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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秘境   ...


  •   焚天珠散出的红光像绸缎一样,把燕池和林渊裹在里面。

      那层光不刺眼,温温热热的,像冬天钻进一条晒过的棉被,整个人从外到里都被烘得软了。两个人被这股力量托着,在半空中往前飞,风在耳边呜呜地叫,刮得脸皮发紧。底下的森林黑压压一片,像墨绿色的海,树冠层层叠叠,飞快地往后退,退得眼睛都跟不上。

      林渊靠在燕池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不像他自己的心跳,跳得又快又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是飞在半空中脚不沾地,也可能是焚天珠突然抽风把他们卷走了,也可能都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焚天珠。珠子红光大盛,表面的符文转个不停,一圈一圈的,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那些符文他见过,在黑风谷的壁画上,在青焰族圣地的祭坛上,都是这种弯弯绕绕、像藤蔓又像火焰的纹路。

      珠子散发出来的力量越来越强,但很温和,没有要伤人的意思。那股力量托着他们的后背,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托着,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颠簸。

      “燕池,你有没有感觉到?”林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被风吹散了,“它好像在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燕池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盯着头顶的焚天珠看了好一会儿。

      “嗯。我能感觉到。它在牵引着我们往一个方向飞,而且这股力量没有恶意。”

      他顿了一下。

      “就是不知道要带我们去哪。”

      两个人不再说话,任由焚天珠带着他们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下面的景色一刻不停地变化。森林,河流,山丘,峡谷,全在脚底下飞速后退。林渊算了一下,这个速度比他全盛时期御剑飞行还要快,而且焚天珠带着他们飞,自己一点力都不用出,跟坐顺风车似的。

      不知道飞了多久。

      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时辰。林渊飞到最后都有点迷糊了,靠在燕池怀里半睡半醒,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前面的雾渐渐散了。

      雾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层一层变薄的。先是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然后变成能看见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然后变成薄薄的一层纱,最后干干净净,一丝雾气都看不见了。

      一座大山出现在眼前。

      山高得离谱。林渊仰起头往上看,脖子都酸了还没看到顶。山顶白茫茫一片,全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山腰缠着云雾,一圈一圈的,像系了几条白色的腰带。云雾之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老旧的建筑,石头垒的,墙都塌了一半,但还能看出轮廓——有台阶,有柱子,有门洞,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遗迹。

      “这是……上古秘境的入口?”燕池的眼睛亮了一下,瞳孔里映着那座山。

      林渊也听说过这个地方。

      上古秘境,传说上古时期仙魔大战之后留下的。里面藏着很多秘密,有失传的功法,有上古的法宝,还有数不清的灵草灵药。但也极其危险,阵法陷阱到处都是,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这几千年来,不知道多少人想找到这个地方,都没有找到。

      现在它就在眼前。

      焚天珠的红光越来越亮,珠子本身的温度也在升高,林渊离它还有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扑在脸上。珠子带着他们往山上飞,绕过几处断崖,穿过几道瀑布,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整块石头雕刻而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表面泛着幽幽的青光。门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从头刻到尾,连门框上都是,没有一处空白。那些符文和林渊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不是昆仑的方正规矩,不是青焰族的弯绕缠绕,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天地初开时就有的纹路。

      符文和焚天珠表面的纹路隐隐呼应,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轰隆——

      珠子嗡的一声,一道红光从珠心射出,直直打在石门上。

      门上的符文瞬间亮起来,金光和红光搅在一起,像两条蛇在纠缠。石门开始震动,从轻微到剧烈,震得地面都在抖,碎石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

      石门缓缓往两边打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黑得像墨汁泼上去的,连光都照不进去。一股陈旧的、干燥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古老的东西的味道。

      “进去看看。”燕池说。

      林渊点头。

      两个人互相搀着,走进通道。

      里面黑得要命。不是那种晚上的黑——晚上的黑好歹能看见一点轮廓,这里是什么都看不见,伸手放在眼前都看不到手指。脚下坑坑洼洼的,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崴了脚。

      好在焚天珠还在发着光。红光虽然不算亮,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已经足够了。珠子悬在他们头顶前方,像一盏红色的灯笼,照亮前面三五步远的地方。

