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千劫，与你重逢》文知理

104、温酒话旧 江

　　江南的夜总是带着几分缠绵的湿意。晚饭后天边忽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棂上，发出轻柔的声响，像一首舒缓的夜曲。念安玩了一下午早已疲惫不堪，洗完澡后被燕池抱进卧室，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林渊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顶。

　　燕池走过来轻轻为孩子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睡熟了。我们出去坐会儿，我温了酒。”

　　林渊跟着燕池来到廊下。廊下早已燃起了一盆炭火，火势不大，却散发着温暖的热量，驱散了夜雨带来的凉意。石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桂花酒、两只酒杯，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卤花生、酱牛肉，都是林渊爱吃的。燕池给林渊倒了一杯酒递过去。燕池说：“这是去年酿的桂花酒，存到现在，味道应该正好。”

　　林渊接过酒杯，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暖意瞬间蔓延全身。他看着眼前的燕池，灯火下燕池的侧脸轮廓柔和，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只有化不开的温柔。林渊轻声说了一句：“还记得三百年前，在幻海秘境，我们也喝过酒。那时候我们还在为封印幽冥渊而奔波，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燕池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碰了碰林渊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记得。那时候我还担心你会后悔跟我站在一起。”他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庭院里的青鸾花上。“没想到，我们能走到今天。”

　　夜雨渐渐大了些，打在青鸾花的花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又很快熄灭。两个人坐在廊下一边饮酒一边聊着过往的琐事——聊昆仑的雪，聊黑风谷的雾，聊幻海秘境的日出，聊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

　　燕池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其实，在幽冥渊底，你为了封印而牺牲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就这样结束了。我抱着你的遗体走遍了我们约定好的地方，锁魔塔的雪、黑风谷的壁画、幻海秘境的日出……每去一个地方就想起我们的过往，心如刀绞。我在你的墓碑前坐了很久，坐到雪把我整个人埋住了。赵虎来找我，说我再不走就会被冻死。我说冻死了正好，下去陪你。赵虎说——你死了，林渊师兄就真的没人管了。我就又活了。”

　　林渊伸手轻轻握住燕池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我知道。”

　　燕池反握住林渊的手，力道收紧了一些：“你知道什么？”

　　林渊说：“我知道你在我墓碑前哭了。赵虎后来告诉我了。他说你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在抖，他站在你身后不敢过去。他说你哭了很久，哭到眼泪结了冰，冻在脸上。”

　　燕池说：“赵虎这个人，嘴不严。不该说的也说。”

　　林渊说：“他说的都是我想听的。他不说，我也想知道。我想知道你一个人在下面那三百年是怎么过的。我想知道你疼不疼，你冷不冷，你饿不饿，你有没有人说话。我每次梦见你，你都穿着那件玄色衣袍，站在雪地里。我叫你你不应，我走近了你又远了。我追不上你。我每次都在梦里追你，每次都追不上。”

　　燕池说：“你追不上我，你就喊。你一喊我就听见了。你喊阿池，我听见了。你喊燕池，我也听见了。你喊什么我都听得见。你在上面喊，我在下面听。你喊一句，我回一句。你听不见我回你，但我回了。我说——阿渊，我在。我说了三百遍，三千遍，三万遍。你听不见，但我说了。说了就不疼了。不说了才疼。”

　　夜雨沙沙地落着。林渊靠在燕池肩头，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两个人聊着聊着，酒壶渐渐空了，小菜也见了底。夜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发缠绵，将整个小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林渊有些困了，声音从燕池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燕池。”

　　“嗯。”

　　“你以后别在酒里放桂花了。桂花太甜了。”

　　“你以前不是喜欢甜的吗？”

　　“以前喜欢。现在也喜欢。但是你放太多了。甜得齁。你放一半就行。”

　　燕池低下头，嘴唇贴着林渊的额头：“好。下次放一半。”

　　林渊又说：“酱牛肉有点咸了。”

　　“明天少放点盐。”

　　“卤花生正好。不咸不淡。”

　　“那明天多卤一点。你吃不完的，念安吃。念安吃不完的，留着后天吃。”

　　林渊的嘴角弯了一下。雨声、炭火声、燕池沉稳的心跳声混在一起，他的意识慢慢模糊了。燕池感受到肩头的重量，低头看着林渊熟睡的脸庞。他没有动，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渊靠得更舒服些。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燕池小心翼翼地将林渊抱起走进卧室。念安还在熟睡，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小手里攥着那只陶制的小鱼哨，攥得很紧。燕池把林渊轻轻放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然后躺在他身边，伸出手臂将他连孩子一起揽进怀里。林渊在睡梦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下意识往燕池怀里靠了靠。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东方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卧室里。这一世，他们不用再为仙魔纷争而烦恼，不用再为生死离别而痛苦。只有夜雨围炉的温暖，温酒话旧的惬意，还有一家三口相依相偎的安宁。日子就像这江南的烟雨，平淡而悠长，却处处透着甜暖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