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千劫，与你重逢》文知理

122、桂花满院 中

　　中秋那日，院中的老桂树开得正盛，金粟似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就落了满地，香气漫了整个小院，连竹篱外的巷子里都飘着桂花的甜香。燕池搬了石桌石凳在桂树下，拿湿布擦了两遍，桌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林渊从厨房端出满满一桌子吃食，莲蓉豆沙的月饼、刚蒸好的桂花糕、卤得入味的酱鸭、脆生生的藕饼，还有温在砂壶里的桂花酒，琥珀色的酒液飘着桂花的香。

　　念安扎着小揪揪蹲在桂树下捡桂花，把捡来的金黄花瓣塞进小竹篮，小手沾了花瓣的香，跑回来时蹭了燕池一身的桂花。燕池捏着他的后颈，轻轻擦去他手上的碎屑。

　　燕池说：“你捡桂花就捡桂花，往我身上蹭什么？蹭了又不能吃。能吃你吃，吃了就没了。没了还要捡。捡了再蹭。蹭了再吃。吃了再捡。你累不累？”

　　念安说：“不累。桂花好吃，甜。甜的吃了高兴。高兴了就想蹭你。你身上暖和。暖和了好蹭。蹭完了你笑。你笑了我就高兴了。高兴了再捡。捡了再蹭。蹭了你再笑。”

　　林渊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走出来，搁在桌上，弯腰把念安抱起来放在石凳上，拿帕子擦念安的手指。林渊说：“你的手黏糊糊的，蹭到你燕爹爹衣服上，衣服脏了。脏了要洗。洗了你洗？你洗不动，我洗。我洗了你又蹭。蹭了又洗。你累我累大家累。累了一家人。一家人累了还怎么过节？”

　　念安乖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咽口水。暮色渐浓，月色爬上中天，皎皎的月光洒下来，落在桂树下落在三人身上。念安啃着酱鸭腿，油蹭了一脸，含含糊糊地说话。

　　念安说：“燕爹爹，林爹爹，阿婆今天讲了一个故事。讲嫦娥。嫦娥是谁？是仙女。仙女住在月亮上。月亮上有一只兔子。兔子捣药。捣的是什么药？是长生不老的药。吃了不会死。不会死一直活着。一直活着好。好了一直在一起。在一起就不用分开了。不分开就不用想了。不想了就不难受了。不难受了就高兴了。”

　　燕池拿帕子替他擦嘴，擦了两下帕子就花了：“玉兔捣的是药，不是糕。你说成玉兔捣糕了。糕不用捣，糕是蒸的。你蒸过糕吗？没蒸过。没蒸过你说捣。捣坏了你赔？你拿什么赔？拿你的小竹篮？竹篮里只有桂花。桂花不能赔。桂花是你捡的。捡了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们的。我们的一起吃。吃了就没了。没了不用赔。”

　　念安摇头晃脑地说：“玉兔捣糕。糕好。糕甜。甜了就不用吃药了。药苦。苦了不好吃。不好吃就不想吃。不想吃就不吃。不吃病不好。不好就难受。难受了吃药。药苦。苦了喝蜜水。蜜水甜。甜了就不苦了。不苦了就吃糕。糕甜。甜了高兴。”

　　林渊拿帕子替念安擦脸，指尖轻轻刮过他的鼻尖。林渊说：“你故事听一半，说一半，剩下一半明天说。明天说完了后天再说。后天说完了大后天再说。天天说，天天说不完。说不完就一直说。一直说说一辈子。一辈子很长，慢慢说。说不急，听也不急。大家都慢慢来。”

　　吃到夜半，念安撑不住困意，靠在燕池怀里眼皮打架，小手还攥着半块莲蓉月饼，嘴里嘟囔着“桂花糕好吃”，没多久就睡着了。燕池轻轻把他抱起来，动作放得极轻。林渊跟在身后替孩子拢好衣襟。两人走进屋把念安放在床上，替他掖好被角，擦去他嘴角的糕粉，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关上门时脚步放轻，连门轴的轻响都压得极低。

　　院中只剩桂香与月色，还有石桌上温着的桂花酒。两人回到桂树下重新斟酒，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林渊喝了两口，脸颊染了酒意的红，从颧骨漫到耳尖，眼尾微挑看向燕池，眼眸亮得像盛了漫天的星光。

　　燕池伸手握住他执杯的手腕，将他手中的酒杯放在石桌上，俯身靠近他。燕池说：“酒喝多了。脸红了。红了好。红了好看。好看了想亲。亲了更红。更红更好看。更好看还想亲。亲来亲去没完了。”

　　林渊微微仰头，能闻到燕池身上的气息，混着桂花酒的醇。林渊说：“酒还没喝完。壶里还有。你急什么？急这一口？这一口是你的，那口也是你的。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燕池说：“不急。酒不急着喝。人急着亲。亲完了再喝。喝完了再亲。亲着亲着酒就醒了。醒了再喝。喝完了再亲。没完了。”

　　唇瓣相贴带着桂花酒的甜糯与微醺，比白日里的吻更浓烈些。燕池的掌心扣着林渊的后颈，舌尖扫过他的唇齿。林渊的手搭在燕池肩上，指尖抓着衣料，身子微微靠在他怀里，桂花花瓣落在两人发间沾着吻后的湿意。两人分开后林渊靠在燕池肩头平复着呼吸。

　　林渊说：“你喝了多少？嘴上全是酒味。比你碗里那杯还浓。你偷喝了？偷喝了不承认。不承认也是喝了。喝了脸不红，你不红。红的只有我。你故意的。故意让我喝多了。喝多了好。好下手。”

　　燕池抬手替他拂去发间的桂花，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尖。燕池说：“没偷喝。碗里的酒喝完了，嘴上的酒是你的。你嘴上的酒蹭到我嘴上了。你喝多了，我嘴上也沾了。沾了也是你的。你的都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分不清了。”

　　林渊抬手拍了拍燕池的胸口，拍了两下。

　　林渊说：“还不是你闹的。”

　　燕池把他揽进怀里，靠着桂树抬头看天上的圆月。月色皎皎，桂香阵阵，怀里的人体温温热，身边是满院的烟火气。石桌上的桂花酒还温着，花瓣落了满桌。

　　燕池说：“阿渊。你看月亮。圆。亮。像不像你那天晚上——喝多了酒脸红。红红的，亮亮的，跟月亮一样。月亮在天上，你在地上。你在身边。身边好，不用抬头看。低头就能看见。看见了好。好了就高兴了。高兴了就想喝酒。喝了就想亲。亲完了还想喝。没完了。”

　　林渊说：“月亮在天上挂了亿万年了。它还在，我们也在。我们不在月亮还在。月亮在，念安还在。念安在，阿婆还在。阿婆在，花在，鱼在，院子在。什么都在。什么都不缺。缺了也不怕。缺了等明天。明天有了就有了。没有也不怕。没有就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燕池低头亲了亲林渊的发顶，把怀里的人拢紧了一些。月色温柔，人间正好。青鸾花在竹篱边轻轻摇着，花瓣落在石阶上，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飘起来了。飘到桂树下，飘到石桌上，飘到两个人身上，落了一层，又落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