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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青焰遗书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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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秋意渐浓,庭院里的青鸾花开始褪去盛景,几片泛黄的花瓣落在石案上,像极了被岁月尘封的往事。林渊整理书房时,无意间从旧木箱底层翻出一本残破的线装书。封面早已磨损看不清字迹,翻开内里,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青焰族的旧事,落款处隐约能辨认出“燕烈”二字——那是燕池的父亲,三百年前被昆仑掌门斩杀,却始终笼罩在“修炼魔功、屠戮生灵”的污名之下。
燕池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梨走进来,看到林渊凝重的神色,脚步顿了顿:“阿渊,在看什么?”
林渊抬起头,把那本书递过去:“是你父亲的手记。”
燕池的目光落在“燕烈”二字上,身体猛地一僵。他伸手接过书,指尖触到纸页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坐下来,一页页缓缓翻开。那些被昆仑掩盖的细节渐渐浮现:燕烈并非主动挑起战乱,而是昆仑掌门觊觎焚天珠,暗中屠杀青焰族老弱,逼迫他不得不反抗;所谓魔功走火入魔,不过是焚天珠力量失控的假象,他到死都在护着族人的残部。纸页最后几页沾着早已发黑的血迹,字迹潦草而绝望——“昆仑伪善,焚天遭窃,族人遭难,吾死不足惜,唯愿后人勿再为仇恨所困。”
燕池的手越握越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三百年的戾气,又在瞥见书桌一角念安画的全家福时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力量才修炼禁术。却没想到,他是被人逼到了绝路。”
林渊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当年昆仑掌门为了夺权编造了太多谎言。我们或许可以去青焰族故地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多证据,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燕池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三日后,他们将念安托付给邻村相熟的阿婆,收拾了行囊。燕池蹲下来,把念安的小被子掖好,又把那只陶制的小鱼哨塞进念安手里。
念安仰着头问:“爹爹,你们去哪里?我也要去。”
燕池说:“爹爹和父亲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你跟阿婆在家乖乖的。”
念安说:“那你们要快点回来。你们不在,我一个人睡不着。我会想你们。”
林渊弯腰,在念安额头上亲了一下:“爹爹也想你。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念安说:“带什么?”
林渊说:“你想吃什么?”
念安想了半天:“糖葫芦。两串。你一串,燕爹爹一串,我一串。三串。”
燕池笑了一下:“你一个人吃三串?”
念安说:“分着吃。你一口,我一口,爹爹一口。大家一起吃。”
阿婆从屋里走出来,把念安抱起来。阿婆说:“你们去吧。孩子我帮你们看着。你们放心。”
燕池说:“麻烦您了。”
阿婆说:“不麻烦。这孩子乖,不哭不闹,好带。”
念安趴在阿婆肩头朝他们挥手:“爹爹再见——父亲再见——你们快点回来——”
燕池没有回头。林渊回头看了一眼,念安的小手还在挥。他转过去了。
青焰族故地位于昆仑山脉边缘,如今早已荒芜,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遍地的瓦砾。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三百年前的惨剧。地面上还能看到残留的血迹,早已与泥土融为一体。墙角的石壁上刻着青焰族的族徽,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燕池站在一片废墟前,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轮廓:“这里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小时候,这里有篝火,有族人的歌声,有母亲煮的焰果粥。”