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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岁岁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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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暮春总是带着润润的暖意。细雨刚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院子里的青鸾花攀着竹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雨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林渊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指尖触到的是温润的木纹,不是昆仑玄铁的冰冷。
燕池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温和得像这暮春的风:“阿渊,回来了。”
林渊循声看过去。燕池蹲在石案旁,没穿玄色战甲,没有魔气萦绕,只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小心翼翼地给一盆新栽的兰草培土。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梧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洗去了他三百年征战的戾气,只剩下人间烟火的柔软。
林渊把脚步放得很轻,走到燕池身后停住了。他看着燕池的侧脸——眉峰不再紧绷,眼底没有了猩红的杀意,只有对眼前草木的珍视,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林渊问:“今日怎么想起栽兰草?”
燕池回头,眼底漾着笑意,比阳光还要暖:“你上次说书房缺些清雅的气息,便去市集寻了这株墨兰。你看,叶片还带着水汽,活下来的把握很大。”
林渊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燕池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他低头看见石案下的软垫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着,抱着一个绣着青鸾花纹的布偶,安静地翻看一本绘本。那是他们的孩子,名唤念安,取岁岁念安之意,如今已经三岁。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眉眼像极了林渊,嘴角的梨涡却遗传了燕池,笑起来甜得人心头发软。
念安听到动静丢下绘本跌跌撞撞跑过来,小短腿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他一把抱住林渊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爹爹!燕爹爹说今日雨停了要去河边捉小鱼,是不是真的呀?”
燕池放下小铲子弯腰把念安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自然是真的。不过要等吃过午饭,而且只能在浅滩玩,不许往深水里去。”
念安用力点头,小脑袋在燕池怀里蹭了蹭,软乎乎的小手抓住林渊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林爹爹也要一起去,还要帮我捉最大的鱼!”
林渊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温热的脸颊,触感柔软得让人心颤。他说:“好。”
这是他们九世轮回里第一次拥有这样毫无负担的时光——没有锁魔塔的剑拔弩张,没有幽冥渊的血腥厮杀,没有仙魔殊途的阻碍,没有族人血海深仇的牵绊,只有一家三口,一方小院,一院繁花,还有即将到来的河边嬉闹。
燕池抱着念安,林渊跟在旁边,三人走进屋内。屋内陈设简单却温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摊着燕池正在抄写的《青焰族纪事》——不是记载战乱与仇恨的残卷,而是他凭着记忆补全的青焰族日常:种焰果、养灵鸟、族人们围坐在一起分享收获的场景。书桌旁是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狐裘,是燕池特意为林渊准备的,怕他畏寒。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小小的物件:一枚打磨光滑的青石,是念安捡的;一只陶制的小鱼哨,是燕池亲手捏的;还有一片干枯的青鸾花瓣,是当年他们在昆仑山下摘下的,燕池珍藏了三百年。
燕池说:“我去厨房看看粥好了没。你跟林爹爹在屋里待着,不许乱跑。”
念安乖巧地点头,拉着林渊的手走到书桌前,指着上面的字迹问:“林爹爹,这是什么呀?燕爹爹天天写,是不是很好看?”
林渊弯腰给孩子解释,刻意避开了战争仇恨那些字眼:“这是燕爹爹写的故事,关于很久很久以前,一群善良的人如何生活的故事。”
燕池走进厨房,锅里的莲子粥正冒着袅袅热气,甜香弥漫。他盛出三碗,又从食盒里拿出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是林渊最爱的口味。他还记得三百年前在幻海秘境的祭坛旁,他曾许诺要陪林渊吃遍人间所有的甜,如今这个诺言终于在平淡的日子里一一实现。
午饭时念安坐在两人中间,小手里拿着小勺笨拙地舀着粥,嘴角沾了一圈米渍,像只小花猫。燕池拿起帕子给孩子擦干净,林渊则将桂花糕掰成小块喂到孩子嘴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三人身上,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孩子的笑声交织成最动听的人间烟火。
饭后燕池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装着捕小鱼的网兜、小水桶,还有几块给念安准备的糕点。林渊抱着念安,三人沿着青石板路朝河边走去。河边的柳树垂下嫩绿的枝条随风摇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游动的小鱼和光滑的鹅卵石。燕池找了一处浅滩试了试水温,说水不凉,念安可以在这里玩。
念安问:“燕爹爹,你要去哪里?”