      通道很长,笔直地往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墙壁很平整,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光滑得像镜子,但颜色是灰黑色的,在红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墙上刻满了壁画。

      林渊一边走一边看,脚步慢了下来。

      第一幅画:天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浑身金光,一个浑身黑气。两个人面对面,手里都拿着兵器。

      第二幅画:两个人打起来了。金光和黑气撞在一起,天崩地裂,地面裂开巨大的口子,山塌了,海翻了。

      第三幅画:更多的人加入战斗。穿白衣的和穿黑衣的,分成两边,互相厮杀。血流成河,尸体堆成了山。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着孩子的尸体仰天惨叫。

      第四幅画:一个巨大的珠子出现在战场上空。珠子的光芒把整个战场都照亮了,金光和黑气在珠子的光芒下慢慢平息。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颗珠子,脸上有恐惧,有敬畏,也有希望。

      燕池站在壁画前,看了很久。

      “这是上古仙魔大战。”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焚天珠在那时候就出现了。它平息了战争,然后就消失了。”

      林渊看着壁画上那颗珠子,又看了看头顶悬浮的焚天珠。一模一样。连符文的位置都一样。

      “它消失了上万年。”燕池继续说,“后来被我青焰族的先祖找到了,就成了青焰族的镇族之宝。”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两个人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壁画还在继续,但内容渐渐变了。从战争变成了生活——有人在耕种,有人在建造,有人在祭祀。画面越来越平和,越来越安宁,像是在说,战争结束了,日子还要继续过。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

      林渊的腿都有点酸了。

      通道尽头有光。

      不是焚天珠的红光,是真正的、白色的、从外面照进来的光。

      两个人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通道。

      然后都愣住了。

      一个巨大的山谷。

      比幻海秘境大十倍不止。四周是高耸的山峰,把整个山谷围成一个天然的盆地。山峰顶上全是雪,雪线以下是大片的森林,树木高耸入云,枝叶繁茂得把山体都遮住了。

      谷底是一大片平地。草很绿,绿得发亮,像是刚被雨水洗过。花很多,各种颜色都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铺满了整个谷底,像一个巨大的花毯。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蝴蝶扑闪着翅膀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

      空气里的灵气浓得离谱。

      林渊深吸一口气,感觉灵气从鼻腔涌进去,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肺里,走到丹田里,走到全身每一个毛孔里。那种感觉像泡在温水里,每一个细胞都在舒展,都在欢呼。

      他修炼了三百年,去过昆仑灵气最浓的洞府,去过仙界灵气最盛的灵脉,但没有一个地方能跟这里比。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是昆仑主峰的三倍,而且是纯粹的、没有受过任何污染的灵气,吸一口就觉得浑身通泰。

      谷中央有一个大湖。

      湖很大,占了山谷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地方。湖水清澈得能看见底——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形容词,是真的能看见湖底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鱼。湖底铺着白色的石头,圆润光滑,像一颗一颗的鹅蛋。鱼在石头间游来游去,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像一层轻纱盖在水面上。那些雾不是普通的雾,是灵气浓到一定程度之后自然凝结而成的灵雾,每一丝都是纯粹的灵气。

      湖周围散落着一些古老的建筑遗迹。

      石头砌的。有些只剩下地基了,有些还保留着半截墙壁,有些能看到完整的门框和窗棂。建筑的风格和昆仑完全不同,更粗犷,更原始,但也更有力量感。柱子上、墙壁上、地板上,到处都刻着符文。那些符文和通道里的壁画一样古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在说——这里还有人住,还有人守护。

      “这地方……”林渊声音都有点抖。

      他往前走了几步,踩在草地上,草软得像地毯。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一朵红色的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凉丝丝的。

      “太美了。”

      燕池也看呆了。

      他站在林渊身后,目光从湖面扫到森林,从森林扫到雪山,从雪山扫到天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灵气比昆仑主峰还浓好几倍,而且很纯净。”他的声音有点干,“疗伤、修炼,都是绝佳的地方。在这里修炼一天,顶在外面修炼十天。”