他的声音渐渐哽咽。“三百年前,昆仑的人就是在这里杀了所有反抗的族人,包括我的母亲。我父亲一个人挡在前面,让我们往后山跑。我跑了。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焚天珠化成的剑。他说——池儿,别回头。我回头了。我回了好几次。他还在那里。后来我不回头了。我跑到了山脚,再回头看,他已经不在了。那里只有火,只有烟,只有昆仑的金光。他的剑灭了,焚天珠被抢走了。他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我从山脚跑回去,跑到半路被人抱住了。赵虎的父亲抱住了我。他说——你不能回去。你回去也救不了他。你活着,青焰族就还有人在。我活着。我活了三百年。我把青焰族的仇报了,把青焰族的冤洗了,把青焰族的名字从史书上抹掉了。可我爹的名字还在上面。他还是魔头。他还是罪人。他还是被人唾弃的那个燕烈。我不服。”
林渊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是刺骨的冰冷。林渊说:“我们今天来,就是还他清白的。你爹不是魔头。他是英雄。他护住了你,护住了青焰族的血脉。你活着,青焰族就还在。你爹就知道自己没白死。”
两人在废墟中仔细搜寻,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当年真相的证据。夕阳西下时,林渊在一处坍塌的石室角落发现了一个密封的陶罐。他蹲下来把陶罐从碎石里扒出来,罐身上全是灰,擦掉灰,露出底下的青焰族族徽。他打开罐子,里面装着一卷兽皮卷轴,上面用青焰族的文字记载着当年的战事——昆仑掌门带领仙官突袭时,燕烈为了掩护老弱妇孺撤退独自留下断后,焚天珠被昆仑弟子趁机夺走,他力战而亡,尸体被悬挂在锁魔塔上示众。
燕池把卷轴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停住了。他的声音在抖:“原来如此。他不是魔头。他是英雄。”
一阵熟悉的气息突然从废墟边缘传来。是昆仑的仙气。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几名身着昆仑道袍的修士出现在废墟边缘,为首的正是昆仑现任掌门清玄真人的弟子——沈浩。沈浩穿着深蓝色道袍,腰间系着金色腰带,手里提着一柄长剑。他的目光在燕池和林渊身上扫了一圈。
沈浩说:“燕池,林渊,没想到你们还敢来这里。”
燕池把卷轴塞进怀里,挡在林渊前面:“沈浩。三百年前的账,我还没跟你们算。你今天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浩的眼神冰冷,带着浓浓的敌意:“当年你们背叛昆仑,今日又来这魔窟寻什么?是想为燕烈这个魔头翻案吗?”
燕池怒极反笑,周身魔气不自觉地涌动起来:“魔窟?三百年前,你们昆仑掌门编造谎言,屠戮无辜,才是真正的魔头!今日,我就要为我父亲,为青焰族的族人,讨回公道!”
沈浩嗤笑一声,手按在剑柄上:“公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当年燕烈修炼魔功,屠戮生灵,这是三界公认的事实,岂容你们篡改!你们手里的东西,是伪造的吧?你们想翻案,想抹黑昆仑,做梦。”
燕池说:“伪造的?你看看这血迹。三百年前的血,干了,黑了,渗进兽皮里了。你伪造一个给我看看。”
沈浩说:“我不看。你说什么我都不看。我奉师尊之命,清理青焰族余孽。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沈浩挥手示意,几名昆仑修士立刻发动攻击,仙光耀眼。燕池将林渊护在身后,魔气暴涨,形成一道黑色的屏障挡住攻击。
燕池说:“阿渊,你带着卷轴先走,去找守渊长老作证,我来挡住他们!”
林渊说:“不行!要走一起走!”
燕池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是决绝与不舍:“听话!念安还在等我们,你不能出事。我父亲的清白,就交给你了!”
他把林渊猛地推开,魔气凝聚成一把黑色的长剑,朝沈浩冲去。黑色的火焰与金色的仙光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废墟的瓦砾在冲击中纷纷坠落。林渊看着燕池独自奋战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兽皮卷轴,转身朝废墟外跑去。
燕池与昆仑修士激战在一起,三百年的修为让他占据上风。可沈浩早已布下了陷阱。几道金色的符文突然从地面升起,形成一道结界将燕池困住。符文的光很亮,亮到刺眼,像一张网一样从天而降,把燕池罩在里面。燕池的魔气撞在符文上,被弹回来了。
沈浩的声音带着嘲讽:“燕池,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杀你这个魔头余孽!”
