……快走……”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焚天珠……反噬了……”

      他的身体开始往外渗光。不是魔气的黑光,是焚天珠的红光。那光从他的皮肤底下渗出来,像无数条细细的红色的蛇,在他的皮肤下游走。那些蛇在咬他,从他的体内往外咬,每一口都在吞他的血肉,吞他的魔气,吞他的命。

      “它要炸了……会把你一起炸死的……”

      他的眼睛看着林渊,里面有一种东西——决绝。他已经想好了。

      “我不走!”

      林渊扑上去,想抱住他。

      燕池猛地推开他。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林渊被推得摔出去,后背砸在地上,滑了好几尺远。他爬起来的时候,看见燕池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面朝幽冥渊最深处的那道裂缝。

      那里是幽冥渊的尽头,是三界的最底层,是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燕池要往那里飞,把焚天珠带到最深处去炸,炸了也没关系,不会伤到别人。

      “听话。快走。”

      燕池没有回头。

      “如果还能有来生……”

      他的声音轻了,轻到像是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再让我遇见你了。太苦了。”

      话音落下,他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幽冥渊的最深处。

      林渊伸出手,什么都没抓到。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红光照亮了整个幽冥渊,照亮了那些黑色的岩壁,照亮了地上的白骨,照亮了林渊脸上的泪。

      那光太亮了,亮到林渊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知道那光照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暗了,暗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片废墟。和一个人。

      林渊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碎石上,他没有感觉。他看着面前那片废墟,看着那些被炸碎的石头,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裂缝,看着空气中残留的红光,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黄昏最后一抹晚霞,留不住。

      喉咙里发出一声哀嚎。不是哭,是嚎。是那种——你被活埋了,你喊救命,但上面没有人,你喊了也没人听见的那种嚎。

      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跪在地上,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一年。幽冥渊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他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扶着墙才站住。

      他走到废墟前,蹲下来,开始搬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大的搬不动就用推的,推不动就用撬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流出来,和石头上的灰混在一起,糊了一层又一层。

      他在找燕池。找不到。翻遍了整片废墟,只找到一片衣角。黑色的,烧焦了,边缘卷曲着,一碰就碎。

      林渊把那片衣角捧在手心里,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把衣角贴在胸口,放在焚天珠曾经待过的那个位置。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幽冥渊的入口,日复一日地守着。

      从青丝到白发。从少年到暮年。

      他不再说话。不是不会说话了,是不想说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喊的名字,都喊了无数遍了。没有人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幽冥渊的大门自从那次爆炸之后就关上了,再也没有开过。

      他的头发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他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眼角、额头、嘴角,一道一道的,像刀刻上去的。他的背驼了,走路要拄拐杖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那扇门,从早到晚,从春到冬。

      有人来劝过他。沈浩来过,跪在他面前哭,说副盟主你回去吧,盟主他不会回来了。林渊看着他,没说话,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后来没人来了。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可能他真的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没凉。

      他不知道的是——

      幽冥渊最深处的寒冰里,封存着一缕残魂。很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像一根燃尽的蜡烛,只剩最后一截烛芯,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

      那缕残魂听不见他的呼唤,看不见他的白发。它只能在一片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画面——锁魔塔,雪在下,一个穿着玄色道袍的年轻人站在雪地里,手握长剑,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和敌意。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一起经历那么多事,不知道会爱上对方,不知道会在祭坛上发誓生死与共,不知道会在忘川河里抱着等死,不知道会站在幽冥渊的废墟上互相指责,不知道会把对方伤得体无完肤。

      然后,画面就结束了。

      又从头开始。

      锁魔塔,雪在下,玄色道袍,手握长剑,警惕的眼神。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在无尽的黑暗里,在无尽的寒冷里,在听不见也看不见的孤独里。

      仙魔殊途,终是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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