      焚天珠动了。

      珠子从他们头顶缓缓飞出去,飞到湖面上方,悬在正中央。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湖水突然涌起来。

      不是波浪的那种涌,是整片湖面同时上升,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底下把湖水托起来了。水面上涨了一尺,两尺,三尺。然后两道水柱从湖面上升起,粗如水桶,透明澄澈,在阳光下闪着钻石一样的光。

      水柱朝两个人飞过来。

      林渊下意识地想躲,但脚没有动。不是因为动不了,是身体告诉他——不用躲。

      水柱浇在身上。

      温的。

      不是冷水,也不是热水,是那种刚好让人觉得舒服的温度,跟泡澡似的。水带着浓郁的灵气,浇在身上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按摩,从头顶按到肩膀,从肩膀按到后背,从后背按到四肢。

      林渊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有很多伤。旧的,新的,深的,浅的,刀伤,剑伤,烧伤,从加入联盟以来攒下的,一直没有好好处理过。有些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但痂下面的肉还没有长好,按上去还会疼。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水,虽然不多,但一直在漏,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现在,那些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眼睁睁看着一条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刀伤——那是三天前在幻海秘境被联军仙将砍的——伤口边缘的皮肉开始往中间合拢,像两扇门慢慢关上。新肉从底下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嫩的,很快就填满了整个伤口。疤痕先是变红,然后变淡,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线,像一条细细的丝线贴在皮肤上。

      再过几秒,连那条白线都没了。

      皮肤光溜溜的,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体内的仙元也在恢复。

      林渊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丹田之前已经快干了。经过连番大战,仙元消耗得七七八八,后来又强行催动秘术,把最后那点存货都榨干了。丹田像一个干涸的湖,湖底裂开了无数道口子,干巴巴的,一滴水都没有。

      现在,仙元正在从丹田中心滋生。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一开始细细的,弱弱的,后来越涌越多,越涌越快。仙元填满了丹田,继续往外溢,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流过每一寸经络,每一个穴位。

      之前堵塞的经脉被冲开了。之前受损的穴位被修复了。整个身体像一台被拆开清洗过又重新组装好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正常运转,甚至比之前运转得更好。

      燕池那边也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那道伤是白发长老的金色剑气留下的,从左胸一直划到右肋,深可见骨,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肋骨。当时燕池以为这一下要把自己交代了,肋骨断了好几根,心肺都受到了震荡。

      现在那些深可见骨的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皮肉从两边往中间长,像拉链一样,嗤嗤嗤地拉上了。断掉的肋骨在体内重新接合,他能感觉到骨头在长,痒痒的,麻麻的,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从胸腔里传出来。

      魔气从稀薄变得浓郁。之前他体内只剩下一两成魔气,连维持基本的身形都费劲。现在魔气在快速恢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丹田涌出,填满经脉,在体内疯狂运转。魔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强,从稀薄到浓郁,从浓郁到狂暴,从狂暴到凝实。

      每一圈运转,魔气就厚重一分。

      到后面,魔气凝实得像液体一样,在他经脉里缓缓流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力量。

      两个人站在那儿,被湖水浇着,谁都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湖水持续浇了大概一刻钟,然后慢慢收了回去。水柱变细,变弱,最后化成几滴水珠落在草地上,渗进土里。湖面恢复了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渊活动了一下肩膀。

      不疼了。他转了转手腕,不疼了。他扭了扭腰,不疼了。他深吸一口气,胸口不闷了。他弯了弯腰,腿不酸了。浑身上下轻盈得像换了副新身体,不,比新身体还好。

      他催动仙元。

      莹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比以前更亮,更纯,更稳。光芒凝而不散,在他掌心上方形成一个小小的光球,静静地悬浮着。光球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月晕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燕池也试了试。

      魔气从体内涌出,黑色的气流在周身翻涌,浓得像墨汁,野得像脱缰的野马,狠得像出鞘的刀。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咔响,每一声都带着力量。魔气在他拳头上凝成一层黑色的甲胄,不是幻影,是实实在在的、有质感有温度的东西。

      “全恢复了。”燕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像那双手不是自己的。

      “不止。”林渊看着自己的手掌,翻了翻,又握了握。“比之前还强了。”

