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5、星河
院 ...
-
院中的青鸾花落了大半,嫩绿的新叶从枝头挤出来,密密匝匝的。桂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燕池把竹制摇椅搬出来,摆在桂树底下,林渊铺了薄席。念安十三岁了,个头窜了一截,褪了几分稚气,说话的声音也没从前那么奶声奶气了,但还是爱窝在两人中间。他枕着林渊的腿,仰面朝天,看星星。
念安说:“那颗最亮的叫什么?”
燕池说:“叫织女。”
念安说:“旁边那颗呢?”
燕池说:“叫牛郎。”
念安说:“隔那么远。他们不在一起。在一起的那个叫什么?”
燕池说:“叫牵牛星。牵牛星是牛郎。织女星是织女。隔着银河,一年见一回。一年一回也不容易。总比见不着好。见不着就不见了。不见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难受了。”
念安说:“你想过谁?”
燕池说:“想多了。不说了。”
念安翻了个身,脸埋在林渊腿上,声音闷闷的:“林爹爹,燕爹爹以前是不是很厉害?他打过多少人?打过昆仑的,打过黑鹰族的,打过幽冥渊的。打那么多人,他怕不怕?”
林渊的手放在念安头顶,轻轻拢了拢他的头发:“怕。他怕的时候不说。说出来就没面子了。他好面子。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好面子的人苦自己吃,笑给别人看。你看他笑,他不疼。你走了,他疼。”
念安说:“你怎么知道的?”
林渊说:“我也好面子。疼了不说。说了怕你担心。你担心了睡不着。睡不着了明天没精神。没精神了练不好术法。练不好术法你哭。哭了还得我哄。我哄了你笑了。笑了我就不疼了。”
念安说:“你俩好面子。我不要面子。我疼了就说。说了你俩哄。哄了我就不疼了。”
夜渐深,蝉鸣也轻了些。念安枕着林渊的腿,眼皮慢慢打架,手指还揪着林渊的衣摆,没多久就呼吸均匀地睡熟了。林渊轻轻替他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动作极轻。燕池从摇椅上坐起身,拿过林渊手里的蒲扇,替一大一小扇着风。扇面轻摇,拂去夏夜的燥热,也拂落了桂树枝头的几片碎叶。等念安睡得沉了,燕池把孩子抱起来送回屋内的竹床。林渊跟在身后,替他掖好薄被,轻手轻脚地掩上门。
院中只剩两人,还有漫天的星光。燕池把蒲扇放在石桌上,伸手揽住林渊的腰,把他带向自己。两人靠在桂树的树干上,晚风轻轻吹过,撩起林渊的发梢,也撩起燕池墨色的长发。发丝缠在一起。
林渊靠在燕池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燕池低头,鼻尖蹭过林渊的发顶,唇瓣落在他的额角,又慢慢下移到眉尖、眼尾,最后覆上他的唇。没有浓烈的纠缠,只有浅浅的相触。燕池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林渊的后颈,林渊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蝉鸣又起,星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桂树的影子轻轻晃动。
燕池低声说了一句:“那年在昆仑,我便想,若能活着,定要与你守一处小院,看遍岁岁年年的星子。”
林渊抬手,指尖轻轻划过燕池的唇角:“如今,不就如愿了。”
燕池揽紧他的腰,把人抱在怀里。晚风轻吹,蝉鸣阵阵,星光温柔。
林渊说:“念安大了。再过几年,就不肯跟我们挤一张床了。他大了要自己的屋。自己的屋自己的床。床有了还要桌子。桌子有了还要椅子。椅子有了还要书架。书架有了还要书。书有了还要灯。夜里读书,灯亮着。灯亮了你去看他,他假装睡。你走了他接着读。读得晚,第二天起不来。起不来叫你,你叫了也不起。赖床。赖到日上三竿。起来了不叠被。被不叠一团。一团了不好看。不好看你说了他听。听了不记。记了不改。改了三分钟。三分钟后又回去了。”
燕池说:“你也是这么过来的。你小时候不叠被,谁给你叠的?你师傅。你师傅叠了一辈子。你大了自己叠了。叠得整齐,比他叠的还整齐。整齐了好。好了就好看了。好看了就高兴了。高兴了什么都好。”
林渊说:“你小时候叠不叠?”
燕池说:“不叠。没人给我叠。自己不叠就乱着。乱着乱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乱了。不觉得乱了就懒得叠了。不叠省事。省事省时间。省出来的时间做别的。别的也没做。就是发呆。发呆看天。天上有鸟飞过去。鸟飞过去了我还在看。看天看鸟看云。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进去。”
林渊笑了一声。
林渊说:“你现在也不叠。早上起来被是一团。一团了我叠。叠了你晚上睡。睡了又乱。乱了第二天我叠。叠了又睡。睡了又乱。你故意的。故意不叠,等我叠。我叠了你高兴。高兴了下次还不叠。”
燕池说:“你叠得好。我叠的没有你叠的好看。不好看不如不叠。不叠了等你来。你来了你叠。叠了好看。好看了看着舒服。舒服了心情好。心情好了对你笑。笑了你高兴。你高兴了什么都好。”
林渊抬手拍了拍他胸口。燕池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没松开。
林渊说:“你心跳快了。”
燕池说:“你靠着我,我就快了。你不在不快。你在就快。快了好。快了说明活着。活着才有心跳。有心跳才能靠着你。靠着你才能听。听到了就知道活着。活着就好。好了什么都好。”
两个人不说话了。
天上的星子亮得很,银河横亘天际,一条淡淡的光带从东边扯到西边,零零碎碎的星子散在两旁。桂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蝉声又大了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潮水。风把桂花的残香吹过来,已经淡了,几乎闻不到,贴得很近才有一丝。
林渊闭着眼睛,脸贴着燕池的胸口。燕池的手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头顶。两个人都没有动。竹匾还搁在廊下,里面晒着枣子、石榴籽、山楂,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亮光。青鸾花的嫩叶在竹篱边轻轻摇着,摇得很慢,像在打瞌睡。念安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燕池说:“进去睡吧。”
林渊说:“再待一会儿。”
燕池说:“好。再待一会儿。”
他们又待了一会儿。待了很久。久到月光从桂树顶上移到桂树根底下,久到蝉声歇了一阵又响起来,响了又歇了,歇了又响了。久到念安翻了好几次身,踢了好几次被子。林渊去替他盖了一次。回来,燕池还在桂树下等着。他走过去,又靠进他怀里。风停了。桂树不摇了。蝉不叫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睡着了。只有两个人还醒着。星光落在两人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像霜,不像霜,像水,不像水。说不上来,就是亮。亮亮的。照在脸上,照在手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分不清是谁的,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