长剑刺来。燕池被困在结界中,魔气被压制得死死的。他躲不开了。他看着沈浩手中越来越近的长剑,脑海中闪过林渊的脸庞,闪过念安熟睡的模样,闪过江南小院的青鸾花。他不后悔来这里,不后悔为父亲翻案。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陪念安长大,还没来得及和林渊看完人间所有的风景。
金光炸开了。林渊从废墟外面冲回来了。他手里没有拿剑,拿着那卷兽皮卷轴。他把卷轴举过头顶,挡在燕池面前。卷轴被金光打中,散了,纸页飞得到处都是,在空中飘着,像雪。
林渊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废墟都在震:“沈浩!你杀了他,你手上沾的血和三百年前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他说他爹是英雄,你偏说他是魔头。英雄不英雄,魔头不魔头,不是你说了算的。这卷轴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当年在场的人亲眼所见。你不想看,你捂着眼睛。你不想听,你捂着耳朵。你把自己封起来,你就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了?你哪来的正义?昆仑的正义是杀无辜的人?昆仑的正义是把一个护着族人撤退的人吊在锁魔塔上示众?你们昆仑的正义,就是屠杀妇孺,抢人家镇族之宝,然后把屎盆子扣在死人头上?”
沈浩的手停了一下。剑尖离燕池的心口只差三寸。他盯着林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林渊说:“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跟你师父怎么交代?你说你杀了魔头余孽,立了大功。你师父信了。你师父的师父也信了。三百年前那些人也是这么信的。他们杀了一族的人,以为自己替天行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杀的是无辜的人。你也不知道。你也不想不知道。你知道了,你就杀不下去了。你杀不下去了,你回去没法交代。你交代不了,你就不好受了。你不想不好受,你就杀。杀了就完了。杀完了就不用想了。杀完了你就是功臣。杀完了你就是替天行道。杀完了,你就和你师父的师父一样了。”
沈浩的剑缓缓放下来了。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在抖。他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纸页,纸页上全是青焰族的文字,还有血迹,暗红色的,三百年前的。
沈浩说:“你们走吧。”
燕池说:“你让我们走?”
沈浩说:“走。在我后悔之前。”
结界散了。燕池从里面走出来,腿软了一下,林渊扶住了他。两个人朝废墟外面走。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追上来。沈浩站在原地,手里的剑垂着,剑尖指地。风把纸页吹起来,有一页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燕烈死时面朝北方。北方是青焰族撤退的方向。他至死都在护着族人。”沈浩把那页纸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燕池和林渊走出了废墟。夕阳在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燕池的声音很轻:“阿渊。卷轴没了。”
林渊说:“没了就没了。你记着了就行。你记着了,你爹就知道。别人信不信,无所谓。你信了就行。念安信了就行。”
燕池说:“念安还小。他不懂。”
林渊说:“等他长大了,你告诉他。你告诉他,你祖父不是魔头。他是英雄。他护住了你,护住了青焰族的血脉。你活着,青焰族就还在。你爹就没白死。你爹的名字在史书上被污了那么多年,你活着一天,就替他正一天的名。你正一天,他就清白一天。你正一年,他就清白一年。你正一辈子,他就清白一辈子。你”正不了所有人的,你正了念安的就行。念安长大了告诉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告诉他的孙子。一代传一代,传下去,青焰族就不灭。你爹的名,就清白了。”
燕池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在暮色里,影子拖在地上。远处炊烟袅袅,是人间烟火。江南的小院里,念安蹲在青鸾花旁边,手里拿着那只陶制的小鱼哨,对着花吹。吹不响,他又吹了一下。还是不响。他站起来,朝门口张望。阿婆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阿婆说:“念安,你爹爹还没回来。你先吃。”
念安说:“我等他们回来一起吃。爹爹说了,回来给我带糖葫芦。三串。他一口,我一口,燕爹爹一口。大家一起吃。”
阿婆笑了笑,把粥放在桌上。念安蹲回去,继续吹那只小鱼哨。吹不响。他一直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