      他以前催动仙元,最多能凝出拳头大小的光球。现在这个光球有脑袋那么大,而且稳定性完全不一样。以前的仙元像水,捧着捧着就从指缝漏了。现在的仙元像胶,凝在掌心不动,稳得很。

      燕池看了一眼自己拳头上的黑色甲胄。以前他也能凝出甲胄,但只能覆盖拳头和手腕。现在从指尖一直覆盖到肩膀,整条手臂都被魔气甲胄包裹着,像穿了一层黑色的铠甲。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地方,太邪门了。

      “焚天珠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儿?”林渊问。

      燕池看着悬浮在湖面上的珠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珠子在湖面上方缓缓旋转,红光有节奏地闪动着,像一个人在呼吸。每闪一次,湖面上就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到岸边又弹回来,互相交错,形成复杂的水纹。

      “它可能有自己的意识。”燕池说。

      他看着林渊。

      “焚天珠存在了上万年,天地间至阳至刚之物。上万年的时间,诞生出自己的意识,也说得通。”

      他顿了一下。

      “它可能感受到了我们的决心,想帮我们。”

      林渊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管焚天珠有没有意识,不管它为什么要带他们来这里,事实摆在眼前——他们的伤好了,实力恢复了,还找到了一处绝佳的修炼之地。

      “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恢复了实力。”林渊说,“还找到了一个这么安全、灵气这么足的地方。”

      他看着燕池。

      “我们可以在这里好好修炼一段时间。等实力足够强了,再出去。”

      燕池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把林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蹭过林渊的太阳穴,带着粗糙的薄茧。那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蹭在皮肤上有一点酥酥麻麻的感觉。

      林渊没有躲。

      他看着燕池的眼睛。燕池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暗青色,那是青焰族血脉的标志。此刻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很小,很清晰。

      “还有一件事。”燕池说。

      “什么?”

      “结道侣的仪式。”

      林渊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粉红,是那种从脖子根往上窜、连耳尖都烧起来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干得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燕池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从嘴角一直弯到眼睛里。

      “你不愿意?”

      “愿意。”林渊的声音很小,但很干脆,干脆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燕池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林渊拉进怀里,抱住了。

      林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烧焦的余烬气息,还有血腥味、草药味、汗味,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他闻着就觉得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在山谷里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规律。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修炼。

      坐在湖边,面朝湖面,盘腿打坐。清晨的雾气最浓,灵气的浓度也最高,坐在那里不动,都能感觉到灵气往身体里钻。那些灵气像无数条细细的暖流,从毛孔渗进去,顺着经脉走,走到丹田,走到四肢,走到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肌肉。

      林渊每次打坐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往上长。不是那种缓慢的、需要靠时间去磨的长,而是肉眼可见的、一天一个样的长。昨天丹田里的仙元还只是填满了八成,今天就九成了。前天冲不过去的那个穴位,今天就冲过去了。

      燕池教林渊魔功。

      不是要他改修魔道,而是让他了解魔气的运行方式。他们以后要并肩作战,配合必须默契。如果林渊不了解魔气,不知道魔气的运转规律,配合的时候就会出现偏差——燕池攻左路的时候林渊以为他要攻右路,燕池退的时候林渊以为他还要进,那就麻烦了。

      林渊学得很快。他本来天资就好,三百年的修炼底子不是白给的。几天功夫,他就能把仙元和魔气在体内同时运转了。仙元走任脉,魔气走督脉,两条线路各行其道,互不干扰,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自流淌,谁也碍不着谁。

      燕池很惊讶。他自己花了十年才学会同时运转两种力量,林渊只用了几天。

      “你是个怪物。”燕池说。

      林渊笑了笑,没说话。

      燕池也教林渊青焰族的战斗技巧。魔族的功法和仙界的完全不一样,仙界的讲究招式、讲究套路、讲究章法,魔族的更直接、更粗暴、更不讲道理。燕池教他魔气化形——把魔气凝聚成各种形状,刀、剑、鞭、盾,想什么变什么。

      林渊第一次尝试的时候,魔气在他手里散了,像一团黑色的雾从指缝漏掉。第二次凝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匕首,丑得要命,但能用。第三次比第二次好一点。到了第十次,他已经能凝出一把像模像样的黑色长剑了。

      燕池看着那把剑,嘴角抽了抽。

      “你确定你是第一次练这个?”

