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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劫 山 ...


  •   山谷里的灵气还没散,绕着祭坛一圈一圈地转,把两个人影裹在里面,像披了一层纱。阳光从山顶照下来,穿过灵雾,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白玉石地面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渊靠在燕池肩头,手指轻轻摸着他掌心的那道旧疤。那道疤很长,从食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是燕池小时候练功留下的,那时候他还不懂怎么控制魔气,被自己反噬割伤的。疤已经长得很平了,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一道细细的凸起,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掌心。

      “以后不管去哪,”林渊的声音有点哑,眼泪刚干,嗓子还没缓过来,“你都不能再把我一个人丢下。”

      燕池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头顶,头发蹭在下巴上,有点痒。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的,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只给林渊一个人的温柔。

      “绝不。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都缠着你,甩都甩不掉。”

      林渊嘴角弯了一下,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凉丝丝的。远处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山谷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

      焚天珠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有节奏的闪动。珠子猛地一颤,像被人从睡梦中狠狠推了一把。悬浮在祭坛上方的位置晃了一下,往下坠了半尺,又稳住了。

      林渊抬起头,看向珠子。

      红光变了。之前的红光温润柔和,像冬天的炉火,看着就觉得暖和。现在那红色变了,变得刺眼,变得猩红,像血,像烧透了的铁,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珠子在颤。不是轻微的震动,而是剧烈的、连续的、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那种颤。嗡嗡声从珠子里传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像有一个人被困在里面,拼命地喊,喊了三百年,终于被人听见了。

      那股从珠子里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变了。之前是温暖的、滋养的、让人安心的。现在变成了一股凄冽的、暴戾的、带着恨意的气息。那股气息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从珠子里射出来,扎在皮肤上,扎在骨头里,扎在灵魂深处。

      林渊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猛地从燕池怀里挣出来,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脑子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打架,撞来撞去,撞得他头疼欲裂。

      “林渊?林渊!你怎么了?”燕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远,又很近,像隔了一层水。

      林渊抬起头。

      他的眼睛变了。

      之前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温柔、是爱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现在那双眼睛空了。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门窗大开,风灌进去,呜呜地响。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空了的眼睛深处涌上来。

      冷。

      恨。

      杀意。

      他看着燕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对,不是陌生人。像在看一个仇人。一个不共戴天、必须亲手杀死的仇人。

      “是你。”

      声音从林渊嘴里说出来,但不像他的声音。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铁。太硬了,硬得像石头。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任何一个林渊该有的东西。

      燕池僵住了。

      “是你害了我。”

      林渊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才还靠在别人怀里哭过的人。他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燕池。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冰冷的火。

      “你利用焚天珠控制我的心智。”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从嘴里吐出来,扎在燕池胸口上。“让我背叛师门,背叛师尊。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过血,沾过很多血。敌人的,自己的,还有一些他永远不想再想起的。

      “我真是瞎了眼。”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声叹息。

      “才会相信你。”

      燕池站了起来。

      他也站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稳,是因为他的腿在发软。刚才林渊靠在他肩头的温度还残留在衣服上,刚才林渊说“不能再丢下我”的声音还在耳边转,刚才他们还在祭坛上发过誓——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眼神像一把刀。

      “林渊。”燕池的声音有点抖,但他控制住了。“你看看我。我是燕池。”

      林渊看着他。

      眼神没有变化。还是冷的,还是空的,还是带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意。

      “我不管你是什么池。”

      他的手握上了剑柄。

      “你是魔头。我是昆仑弟子。”

      清玄剑出鞘,剑尖直指燕池心口。剑身上的金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冰冷,和以前那种温润的、带着生机的金光完全不一样。现在的金光像冬天正午的阳光——看着亮,但没有温度。

      “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燕池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剑尖距离他的心口不到三寸。他能感觉到清玄剑上散发的仙元波动,锋利、凌厉、毫不留情。和以前刺向他背后的那些剑不一样。那些剑是别人的。这把剑是林渊的。

      “结为道侣?”林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冰面上的月光。“不过是你的阴谋。你想利用我,利用焚天珠的力量,颠覆三界,统治众生。”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林渊身为昆仑弟子,岂能与你这魔头同流合污?”

      他握紧了剑。

      “受死吧。”

      剑光如雪,直刺咽喉。

      燕池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寒气割断了几根头发,飘落在空中。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凝出魔气屏障,只是躲,只是退。

      “林渊,你清醒一点!”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山谷里来回荡,“你看看清楚,我是燕池!我们刚刚在祭坛上发过誓!生死与共,不离不弃!你全忘了吗?”

