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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炉暖 院 ...


  •   院中的青鸾花落了叶,桂树也光秃秃的,只剩墙角几枝梅花顶着寒风开着,暗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屋内的炭炉烧得旺,暖烘烘的。林渊坐在炉边,煨着一锅红枣桂圆粥,砂锅盖被热气顶得一翘一翘的,咕嘟咕嘟地响。甜香漫了整个屋子。

      念安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术法图谱,燕池坐在旁边,手指点着图谱上的一处符文,声音不大,念安凑得很近,几乎要把脸贴到图谱上了。

      燕池说:“这个符文是引火诀的最后一个节点。前面的你都会了,卡在这里。这里通不过,火凝不出来。凝不出来就烧不着。烧不着你就白练了。白练了不如不练。不练了还省功夫。省功夫出来玩。玩高兴了再练。”

      念安说:“我练了三个月了。三个月凝不出来。凝不出来你骂我。骂了我还是凝不出来。你再骂。骂完了还是凝不出来。你说我笨。我笨是真的。笨了学不会。学不会多练。多练了就会了。会了就不笨了。”

      燕池说:“你不笨。你只是没找到窍门。窍门在这里——”他点了点符文上的一条细纹,“你把灵力从这里走,别从中间穿。中间是死胡同。灵力进去了出不来。出不来就堵了。堵了就散了。散了你重来。重来又堵。堵了又散。散了又重来。来来回回白费功夫。走了弯路不怕,怕的是不知道走了弯路。知道了拐回来。拐回来从这儿走。走通了就通了。通了就会了。会了就不难了。”

      念安盯着那条细纹看了半天,指尖凝出一丝金红色的灵力,顺着燕池指的地方慢慢探进去。灵力走了一半,顿住了,又往前走了一小截,又顿住了。念安咬着嘴唇,额头渗出细汗。灵力又往前走了一截。符文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灭了。

      念安说:“亮了!你看见没有?亮了一下!亮了一下也是亮!亮了就说明走通了!走通了就通了!通了就会了!会了明天给你看!明天看大的!今天小的,明天大的!大的亮!亮得刺眼!”

      燕池说:“看见了。亮了。亮了好。亮了就是通了。通了就别再堵了。明天继续练。练到不堵为止。堵了再通,通了再练。练到不用想,手自己会动。手比脑子快,就成了。”

      念安把图谱合上,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林渊把粥盛好了,端过来,一碗放在燕池面前,一碗放在念安面前。念安直起身,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又吹了两下,再喝了一口。

      念安说:“甜。红枣甜,桂圆甜,米也甜。什么都甜。甜的吃了高兴。高兴了就不累了。不累了明天接着练。练到亮大的。亮到整个屋子都亮了。亮了你们不用点灯。我的火就是灯。灯不用油,不用蜡。不用钱。省下的钱买桂花糕。桂花糕甜。甜了高兴。高兴了再练。练了再亮。亮了再买。买了再吃。吃了再练。没完没了。”

      林渊坐在炉边,把自己的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念安喝粥,看着燕池喝粥,看着炉火一明一暗地跳着。燕池把粥碗放下,伸手拿过林渊手里的空碗,摞在自己碗上,一起放在桌边。林渊没动,还靠着椅子。燕池把他的手握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林渊的手凉,燕池的手也凉,两只凉手扣在一起,慢慢有了点温度。

      念安喝完粥,把碗一推,打了个哈欠。燕池让他去漱口洗脸,念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拐回来,把桌上的图谱抱走了。他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水声哗哗的,盆磕在架子上,哐当一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回来,咚咚咚,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燕池说:“他今年十三了。再过五年,十八了。十八了就成年了。成年了就能独当一面了。到时候他出去历练,走南闯北,你放不放心?”

      林渊说:“不放心。不放心也得放。他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走远了,一年回来一趟。一年一趟也行。总比不回来好。回来了住几天,吃了你做的桂花糕,又走了。走了你念叨。念叨到下一年。下一年回来了,你又高兴。高兴了做桂花糕。做了他吃。吃了又走。走了你又念叨。年年念,年年等。等成了习惯。习惯了一年一回。一回也行。总比不回好。”

      燕池说:“他走了,就剩咱俩了。咱俩过。咱俩过了这么多年了,不怕。他在不在,咱俩都在。他在,咱俩热闹。他不在,咱俩清静。热闹也好,清静也好。都好。”

      林渊靠在燕池肩上,没说话。炉火暗了一些,燕池伸手拨了拨炭,火又亮起来。火星溅了两粒,落在炉沿上,闪了两下,灭了。

      林渊说:“你今年还疼不疼?”

      燕池说:“疼。一到冬天就疼。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这里不疼了那里疼。那里不疼了这里疼。总有地方疼。疼了你就揉。揉了好。好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不揉了。不揉了就痒。痒了想揉。揉了又疼。疼了再揉。没完没了。”

      林渊说:“你的事没完没了。疼没完没了,揉也没完没了。我揉了你疼,我不揉你也疼。揉了也疼,不揉也疼。那就不揉了。疼着吧。疼着就知道还活着。活着就行。行了就别挑了。”

      燕池说:“不挑。你揉的好。揉哪哪好。好了就不挑了。好就是好。不挑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拍在窗棂上,啪啪地响。屋里的热气把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看不见外面。墙角那几枝梅花不知道还在不在,暗香已经从门缝里渗不进来了,风太大了,把香味吹散了。炭炉上的水壶冒着细细的白气,壶嘴噗噗地响。燕池把水壶提下来,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林渊,一杯自己端着。

      林渊说:“念安明天要早起。你叫他。叫了起不来,你掀被子。掀了被子他缩成一团,说冷。你说冷就穿衣服。穿了就不冷了。不冷了就起来。起来吃粥。粥甜。甜了一高兴,就不冷了。不冷了出门,玩到中午回来。回来了吃饭。吃了饭再出去。出去了又玩。玩到天黑。天黑了回来。回来了你洗澡。洗了再看图谱。图谱看完睡觉。明天又一天。”

      燕池说:“天天都这样。天天这样好。好就不用变了。变了不一定好。不变就这样过。过一天算一天。一天一天过,一年一年过。过到念安大了,过到咱俩老了。老了还在这里。还在这个院子。院子还在,花还在,树还在。什么都还在。在就好。好了就别变了。”

      炉火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的。窗外的风小了些,窗棂不响了。偶尔有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林渊闭着眼睛,靠着燕池的肩。燕池也没动,手还握着林渊的手,扣着指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茶凉了,壶嘴不冒气了。炉火暗下去,只剩炭心还红着,微微地亮。偶尔爆一个火星,噼啪一声,又安静了。里屋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念安还没睡,不知道在看图谱还是已经躺下了。光没灭。过了一会儿,灭了。脚步声走到床边,床板吱呀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燕池说:“睡吧。”

      林渊说:“嗯。”他没动。燕池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站起来,灭了灯,往卧室走。走廊很暗,燕池走在前面,林渊的手还握在他手里。卧室的门半开着,念安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匀。月光从窗帘的缝里漏进来,落在念安脸上,一条白白的线。燕池把窗帘拉了拉,挡住了月光。林渊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念安的肩膀。两个人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的卧房。门关上了。屋里很黑。林渊摸着黑躺下,燕池躺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搂过来。林渊靠着他的胸口,闭着眼睛。燕池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也闭上了眼睛。风小了很多,偶尔一阵,窗棂轻轻响一下,又不响了。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走路,走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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