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千劫，与你重逢》文知理

10、迷雾之战 昆仑

　　昆仑山脉的夜，冷得人骨头疼。

　　星光淡得跟没开灯似的，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你耳边哭。燕池和林渊一前一后，拼命往前飞。黑色的魔气和莹白的仙元缠在一起，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灰蒙蒙的光尾，跟流星似的，但比流星狼狈一万倍。

　　身后，几道金色的身影咬得死死的。

　　昆仑的长老们。五个人，全是仙尊境界。白发老头领头，另外四个也都是昆仑排得上号的高手。他们的气息像几座山一样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沉得人喘不过气。

　　“操，他们追太紧了！”林渊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得跟吃了苍蝇似的。那些金色的剑光和法宝光芒在身后闪烁，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一群饿狼追着两只受伤的兔子。

　　燕池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鼓得老高。他把魔气往死里催，速度又快了几分，但代价是嘴角又开始往外渗黑血了。反噬越来越严重，他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眼眶发青。

　　“再坚持一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前面就是迷雾森林。进去之后，他们的追踪就会受限。”

　　林渊知道迷雾森林。

　　昆仑山脉深处最危险的地带之一。常年被浓雾罩着，能见度低到离谱。森林里到处都是瘴气，吸多了会晕，有些地方还有天然的陷阱——地缝、沼泽、毒虫窝，一不小心就交代了。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进去，还有活路。不进去，身后那几个老头能活撕了他们。

　　两人加快速度，一头扎进了迷雾森林的边缘。

　　雾气瞬间把他们吞了。

　　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林渊低头看自己的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燕池就在他身边三步远的地方，但看起来像隔了一堵墙，影影绰绰的，随时都会消失。

　　雾里面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烂在土里没人管。那是瘴气，闻多了头晕。

　　林渊屏住呼吸，用仙元封住了口鼻。

　　身后的追兵也冲进了雾里。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不好，雾太浓了，锁不定他们的位置！”一个长老的声音，带着焦急。

　　“分头追！”白发老头的声音，阴狠得像刀子，“就算把整个森林翻过来，也要把他们抓回来！”

　　几道金色身影散了开来，脚步声越来越远，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燕池和林渊在雾里穿梭，不敢飞太快，怕撞树上。树太多了，密密麻麻的，跟迷宫似的。有些树枝丫低得离谱，差点刮到脸。地上全是烂泥和落叶，踩上去滑了吧唧的，好几次差点摔个狗啃泥。

　　“我们不能一直这么跑。”林渊一边躲开一根横出来的树枝，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人多，迟早会把我们堵住。”

　　燕池点了点头。即使看不清他的表情，林渊也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很锐利，像刀一样，在雾里闪着寒光。

　　“前面有一片山谷。”燕池说，“两侧是悬崖，谷底窄，适合埋伏。把他们引过去，干一票。”

　　两人加快速度，往山谷方向飞。

　　山谷确实窄。

　　两侧的悬崖陡得跟刀劈似的，直上直下，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谷底堆满了尖利的碎石，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

　　燕池和林渊分别躲在两侧的悬崖上。

　　林渊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清玄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金光被他压到最低，几乎看不见。他连心跳都在控制，慢下来，再慢下来。

　　燕池在对面悬崖上，藏在几块巨石的缝隙里，整个人融进了黑暗中。

　　很快，谷口出现了金色的光。

　　白发老头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长老。五个人，脚步很谨慎，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仙元在周身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白发老头的声音在谷中回荡，带着回声，嗡嗡的，“仔细搜，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五个人走进了山谷。

　　全进来了。

　　燕池和林渊同时出手。

　　燕池的魔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体内涌出来，化作无数道黑色的藤蔓。那些藤蔓有手臂那么粗，表面布满了倒刺，像活蛇一样从悬崖上窜下去，朝五个长老缠过去。

　　林渊的清玄剑出鞘，金光暴起。他从悬崖上俯冲而下，剑尖直指白发老头的后心。

　　“有埋伏！”白发老头脸色大变。

　　他反应确实快。金色屏障在千钧一发之际撑了起来，挡住了林渊的剑和燕池的黑色藤蔓。嘭的一声闷响，山谷都在震，两侧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金色屏障剧烈晃了几下，但没有碎。