      林渊没有回答。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一剑更快,更狠,直刺心口。燕池这次躲不开了,他也没有躲。黑色的魔气从体内涌出来,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屏障。不是为了反击,只是为了挡住这一剑。

      剑尖刺在魔气屏障上,金光和黑光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屏障挡住了剑,但燕池被冲击力震得后退了两步,脚跟踩在一块碎石上,差点摔倒。

      林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剑光织成一张网,把燕池罩在里面。燕池在网中左躲右闪,魔气屏障一次又一次被击碎,一次又一次重新凝聚。他没有出过一次手,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林渊的眼睛。

      想从那片冰冷和空洞里,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

      找不到。

      那扇门关上了。关得很紧。

      清玄剑刺进了燕池的左肩。

      噗嗤一声,剑尖穿过魔气屏障,穿过黑色衣袍,穿过皮肉,钉进了骨头里。

      燕池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林渊握着剑柄,看着血从燕池肩膀流到自己的手上。温热的血沾在指尖,黏糊糊的。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只是一闪。像一盏快灭的灯,突然亮了一下,又灭了。眉心的红光剧烈地闪了几下,像有人在里面拼命地敲,拼命地喊。但那红光很快就被压下去了,被另一种更深的、更浓的、更霸道的红色取代了。

      林渊猛地抽出长剑。

      燕池的左肩血涌得更厉害了。他捂住伤口,黑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他的脸色白了很多,嘴唇也白了,但眼睛还是盯着林渊,一眨不眨。

      “林渊。”他的声音有点虚,但还是稳住了。“我不还手。不是因为打不过你。”

      他看着林渊的眼睛。

      “是因为我不想伤你。”

      林渊看着他。

      眉心的红光又在闪了,比刚才更剧烈。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不是崩溃,是那种坚硬的、冰冷的壳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冷,是疼。

      但只有一瞬间。

      裂缝合上了。壳又恢复了原样。

      “惺惺作态。”

      林渊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他举起剑。

      然后——

      山谷外传来一阵巨响。

      轰——!!!

      金光炸开,几十道身影从山谷入口涌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白头发白胡子白袍子,手里提着一把金色长剑,剑身上的符文亮得刺眼。

      白发老头。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长老,还有三四十个弟子。所有人身上都带着杀意,仙元在体内疯狂运转,法宝已经掏出来了,随时准备动手。

      “林渊贤侄!”白发老头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山谷都能听见,带着一种假惺惺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亲热,“我们来帮你了!”

      他飞到林渊身边,站定了,看着燕池,眼神里满是杀意。

      “诛杀此魔,清理门户,重振昆仑声威!”

      其他长老和弟子也跟着喊起来,七嘴八舌的,吵得要命。

      “杀了这个魔头!”

      “为掌门报仇!”

      “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林师兄,我们一起上!”

      林渊侧身让开,对着白发老头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标准得不像一个背叛过昆仑的人,更像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昆仑的人。

      “多谢长老相助。此魔罪大恶极,今日便让他血债血偿。”

      白发老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隐蔽,藏在胡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燕池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算计,有一种“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的从容。

      燕池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因为他怕死。他怕的不是死。

      是因为他看懂了。

      焚天珠的异动不是偶然。林渊的突然翻脸不是意外。白发老头的恰到好处的出现不是巧合。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焚天珠被人动了手脚。也许是在锁魔塔镇压的三百年里,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有人把它变成了一颗棋子,一颗专门用来对付他的棋子。

      而林渊,是这颗棋子要毁掉的第一个人。

      燕池看着林渊。

      林渊站在白发老头身边,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燕池。他的眼神还是冷的,空的,带着杀意。但他眉心的红光闪得越来越快了,快到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他在挣扎。

      燕池看出来了。

      林渊自己可能不知道,但燕池看出来了。那些闪动不是控制,是反抗。是林渊被压在三百年记忆底下的那个真正的自己,在拼命地往外冲。

      “林渊。”燕池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知道你对焚天珠做了什么。”他看着白发老头。“但我告诉你,我和林渊之间的感情,不是你能毁掉的。”

      白发老头的笑容消失了。

      “一派胡言!”他怒喝一声,“林渊贤侄,别听这个魔头妖言惑众!快,我们一起上,杀了他!”