燕池说:“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大一点的鱼。你跟你林爹爹在这里捉小的。”
念安说:“那你快点回来。你不在,林爹爹一个人捉不到大的。”
燕池笑了一下:“你林爹爹不用我帮。他以前捉过比鱼大多了的东西。”
念安问:“捉过什么?”
燕池说:“捉过我。”
念安歪着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又跑去捉鱼了。
林渊蹲在浅滩边,手把手教念安如何捉鱼。念安学得认真,小手紧紧握着网兜,屏住呼吸盯着水底的小鱼猛地一捞,什么都没捞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角,也打湿了林渊的衣袖。但他笑得格外开心。
林渊说:“你捞的时候要慢一点。鱼在水里看得见你,你一动它就跑了。”
念安说:“那怎么办?”
林渊说:“你等它不动了,你再动。你比它慢,它就看不见你了。”
念安说:“林爹爹,你怎么知道的?”
林渊说:“以前有人教我的。”
念安问:“谁教你的?”
林渊说:“你燕爹爹。”
念安说:“燕爹爹会捉鱼吗?”
林渊说:“他不会。他只会说。他说完了,我去做。做成了,他说是他教的。”
念安咯咯笑了起来。
燕池站在不远处的河岸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始终未减。他想起当年在锁魔塔前两人剑拔弩张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想起黑风谷的壁画前林渊得知真相后眼中的震惊与愤怒;想起幽冥渊底林渊为了封印不惜牺牲自己的决绝。那些过往的苦难与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的温柔与安宁。他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念安突然朝燕池挥手喊:“燕爹爹!你快来看,林爹爹捉到鱼啦!”
燕池快步走过去,林渊手中的网兜里一条银色的小鱼正在欢快地游动。燕池揉了揉林渊的头发,又摸了摸念安的小脑袋:“真厉害。我们把它放进小水桶里,带回家养好不好?”
念安用力点头,看着水桶里的小鱼眼睛亮晶晶的:“我要给它取名叫青鸾,像院子里的花一样好看!”
夕阳西下,三人提着装满小鱼的水桶踏着余晖往家走。念安趴在林渊怀里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在嘟囔:“小鱼……青鸾花……燕爹爹……林爹爹……”燕池走在一旁,一手提着水桶,一手轻轻扶着林渊的腰。
回到家时夜色已经降临,庭院里的灯笼被点亮,暖黄的光芒笼罩着小院。燕池去厨房烧水准备给念安洗澡,林渊坐在廊下看着水桶里的小鱼,嘴角带着笑意。燕池端了两杯温热的桂花茶走出来,坐在林渊身边,递了一杯给他。
燕池问:“在想什么?”
林渊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在想,我们终于有了真正的家。没有仙魔,没有仇恨,只有我们,还有念安。”
燕池伸手把林渊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嗯,是家。以后还有很多日子,我们可以一起看青鸾花开,一起陪念安长大,一起吃遍人间的甜。”
林渊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底泛起湿润。九世轮回,三百年纠缠,他们终于挣脱了命运的枷锁,在人间烟火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燕池低下头,嘴唇贴着林渊的额头。他说:“阿渊,明天你想吃什么?”
林渊说:“桂花糕。”
燕池说:“昨天吃了桂花糕,前天也吃了桂花糕。你吃不腻?”
林渊说:“不腻。你买的吃不腻。”
燕池笑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月光照在梧桐叶上,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
念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迷迷糊糊的:“爹爹——水好了没有——我困了——”
燕池站起来:“来了。”
他走进屋里。林渊坐在廊下,桂花茶还冒着热气。水桶里的小鱼游来游去,尾巴在水面上甩出一串细碎的水花。庭院里的青鸾花在夜色中轻轻摇曳,灯笼的光芒温柔地洒在小院里的每一寸土地上。这一世,没有战乱,没有分离,没有苦难。只有人间烟火,岁月静好。只有他,他,还有他们的孩子,在属于自己的小院里,守着平淡的日子,将九世的伤痛都化作了此刻的岁岁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