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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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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的废墟还在冒烟。
青烟一缕一缕地从焦黑的断木和碎石缝里往外飘,呛得人嗓子发紧。爆炸后的热气还没散干净,跟森林里的湿冷空气搅在一块儿,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跟蒙了层纱似的。
燕池趴在一堆断木后面,胸口剧烈地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他肋骨上刮。断了至少两三根,每次喘气,骨头都在里面来回蹭,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黑色的衣袍早就被血浸透了,碎布片挂在身上,下面翻着深可见骨的伤口。黑红色的血从伤口里往外渗,混着灰尘和碎石子,糊在一块儿,结成一块一块脏兮兮的血痂。
他没死。
刚才那一下,他把焚天珠最后那点力量全爆了,借着爆炸的掩护,用仅剩的一丝魔气护住了心脉。魔气在爆炸的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但还是保了他一条命。
修为掉了七成。
现在他连站稳都费劲,身上的魔气稀薄得像一层纸,随时都会碎。
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
燕池咬着牙,撑着残破的身体,在废墟里一点一点地爬。手掌按在焦土上,碎石子扎进肉里,血从指缝往外渗。他用胳膊肘撑着往前挪,每一次挪动,身上的伤口就撕裂一次,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停。
目光死死地扫着周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林渊……林渊……”
那声音太小了,风一吹就散。但语气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执拗——找不着人不罢休的那种。
他知道昆仑那帮老头的手段。林渊本来就有伤,又被爆炸震飞了,现在肯定躺哪儿动不了。要是被那帮人先找到,直接就是死路一条。
他在焦土里爬,手指抠出一道一道血痕。碎石划破了手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血线。
他不敢用魔气。
用魔气就会被发现。那帮老头鼻子灵得很,一丝气息都藏不住。他只能凭着自己对林渊仙元的那点感觉,一点一点往前摸。
“林渊……别睡……我来了……”
视线开始模糊了。失血太多,脑袋发沉,意识像泡在水里,往下沉,往下沉。他咬了一下舌尖,疼得浑身一激灵,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勉强把意识拉回来一点。
不知道爬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他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了。身上每一寸都在疼,疼到麻木,麻木到感觉不到疼。
忽然。
一丝仙元气息顺着风飘过来。
很弱。弱得像快灭的蜡烛,风一吹就灭。但确实是林渊的气息。
燕池猛地抬起头,循着气息望过去。
不远处的岩石缝里,蜷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林渊。
燕池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那边挪,手脚并用,狼狈得不像样子。碎石划破了他的膝盖,他没有感觉。断掉的肋骨在身体里磨来磨去,他没有感觉。
他爬到岩石缝旁边。
林渊蜷缩在里面,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血水黏在一起,糊在额头上。眼睛闭着,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唇干裂出血,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半边衣袍都染透了。
燕池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
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半天,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他额头上。
冰的。
燕池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他抖着手探向林渊的脖子,摸到颈动脉的那一刻——
还在跳。
很微弱,但还在跳。
燕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咬着牙,把林渊从岩石缝里抱出来。
林渊的身体很轻。失血太多,轻得不像话。但对现在的燕池来说,这点重量跟扛一座山似的。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撕裂一次,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黑发都浸湿了。
他把林渊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
一步一步往山谷深处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找到了一个山洞。
洞口很窄,被几块大石头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里面不大,但够两个人待。地上有一层干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已经干透了,躺在上面软软的。
燕池把林渊轻轻放在干草上,自己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的肋骨咔咔响。
看着林渊苍白的脸,心里头一阵一阵地揪着疼。
如果不是他要来昆仑偷书,如果不是他没能护住林渊,林渊也不会变成这样。
他从储物袋里翻出几瓶疗伤丹药。
这些丹药是他压箱底的存货,平时舍不得吃一颗。现在全倒出来了,一颗都没留。
他把林渊的头轻轻托起来,把丹药一颗一颗喂进他嘴里。林渊昏迷着,不会吞咽,他就用手指把丹药顶到喉咙口,轻轻拍他的胸口,帮他顺下去。
喂完了药,他用指尖凝出一丝魔气。
很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他把魔气顺着林渊的胸口送进去,帮他把药力化开,散到四肢百骸。
做完这些,燕池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
衣服已经烂得不能要了。他撕下还算干净的部分,咬着牙,把伤口周围的血痂和碎石子一点一点清理干净。有些石子嵌进肉里了,得用指尖抠出来。每抠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在抖,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没出声。
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出。
清理完伤口,涂上药膏,用布条缠了几圈。手法粗糙得很,歪歪扭扭的,能止血就行。
他靠在岩壁上,看着林渊。
目光落在林渊脸上,挪不开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锁魔塔见到林渊的样子——玄色道袍,手握长剑,一副“我是正道我怕谁”的架势。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就是个被仙界洗脑的傻子。