      “你不是看着呢吗?
      “……行吧。”

      林渊也教燕池仙术。

      仙术和魔功的路子完全不同。魔功讲究爆发,一拳打出去就要见血。仙术讲究循环,力量在体内转一圈再打出去,威力会更大。燕池一开始很不适应,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把仙元当成魔气来用,一出手就全炸了,力量散的到处都是,打不到点上。

      林渊很有耐心。他手把手地教燕池,从最基础的仙元运转开始,一步一步来。燕池的底子好,虽然路子不对,但悟性高。在林渊的引导下,他慢慢找到了平衡点。仙元和魔气在他体内不再是死对头,而是像两条河流,各流各的,偶尔交汇一下,溅起的水花还挺好看。

      两个人一起切磋。

      燕池的魔爪狠辣霸道,每一爪都带着撕碎一切的气势。林渊的剑法凌厉精准,每一剑都刺在最要命的位置。打起来的时候,黑色的魔气和白色的仙元在空中撞来撞去,轰轰隆隆的,声音大得像打雷,山谷里的鸟都被吓得扑棱棱飞走了。

      打完了一起躺在地上喘气。

      草地软软的,躺上去很舒服。天空蓝得不像话,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眼皮都不想睁。

      燕池偏过头,看着林渊。林渊的脸因为运动泛着红,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燕池伸出手,把林渊的手握住了。

      林渊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不修炼的时候,他们在山谷里转悠。

      湖边有一片花海。各种颜色的花开得正旺,红的黄的紫的白的粉的橙的,铺了一地,像一块巨大的彩色地毯。有些花林渊叫不上名字,有些花他认识——昆仑山上也有,但那里的花开得稀稀拉拉的,没这里的茂盛。

      燕池摘了一朵红色的花。

      花瓣很大,层层叠叠的,像缩小版的牡丹。颜色红得很正,不是那种暗红,是那种鲜艳的、明亮的、看一眼就觉得心情好的红。

      燕池把花别在林渊耳朵上。

      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

      “好看。”

      林渊伸手去摸那朵花,燕池抓住他的手。

      “别摘。”

      “戴着很奇怪。”

      “不奇怪。好看。”

      林渊的手被燕池握着,放下来了。那朵花就一直别在他耳朵上,直到晚上睡觉前才摘下来。

      两个人坐在湖边看日落。

      太阳从山谷的缝隙里慢慢往下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彩被染成了金色和紫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湖面上倒映着同样的颜色,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水,天地好像连在了一起。

      燕池把林渊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力道不轻不重,节奏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林渊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凉丝丝的。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悦耳,在山谷里来回回荡。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修为在涨,默契在涨,感情也在涨。

      每天清晨一起看日出,每天晚上一起看日落。修炼的时候各自安静,切磋的时候打得热火朝天,闲下来的时候漫无目的地散步、聊天、发呆。谁也没有觉得腻,谁也没有觉得烦。

      这一天终于来了。

      清晨,雾还没散。

      燕池拉着林渊的手,走向山谷中央的祭坛。

      祭坛是白玉石搭的,很老了。石头表面被风化成了一层粗糙的颗粒,缝隙里长出了青苔,绿莹莹的,摸上去湿漉漉的。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没有坍塌,没有裂缝,连那些符文都还清晰可见。

      祭坛呈圆形,分三层。最底层最大,直径约有十丈。往上一层一层收窄,最上面一层只有一丈见方。每一层的边缘都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星星,像萤火。

      燕池拉着林渊走上最顶层。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燕池从储物袋里取出焚天珠,放在祭坛中央的凹槽里。那个凹槽大小刚好,像是专门为焚天珠设计的。珠子放进去的一瞬间,凹槽边缘的符文亮了起来,发出金色的光芒,和珠子的红光交织在一起。

      祭坛上的所有符文都亮了。

      从最底层到最顶层,从外缘到中心,所有的符文同时亮起,金光和红光交织成一片,把整个祭坛都罩住了。光芒温暖而神圣,不刺眼,不灼人,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护着他们。