      他率先冲了上去。金色长剑劈出一道巨大的剑光,朝燕池斩过去。

      其他长老和弟子也跟着冲上去。金色的仙元、凌厉的剑光、强大的法宝,铺天盖地地压向燕池。整个山谷被照成了白昼,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声。

      燕池咬紧牙关,魔气从体内疯狂涌出。黑色的气流在他周身翻涌,和焚天珠的红光交织在一起。焚天珠悬在他头顶,红光照着他,像一盏灯,也像一座坟。

      他冲上去了。

      不是因为打得过。

      是因为不打,就得死。

      黑色魔气和金色仙元撞在一起,轰的一声,气浪向四周扩散,掀翻了草地上的泥土,震碎了祭坛边缘的几块白玉石。燕池被震退了好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但他没有倒。

      他又冲上去了。

      燕池一个人,面对几十个人。白发老头在最前面,剑法老辣,每一剑都带着杀意。四个长老在两侧包抄,法宝砸过来,银拂尘、青宝印、赤红绫、金色锏,四件法宝同时出手,封死了燕池所有退路。几十个弟子在外围游走,时不时放一道冷箭,刺一剑,砍一刀。

      燕池的身上不断添新伤。

      左臂被赤红绫缠住了,他一扯,扯断了,但手臂上被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后背被青宝印砸了一下,砸得他往前扑了好几步,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右腿被一个弟子砍了一刀,深可见骨,走路都瘸了。

      他没有退。

      因为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他面前有一个人。

      林渊。

      林渊站在战场边缘,手里握着剑,但没有动。他看着燕池被围攻,看着燕池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看着燕池的血洒在草地上,洒在花瓣上,洒在白色的石头上。

      他眉心的红光在闪。闪得很快。

      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打架。一股告诉他:杀了燕池,他是魔头,他是仇人,他该死。另一股在喊:不对,不是这样的,你认识他,你爱过他。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撞得他头疼得快要裂开。

      “林渊!”燕池的声音从战场中央传来,沙哑的,带着血的。“你在等什么?杀我啊!”

      林渊的手在抖。

      剑在抖。

      “你不是要替天行道吗?”燕池又挨了一剑,金色长剑划破了他的后背,皮肉翻开,血喷出来。他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来啊!”

      林渊握紧了剑。

      他冲上去了。

      剑光如雪,直刺燕池心口。

      燕池看着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看着剑光后面那张他爱到骨子里的脸。

      他没有躲。

      剑尖刺进胸口的那一瞬间,燕池伸出手,握住了剑身。手掌被剑刃割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把剑从胸口拔出来,拔出来的那一刻,血喷了林渊一手。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温热的。

      燕池的血。

      他的心口猛地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伤口。那道剑伤在左胸,距离心脏还有半寸。他故意偏了半寸。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答应了林渊——绝不丢下他一个人。

      他要是死了,林渊怎么办?林渊被控制着,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个人站在那些要吃人的昆仑长老中间,谁能护着他?

      燕池看着林渊。

      林渊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剑。剑上沾着血。燕池的血。

      “林渊。”燕池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渊能听见。“我再说最后一次。”

      他看着林渊的眼睛。

      “我没有控制你。没有欺骗你。”

      他顿了一下。

      “我爱你。是真的。”

      林渊眉心的红光猛地一闪。闪得很烈,像有人在里面砸门,用尽全力砸。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燕池的声音在发抖。

      “无论你是否记得我。”

      血从他的胸口往下淌,顺着衣袍往下流,滴在地上,染红了一片花瓣。

      “我都爱你。”

      说完,他猛地催动全身仅剩的魔气,注入焚天珠。焚天珠红光大涨,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里面炸开,向四周扩散。那股力量不伤人,但推力很大,像一阵狂风,把所有人往外推。

      林渊被推得后退了十几步,撞在一棵树上。白发老头和其他长老也被推开了,有几个弟子直接被掀翻在地。

      等他们站稳的时候,燕池已经不见了。只有一道黑色的流光,朝着山谷深处飞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追!不能让他跑了!”白发老头怒吼一声,第一个追了上去。

      其他人也跟着追。

      林渊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燕池消失的方向,看着那道越来越淡的黑色流光。

      他眉心的红光还在闪。闪得很快,快到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脑子里那两股力量还在打架。一股说:追上去,杀了他。另一股说:别追,你不想的。

      他握紧了剑。

      追了上去。

      “魔头,你跑不掉的!”

      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山谷都在回荡。但声音底下,藏着别的东西。藏着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被压在最深处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疼。

      山谷里,追逐继续。

      燕池在前面逃,浑身是血,魔气快耗尽了,速度越来越慢。昆仑众人在后面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林渊在最前面,握着剑,剑上的金光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燕池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林渊的脸。那张脸上有杀意,有恨意,有冰冷的陌生。但在那层冰冷的最底下,在那双被红光遮住的眼睛的最深处,他看见了一点东西。

      很小。很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但还在亮。

      燕池转过头,继续往前飞。

      他不会死。不会死在这里,不会死在这个时候,不会死在林渊的剑下。

      不是怕死。

      是因为他答应了林渊。

      绝不丢下他一个人。

      哪怕那个人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山谷深处,雾越来越浓。燕池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林渊追在雾里,剑尖指着前方,但方向偏了。他自己没有察觉到。

      他的眼睛里是空的。

      但他的剑尖告诉他,他不想追上那个人。

      剑不会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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