　　其他四个长老也反应过来了，各自撑起屏障，掏出法宝，朝燕池和林渊轰过来。

　　金色剑光、银色拂尘、青色宝印、红色长绫——四件法宝同时出手，山谷里的空气都被炸开了。

　　燕池从悬崖上跳下来，焚天珠从储物袋里掏出来。

　　珠子一出，整座山谷的温度瞬间飙升。红光从珠心向外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周围的雾气被热气蒸得嗤嗤作响，水汽弥漫，像蒸笼一样。

　　燕池把魔气灌进焚天珠。珠子红光大盛，灼热的气息变成了一条条火舌，在他周身缠绕。黑气和红光搅在一起，形成一把巨大的火焰长剑。剑身上的火焰是赤红色的，边缘泛着暗青色的光，热浪逼人，隔了十几步都能感觉到脸上的汗毛在卷曲。

　　林渊配合他，把仙元全灌进清玄剑。剑身上的金光和焚天珠的红光相互呼应，两种不同的力量拧成一股，朝五个长老轰过去。

　　金色屏障碎了。

　　像玻璃一样，咔嚓一声，碎成了无数片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五个长老同时被震退，脚步踉跄，嘴角都溢出了血。其中修为最低的那个长老直接喷了一口血，脸色惨白。

　　“趁现在，杀！”燕池嘶吼一声，火焰长剑高高举起，朝白发老头劈下去。

　　白发老头举剑格挡。金色长剑和火焰长剑撞在一起，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两个人的力量在剑身上较劲，白发老头的脸涨得通红，燕池的嘴角黑血直淌。

　　林渊那边也没闲着。清玄剑如闪电般刺向另外四个长老，逼得他们手忙脚乱。他一剑刺穿了一个长老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法宝掉在地上，捂着伤口往后退。又一剑削掉了另一个长老的发冠，吓得那人抱头鼠窜。

　　但昆仑的长老毕竟不是吃素的。

　　五个人，五个仙尊境界。就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回过神之后，战力还是很恐怖。白发老头稳住身形后，另外四个长老也开始反击了。银拂尘甩过来，抽在林渊背上，疼得他眼前一黑。青宝印砸下来，砸在燕池的肩膀上，骨头咔咔响。

　　燕池和林渊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林渊的左臂又被划了一道，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后背被拂尘抽过的地方火烧火燎的，衣服破了，皮肉翻着。大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刀，走路都有点瘸。

　　燕池更惨。焚天珠的力量本来就还没掌控，强行催动，反噬越来越严重。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像一层灰浆糊在脸上。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两个人都没退。

　　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白发老头看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眼睛里也闪过一丝震惊。他没想到，两个浑身是伤的人，还能打出这么疯的架。

　　“可恶！”白发老头咬碎了一口老牙，“这两个魔头太强了，一起上，催动昆仑秘术，杀了他们！”

　　五个长老同时催动仙元。

　　金色的光芒从五个人身上涌出来，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形成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光柱粗得像水桶，从五个人的头顶升起来，对准了燕池和林渊。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林渊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腿会软一样——你的脑子说不怕，但你的身体知道危险。

　　“躲开！”林渊吼了一声，拽着燕池就要跑。

　　燕池没动。

　　他推了林渊一把。

　　那一推的力气很大，大到林渊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林渊回头的时候，看见燕池已经转过身，面向那道金色光柱。

　　他手里握着焚天珠。珠子红得像血，亮得像太阳。魔气从他体内疯狂地涌出来，像不要钱一样往珠子里灌。珠子开始剧烈地抖，嗡嗡作响，表面的红光越来越刺眼，越来越不稳定。

　　“燕池，你干什么！”林渊的眼睛红了。

　　燕池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全是血。嘴角的、额头的、眼眶下面的，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赴死的人。

　　“林渊。”他的声音很轻。

　　“活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朝金色光柱冲了过去。

　　“燕池——！！！”