      燕池转过身,面对林渊。

      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平时那种吊儿郎当、混不吝的样子全没了,眼睛很亮,目光很稳,稳稳地落在林渊脸上。

      “我燕池,今日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声音在祭坛上来回回荡,又被山谷的岩壁弹回来,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这些话。

      “愿与林渊结为道侣,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他看着林渊的眼睛。

      “无论未来遇到多少艰难险阻,无论世人如何反对,我都将永远守护在他身边。”

      他的声音沉了一下。

      “爱他、信他、敬他,直至永恒。”

      林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声音在发抖,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

      “我林渊,今日在此立誓。愿与燕池结为道侣,生死与共,不离不弃。无论未来遇到多少艰难险阻,无论世人如何反对,我都将永远守护在他身边,爱他、信他、敬他,直至永恒。”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在抖,眼泪也掉下来了。

      泪珠从眼眶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嘴角,滴在衣领上。

      燕池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拇指粗糙,蹭在脸上有点疼,但林渊没有躲。

      “别哭了。”

      “我没哭。”

      “眼泪都流成河了。”

      “……那是汗。”

      “眼泪汗?”

      “……你闭嘴。”

      燕池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

      祭坛上的焚天珠猛地一震。

      红光暴涨。不是那种慢慢变亮的过程,而是瞬间炸开,像一颗红色的太阳在祭坛上升起。光柱从珠子里射出来,粗如水桶,直冲天际,冲开了天空中的云层。云层被冲开一个大洞,露出后面湛蓝的天。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天上落下来。

      光点很小,像针尖一样,密密麻麻的,像下雨一样。它们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落在手背上,落在睫毛上。每一个光点落在皮肤上都是温热的,像无数个细小的吻。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把两个人整个人都笼罩在金色的光芒里。

      林渊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点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燕池脸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燕池也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林渊。

      林渊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金色的光雨中碰在一起。

      燕池伸出手,把林渊拉进怀里,抱住了。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林渊把脸埋在燕池的肩膀上,眼泪又涌上来了,浸湿了燕池的衣领。

      燕池的下巴抵在林渊的头顶。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渊能听见,“你是我的人了。”

      林渊闷闷地说:“你也是我的人。”

      “行。”

      “谁反悔谁小狗。”

      “行。”

      两个人抱了很久。

      久到金色的光点慢慢变少,变稀,最后完全消失。久到祭坛上的符文慢慢黯淡下去,恢复到之前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久到山谷里的雾散了,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白玉石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燕池松开手,低头看着林渊。林渊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

      燕池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林渊拍掉他的手。

      就在这时。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一僵。

      山谷外面传来一阵强大的气息。

      不是一个人的气息,是好几个人的。仙元浑厚,杀意凛然,正朝着山谷的方向快速靠近。那股气息太熟悉了——昆仑的仙元,带着那种特有的、让人不舒服的金光味道。

      林渊从燕池肩膀上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柔软变得锐利,从温情变得冷峻,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剑。

      燕池松开他,转过身,面朝山谷入口。

      魔气从体内涌出来,黑色的气流在周身翻涌,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伸展四肢。焚天珠从祭坛的凹槽里飞起来,悬在燕池身侧,红光和黑光交相辉映,珠子的表面开始发烫,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渊握住了清玄剑。

      剑身上的金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那种亮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快要灭掉的亮,而是饱满的、充盈的、蕴含着强大力量的亮。剑身在微微颤动,像也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仙元在体内流转,充盈而稳定,每一寸经脉都被灵气灌得满满的,每一条经络都通畅无阻,每一个穴位都运转正常。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又沉稳得像一座山。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燕池在左,林渊在右。

      “来的是谁?”林渊问。

      燕池眯着眼,感受着那股越来越近的气息。

      “昆仑的人。还有几个魔族的叛徒。”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看来是来送死的。”

      林渊也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硬,碎不了。

      山谷入口处,金光越来越亮,脚步声越来越近。

      燕池偏头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准备好了?”燕池问。

      “嗯。”

      “那就干。”

      两个人转过身,面朝山谷入口。

      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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