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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归
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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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池跪在碎裂的冰棺残骸中,双臂紧紧环在胸前。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怀里不再是那具心口插着血刃、冰冷僵硬的尸身。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温热、绵软、带着安稳心跳的小婴儿。孩子被一层柔和的微光轻轻包裹着,心口致命的血印消失无踪,腕间噬魂的婴形印记化作一枚浅淡温润的小纹。他不再血泪长流,不再痛苦抽搐,只是安安稳稳窝在燕池怀中,小身子舒展柔软,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燕池浑身一僵,低头看向自己的怀抱。那双哭到空洞的眼眸里第一次重新泛起了光亮。
燕池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宝宝……”
他不敢用力,只敢以极轻极柔的力道微微收紧手臂。怀里的小娃娃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气息,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极黑极亮、澄澈无尘的眼眸,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初生婴儿最纯粹的懵懂与依赖。
燕池说:“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你不是做梦。你睁着眼睛,你看得见我。你认得我。”
孩子望着他,小嘴巴微微咧开,发出一声软糯清甜的“咿呀”,小手无意识地抓向燕池的衣襟。不是泣血的哭喊,不是绝望的呜咽,是真正属于孩童的、软糯可爱的轻响。
燕池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血泪,是滚烫的、欣喜的、止不住的泪。
不远处,林渊趴在雪地中,几乎魂飞魄散。他听到了那声咿呀,艰难地抬起头,沾满雪沫与血污的脸上,那双死寂灰暗的眸子一点点重新凝聚起光亮。
林渊说:“阿池……他在吗?”
燕池说:“在。他在。他在我怀里。热的,软的,会动。他在看我。”
林渊撑着剧痛欲裂的身体,一寸一寸朝着燕池爬过去。膝盖和掌心磨过结冰的雪地,每爬一下都在喘,他没有停。他终于爬到了冰棺残骸边,停在燕池身前,微微仰头望着那团让他痛彻心扉又让他重获新生的小小身影。孩子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黑亮的眼眸直直望向林渊,没有丝毫陌生,没有丝毫畏惧。他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朝着林渊的方向轻轻抓了抓。小小的指尖泛着粉嫩的光泽,在空中晃了晃。
林渊的声音碎了:“他叫我。”
燕池说:“他叫你了。你听见了。”
林渊说:“听见了。他叫我爹爹。他没有声音,但我听见了。他在说——爹爹,过来。”
林渊小心翼翼地抬起手,避开身上的伤口,极轻极柔地伸向那只小手。孩子立刻握紧,小小的手指一根一根紧紧攥住他的拇指,不肯松开。温热、柔软、细腻,是真实可触的温暖,是跨越生死的牵绊。
林渊说:“阿池,他还在。我们的孩子还在。”
燕池说:“在。他一直都在。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让他受半分苦。”
怀里的小娃娃像是听懂了两人的话,小嘴巴轻轻咂了咂,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小脑袋往燕池怀里更深处蹭了蹭,寻到最安心的位置,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连睡梦中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渊缓缓撑起身,将燕池与怀中的宝贝一同轻轻揽进自己的怀抱。他用自己尚且带着寒意的身躯牢牢护住怀中的两道温暖,把所有的风雪与危险尽数挡在身后。
燕池靠在他肩头,声音很轻:“师兄。你身上还疼吗?”
林渊说:“不疼了。”
燕池说:“你骗人。你骨头碎了,仙脉断了,你爬过来的时候喘得很厉害。你以为我没听见?我都听见了。”
林渊说:“听见了你还问?”
燕池说:“问你你疼不疼。你说不疼,我就不用担心了。你说不疼,我就当你真的不疼了。你骗我,我也当你没骗我。”
林渊低下头,在孩子柔软温热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他说:“对不起,让你受怕了。往后,我守着你们。守着你,守着孩子,守着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离,再也不受伤。”
燕池说:“嗯。我们一起。”
雪还在下,但已经不冷了。风软了,云淡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三个人身上。孩子睡得很沉,小鼻子轻轻呼着热气,手指还攥着林渊的拇指,没有松开。林渊没有抽出来,就那么让他攥着。
燕池说:“师兄。你给他起个名字吧。你起了好久了,还没起好。”
林渊说:“起了。”
燕池说:“起了你怎么不说?”
林渊说:“以前起了不敢说。怕起了名字,他就走了。起了名字,他就有了根。有了根,就拔不掉了。拔不掉了,走了还会回来。怕他走,又怕他回来了不认得我们。起了名字,他就能找到我们。我们也能找到他。不管走到哪,不管隔了多少世,叫一声名字,他就知道——是爹爹在叫他。”
燕池说:“你起了什么名字?”
林渊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睡的小脸,孩子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说:“念归。念念不忘的念,归来的归。念归。”
燕池把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念归。他低下头,贴着孩子的额头,轻声唤了一句:“念归。宝宝,你有名字了。你爹爹给你起的。你喜不喜欢?你不说我就当你喜欢了。你不喜欢也没办法,已经起了。你长大了自己改。改不改你都叫念归。你爹起的,你爹等了三百年才起出来的。你爹嘴笨,不会起名字。起了好多,写了一张又一张,写到纸堆了一摞,才起出来这两个字。念归。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就动一下。”
孩子的手指在林渊的拇指上轻轻攥了一下。燕池的眼泪又掉了。
燕池说:“他听见了。他动了。”
林渊说:“嗯。他听见了。”
昆仑的雪还在轻轻飘落,却早已没有半分凛冽。风软了,云淡了,痛散了,心暖了。三生劫难,终得圆满。从今往后,此间再无血祭禁地,再无噬魂枷锁,只有一家三口,相守相依。孩子睡着了,睡得很沉,窝在燕池怀里,攥着林渊的手指。燕池靠林渊肩上,闭着眼睛。林渊抱着他们,坐在雪地里。阳光照着,雪慢慢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