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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煮茶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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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雪来得晚,也下得柔。年末那日终于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落在青鸾花的枯枝上,落在竹篱上,没多久小院就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念安窝在窗边,扒着窗沿往外看,小手指着院中的梅花树,喊着要堆雪人。燕池拗不过他,裹着厚厚的狐裘,陪他在院里堆雪人。林渊守在屋内的炭炉旁,煮着热茶。
燕池蹲在念安旁边,把雪拢成一堆,拍了两下,拍结实了。
念安把胡萝卜插进去,歪了。燕池说歪了。念安说歪的好看。燕池没有再说话,又拢了一堆雪。念安蹲下来,把两颗石子按在雪堆上当眼睛,一高一低。又折了一根弯树枝插在下面当嘴巴,弯弯地往上翘。他拍拍手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又上前把右边的石子往下挪了半寸。
念安说:“好了!歪鼻子!大小眼!歪嘴笑!像你!”
燕池说:“我笑嘴歪?我笑嘴歪那也是笑。你笑嘴不歪。你笑嘴圆。圆圆的,像你啃月饼。月饼圆,你嘴圆。圆了好看。好看随林爹爹。”
念安说:“你笑的时候嘴往右边歪。我看见过。你看林爹爹的时候嘴歪。你看我的时候不歪。你看他比他好看?”
燕池说:“他好看。你也好看。你比他矮。你矮一截。你长到他那么高了再说。长到了,你歪了,他也歪了。大家一起歪。”
念安又蹲下去,用手把雪人身上的积雪拍了拍,把凸出来的地方抹平。雪人的肚子圆滚滚的,像一个白面团子。念安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
念安说:“它冷。给它围上。围上就不冷了。不冷了就不化了。不化了天天在。天天在我就能天天看。天天看天天高兴。”
燕池说:“你把围巾给它了,你冷。你冷了感冒。感冒了吃药。药苦。苦了你哭。哭了还得我哄。”
念安说:“我不冷。我跑一跑就热了。热了就不冷了。不冷就不用围巾。不用就给它。它没有腿,不会跑。不会跑就跑不热。跑不热就冷。冷了就给它围。围了就不冷了。”
燕池没接话,弯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念安围上了。念安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雪越下越大,细碎的雪花变成了鹅毛大雪。燕池把念安抱起来,念安趴在燕池肩上,回头朝雪人挥了挥手。
念安说:“你好好站着。明天我来看你。你别倒了。倒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我就不要你了。不要你你一个人站着。一个人站着没人看。没人看你就白站了。站了一冬天,春天化了。化了就没了。没了明年再见。明年我再堆你。堆个更大的。大你一圈。你长不高了。你是雪人,不会长。明年堆的比你高。比你高你就小了。小了也可爱。”
燕池推开屋门,热气扑面而来。林渊坐在炉边,手里端着半杯热茶,壶里的水汽袅袅地冒着。念安被放在矮榻上,脱了湿了的鞋袜,林渊递过一杯温热的姜枣茶。
念安捧着杯子喝了两口,杯底朝天了,他倒了倒,说没有了。林渊给他倒了半杯。念安又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念安说:“林爹爹,明天还下雪吗?”
林渊说:“明天你醒了看。下了就下,不下就不下。”
念安说:“雪人明天还在吗?”
燕池说:“在。后天不一定。大后天可能就化了。”
念安说:“化了怎么办?”
燕池说:“化了浇花。花开出来像雪人。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歪鼻子的那个是你,正鼻子的那个是我。”
念安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哈欠。燕池把他抱进里屋放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被角掖进去。念安窝在被窝里,小手抓着被沿,眼睛半闭着。
念安说:“燕爹爹,你给雪人盖个东西。盖了就不化了。不化了明天还在。明天还在我就还能看。看了高兴。高兴了一年都好。”
燕池说:“盖了也化。雪是天上掉的,掉下来就准备化的。不化它就不掉下来了。不掉下来就没雪了。没雪了你就没雪人看了。没雪人看了你哭。哭了也没用。哭完了明年还下。下了再堆。堆了再看。看了再化。化了再等。等到明年。”
念安说:“明年还下?你说了算?你说下就下?你说不下就不下?你是老天爷?你是老天爷就好了。你是老天爷我叫你下你就下。不叫你不下。我叫你下大的你就下大的。下够了就不下了。不下了出太阳。太阳出来雪化了。化了明年再下。”
燕池说:“我不是老天爷。老天爷不理你。他下他的,你堆你的。他下完了你堆。堆完了它化。化完了他再下。没完没了。你跟他比,你比不过。他比你大。他大了他说了算。你说了不算。你说了算你就不是你了。你是老天爷。你是老天爷你还堆什么雪人?你一张嘴,雪人自己从地上长出来。长出来不用堆,比你堆的好看。正鼻子正眼睛正嘴巴,比你那个歪的好看。”
念安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燕池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弹得不重。
念安说:“疼。”
燕池说:“疼就对了。疼了就知道困了。困了就睡。睡了就不疼了。醒了再疼。疼了再睡。睡了不疼。不疼就高兴。高兴了就不哭了。”
念安把脸埋进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燕池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鼻子。
念安说:“燕爹爹,晚安。”
燕池说:“嗯。晚安。”
燕池转身出了卧室,把门轻轻带上。林渊还靠在矮榻上,手里端着半杯茶,茶已经凉了。燕池走过去,把杯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炉边。燕池坐到他旁边,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林渊靠着他,没动。
林渊说:“念安睡了?”
燕池说:“睡了。你还不睡?”
林渊说:“等你。茶还没喝完。”
燕池说:“茶凉了。别喝了。”
林渊说:“凉了也是茶。”
燕池低头亲了他一下。林渊没躲。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炉烧得噼啪响。
林渊说:“明天雪停了。停了就化了。化了念安哭。你哄。”
燕池说:“你哄。你哄他就不哭了。你说话好听。你说话他听。他不听我,我听你。你说了算。”
林渊说:“我说了算?我说什么你都听?”
燕池说:“听。你说东我不往西。你说西我不往东。你说站着我不坐着。你说坐着我不躺着。你说躺着我不起来。你说了算。都听你的。”
林渊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燕池的胸口,拍了两下。
林渊说:“茶壶里还有水,别煮干了。干了壶裂了。裂了不能用了。不能用要买新的。新的不如旧的好用。旧的用久了,壶壁上有茶渍。茶渍去了也有印。印在,壶就不是新的。不是新的就有旧的味道。旧的味道好。好就舍不得换。舍不得换就得小心。小心着用,能用一辈子。一辈子很长。壶用不了一辈子。用得了一辈子的是人。人在,壶在。人不在,壶在也没用。”
燕池说:“壶在。人在。都在。都在就好。”
窗外,雪人站在青鸾花旁边,胡萝卜鼻子歪着,石子眼睛一高一低,树枝嘴巴弯弯地往上翘。雪还在下,落在它头顶,慢慢把它盖成了一个小雪包。念安的围巾围在它脖子上,露出半截红边,在风雪里轻轻飘着。
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一锅粥,锅盖盖着,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还红着。阿婆在自己屋里睡下了,灯早就灭了。整个小院安安静静的,只有落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