想起了黑风谷里林渊站在壁画前的样子——脸色发白,嘴唇发抖,整个人像被人从内部打碎了一样,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硬,碎不了。
想起了幻海秘境里林渊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剑——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就那么扛上去了,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
想起了林渊每一次看他、叫他的名字的方式——“燕池”。像是在叫一个普通的、平等的、值得信任的人。
燕池的眼眶又红了。
他不在乎林渊是仙,他是魔。不在乎仙界和魔族之间隔着三百年的血海深仇。不在乎外面有多少人想杀他们。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失去林渊。
“林渊。”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
“等你醒了,我们就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三界的事,仙界的事,都跟咱们没关系。”
他看着林渊紧闭的眼睛。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渊的手。
林渊的手很凉。燕池的手也不热——失血太多,体温早就降下来了。但他把林渊的手裹在掌心里,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缠住他的手指,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仅剩的那点温度全传过去。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一个昏迷,一个半死不活。
山洞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燕池粗重的呼吸声,和林渊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
林渊的睫毛动了一下。
燕池立刻凑上去,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
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眼皮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林渊的眼睛浑浊得很,瞳孔对焦对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眼前的人。燕池的脸——满脸的血,满脸的灰,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燕池?”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
“我在,我在!”
燕池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急切的,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渊看着他。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看着他身上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从来没见过的、小心翼翼的、怕你下一秒就又闭眼了的紧张。
林渊的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你没有死……”
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傻子。”
燕池伸手擦他眼角的泪。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伤口和血痂,蹭在脸上有点疼。
“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去死?”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过,要跟你一起推翻仙界,还三界一个公道。事没办完,死不了。”
林渊张了张嘴,想说话,结果一阵咳嗽涌上来,咳出的血溅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红得刺眼。
“别说话了。”燕池的语气硬起来,带着那种“你再废话我就急了”的架势,“你伤得重,好好养着。药已经喂了,过一会儿就见效。”
林渊点了点头,闭上眼。
药力在体内慢慢散开,温热的,像一股细细的暖流,从丹田流向四肢。燕池掌心的温度从手背传过来,不高,但很稳。
他想起了爆炸前燕池推开他的那个动作。
决绝的,没有犹豫的,像早就想好了的。
想起了燕池冲向金色光柱的背影。黑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手里攥着焚天珠,红光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那个背影不好看,狼狈得很,但刻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原来这个人,会为了他去死。
林渊睁开眼,看着燕池。
“燕池。”
“嗯?”
“等伤好了,我们继续干。”
燕池看着他。
“但这次,”林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为了三界的公道,也不是为了青焰族的仇。”
他看着燕池的眼睛。
“是为了你。”
燕池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渊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里头有一种东西,很硬,碎不了的那种硬。
“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也陪你跳。”
燕池的眼眶又红了。
他攥紧了林渊的手,攥得很紧,紧到林渊的手指都被他握得发白。
“好。”
他的声音在抖。
“为了你,我也一定活下去。”
他顿了一下。
“一起闯过去。走到最后。”
两个人四目相对。
山洞里的空气好像没那么冷了。外面的风声、远处的搜寻声、追兵的脚步声,都被隔在了石头外面。那些东西还在,没有消失,但此刻不重要了。
未来的路还长。昆仑的追兵还在搜山,焚天珠的力量还没掌控,古籍才刚拿到手,幻海秘境还在被围困,三界的局势一塌糊涂。
每一件事都够要命的。
但他们不怕了。
燕池把林渊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砸在林渊的掌心里。
“感觉到了吗?”燕池说。
林渊点头。
“活着。”
“活着。”
就在这时。
山洞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近。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还有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山洞里听得清清楚楚。
“……搜仔细了,长老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燕池和林渊同时脸色一变。
追兵找过来了。
燕池把林渊挡在身后,转过身,面朝洞口。魔气在体内悄然涌动,稀薄得很,像一层快要灭掉的火焰。但他把这点仅剩的力量全凝在了掌心。
他看着洞口。
眼神冰冷。
这一次,谁也别想动林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