　　林渊的声音撕破了夜空。

　　轰——！！！

　　金色光柱和焚天珠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天地都安静了。

　　然后，声音才炸开。

　　不是普通的爆炸声。是那种——耳朵一瞬间听不见了，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后背撞在悬崖壁上，骨头咔咔响，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嗡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山谷在摇晃。岩石崩塌，树木断裂，碎石像雨点一样往下砸。浓密的雾气被爆炸的气浪撕开了一个大洞，露出头顶灰蒙蒙的夜空。

　　林渊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挣扎着抬起头，朝爆炸的中心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碎石、灰尘、和空气中弥漫的灼热气息。

　　燕池不见了。

　　“燕池……”林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想爬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糊了一脸。

　　白发长老等人也被爆炸震得不轻。五个人全趴在地上，身上全是灰和血，狼狈得像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野狗。

　　白发长老撑着手臂爬起来，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口血。他看着爆炸中心的废墟，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后怕。

　　“那个魔头……自爆了？”一个长老喃喃地说，声音都在抖。

　　白发长老深吸了一口气，阴狠的目光转向了趴在碎石堆里的林渊。

　　“不管他有没有自爆，”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林渊那个叛徒不能放过。找到他，杀了他。”

　　四个长老爬起来，开始在废墟里搜。

　　林渊趴在碎石堆里，动不了。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金色的身影在废墟中翻找，踢开碎石，翻过断木，一寸一寸地搜。

　　他把手指插进碎石里，攥紧了。

　　疼。钻心的疼。指甲裂了，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但他没有松开。

　　他要死，也得死在手里握着剑的时候。

　　这时，一只手从碎石堆的阴影里伸出来，捂住了林渊的嘴。

　　林渊浑身一僵。

　　那只手很烫。温度高得像刚从火堆里拿出来的石头。

　　那只手上有血。有黑血，有红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林渊侧过头。

　　燕池趴在他旁边的碎石缝里，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应该是断了。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脸上全是灰和血，但那双眼睛还睁着。

　　还活着。

　　燕池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渊咬着嘴唇，把到了喉咙口的那声“你还活着”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泪又涌上来了。这次不是悲痛，是别的什么。

　　燕池用眼神示意他别动，别出声。

　　两个人的手在碎石底下碰在一起。燕池的手指勾住了林渊的手指，没有握紧，只是勾着。那只手还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勾得很紧，像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发老头的声音就在几尺之外：“搜！一寸一寸地搜！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林渊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燕池的心跳。不是听出来的，是感觉到的一一两个人靠得太近了，那只勾在一起的手，把心跳从一个人的指尖传到了另一个人的指尖。

　　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慢。很弱。

　　但还在跳。

　　脚步声从他们头顶走过，又走远了。

　　“长老，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白发老头沉默了几秒。

　　“撤。”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甘，“他们跑不远的。封锁整个山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道金色身影离开了山谷，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山谷安静了下来。

　　只有碎石还在偶尔滚落的声音，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喘息声。

　　燕池松开了林渊的手。

　　他的手从碎石缝里滑下去，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形状。

　　林渊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在疼，每一条伤口都在往外渗血。

　　头顶的雾又合拢了，把那个被炸开的洞重新填上。

　　燕池躺在旁边的碎石堆里，脸朝着天，半闭着眼。胸口的起伏很弱，但至少还在起伏。焚天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塞回了储物袋，袋子挂在腰间，袋口烧焦了一小片。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没有力气说话。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身体从爆炸的冲击中回过一点神，久到脑子里那一片空白慢慢被填上了一些东西，林渊偏过头，看着燕池。

　　燕池也偏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碎石和灰尘中间碰在一起。

　　“你没死。”林渊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没死。”燕池说。声音比他更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燕池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命硬。”他说。

　　林渊没笑。但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雾，使劲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了。

　　“古籍呢？”他问。

　　燕池动了动右手。那只手从碎石缝里抽出来，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古籍。书皮烧焦了一个角，但里面的书页看起来还好。

　　“在。”燕池把古籍往怀里塞了塞。

　　林渊点了点头。

　　山谷里又安静了。

　　远处的雾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金光。那是昆仑的人在封锁山脉，一寸一寸地搜，一层一层地围。

　　但他们暂时还没有搜到这里。

　　林渊闭上眼睛。

　　耳边是燕池微弱的呼吸声，是远处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是自己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还活着。

　　燕池也活着。

　　古籍还在。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