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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永世成殇
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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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的雪下得没有止境,像是要把这禁地中所有的血腥、所有的哀嚎、所有碎到不能再碎的魂魄,全都一层又一层地掩埋,封进万年不化的冰层之下,永远不见天日。
燕池依旧抱着孩子那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小小躯体,跪在碎裂的冰棺残骸里,一动也不动。孩子心口的血刃还没有被拔走,枯骨掌教抽走了足够镇压煞灵的精血,却偏偏留着那柄刀,就那么插在婴儿稚嫩的胸腔里,像是一道永恒的耻辱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这场以亲子为祭的虐杀是如何血淋淋地发生。孩子的身体早已没了半点温度,比昆仑的寒玉还要冰,小小的身子轻得吓人,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燕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宝宝,你冷不冷?父亲抱着你,不冷了。我们不待在这儿了,等雪停了,父亲就带你走。回江南,回我们有青鸾花的小院,那里不冷,没有雪,没有刀,没有要拿你祭天的坏人。父亲给你温奶,给你缝最软的小被子,给你种你最喜欢的花。”
他絮絮叨叨,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每一个字都裹着破碎的温柔,可每一个字又都是永远无法实现的谎言。他知道孩子听不见了,知道孩子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怀抱了,知道这具小小的身躯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连魂魄都散了、灭了、没了。可他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不敢相信他拼了命想护的孩子就这么死在了他眼前,死在了一场毫无人性的血祭里。腕间的婴形血印在孩子魂飞魄散之后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狰狞,如同活物一般日夜不停地啃噬着燕池的情魂。孩子所有的痛、所有的怕、所有临死前的绝望,全都被血契烙印在他魂魄最深处,时时刻刻回放,日日夜夜折磨。他闭上眼就是刀尖刺入孩子心口的画面,一呼吸就是满鼻腔婴儿鲜血的甜腥气,一恍惚就能听见孩子临死前那声细弱到极致的“爹爹”。
不远处,林渊趴在雪地里,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他早已爬不起来了,骨头碎了大半,仙脉被血契绞得稀烂,丹田空空如也,一身修为荡然无存,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燕池抱着孩子的尸体在风雪中跪成一尊绝望的石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血刃依旧插在自己孩儿的心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三世痴缠换来的骨血变成一具寒尸,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下。
林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到碎裂:“宝宝……爹爹对不起你……爹爹没用……爹爹护不住你……爹爹该替你死的……该是我……该是我啊……”他喃喃自语,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滴在雪地里与早已凝固的血迹融在一起。他恨枯骨掌教,恨昆仑,恨这无情的天道,更恨他自己。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妥协,恨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折磨。他试过挣扎,试过爬向燕池,爬向孩子,可每动一寸血契便会疯狂反噬,绞得他经脉寸断,魂飞魄散般的剧痛席卷全身,让他只能再次重重砸回雪地,连靠近妻儿一步都成了奢望。
燕池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回应他的话。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孩子冰冷的小脸,把那几缕贴在额前的胎发拨到耳后,把那沾了血泪的小脸擦干净,把自己身上的衣袍解下来把孩子裹得更紧。
枯骨掌教自血祭大成之后便立在祭坛之上再也没有动过。幽绿的鬼火双眼冷漠地俯视着雪地里这对家破人亡、魂碎疯魔的双亲,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动容。在他眼里,林渊、燕池、还有那个惨死的血婴都只是完成封印的工具。工具的痛,工具的泪,工具的家破人亡,一文不值。
林渊抬起头,看着枯骨掌教,眼睛里没有光了,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爬:“你满意了吗?”
枯骨掌教说:“煞灵已镇,三界安稳。你们可以走了。”
林渊说:“走了。去哪?”
枯骨掌教说:“去哪都行。你们的使命完成了。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林渊说:“我们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枯骨掌教说:“他本就是为血祭而生。他的命,就是用来填煞灵的。你们早该知道。”
林渊说:“我们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以为孩子是老天给我们的礼物,是给我们三世苦等换来的宝贝。我们不知道他生来就是要死的。我们不知道他连一口奶都没喝过就要被剖心取血。我们不知道他连一声爹爹都没叫完整就要魂飞魄散。你们没有告诉过我们。你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
枯骨掌教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祭坛深处。血袍消失在黑雾里,幽绿的鬼火眼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
林渊趴在雪地里,看着枯骨掌教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你走了。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你走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你把他杀了,你拍拍手走了。你把刀插在他心口,你不拔。你让他带着刀走。你让他走都走不安生。你让他到了那边,心口还插着刀。他到了那边,人家问他——你怎么死的?他说——我爹和我父亲把我献祭了。我爹亲手滴的血,亲手掐的血印。我父亲亲手把我从冰棺里抱出来,抱着我哭。哭完了,我还是死了。”
燕池的声音从雪地里飘过来,很轻:“师兄,你别说了。你说了他听不见。”
林渊说:“我知道他听不见。我说给自己听的。”
燕池说:“你说给自己听,你说了会疼。你疼了,我也疼。咱俩都疼,孩子也不回来了。”
林渊说:“我知道。”
燕池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孩子已经凉透了,皮肤硬了,贴在脸上像一块冰。他没有松手,把脸贴得更紧了。他说:“宝宝。父亲带你回家。回江南。咱们不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个鬼地方,一天都不待了。”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腿僵了,站不稳,晃了一下,稳住了。他朝禁地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燕池回过头看着林渊:“师兄。你还能走吗?”
林渊说:“走不了。骨头碎了。”
燕池说:“你爬过来。我等你。”
林渊趴在地上,用手撑着往前爬。手没有力气,撑一下滑一下,撑一下滑一下。雪灌进袖口,凉得刺骨。他爬得很慢,爬了三尺就喘不过气来,趴在雪地里歇了一会儿,又接着爬。燕池抱着孩子站在禁地出口,没有催他。
林渊爬到燕池脚边,仰起头看着他。燕池的脸很白,眼睛很红,怀里的孩子裹着他的衣袍,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额头。林渊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凉的。
林渊说:“宝宝。爹爹跟着你。你走慢一点。爹爹在后面看着你。你走远了,爹爹就不看了。爹爹闭上眼睛,你也闭上眼睛。咱俩一起闭。”
燕池说:“师兄,你别说了。你说了他又听不见。”
林渊说:“他听得见。他在里面。他在里面听见了,就出来。他出来了,咱们就能看见他了。看见了就抱抱他。抱够了,他再回去。他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他跟着咱们,咱们去哪他去哪。他不嫌咱们穷,不嫌咱们没用,不嫌咱们护不住他。他不嫌。他什么都不嫌。他就是想跟着咱们。他就是想叫咱们一声爹爹。他就是想咱们抱抱他。”
燕池蹲下来,把孩子放在林渊怀里。林渊抱着孩子,手在抖。孩子很小,小到他一只手臂就能兜住。他把孩子贴在胸口,低下头,嘴唇贴着孩子的额头。
林渊说:“宝宝。你暖一暖。爹爹身上冷。你暖了,爹爹就不冷了。你暖了,爹爹就带你走。走很远很远,走到没有雪的地方,走到有太阳的地方。你在太阳底下晒一晒,晒暖了,就不冷了。不冷了就不疼了。不疼了你就笑一笑。你笑一笑,爹爹就知道你不疼了。”
燕池站在旁边,看着林渊抱着孩子说话,没有说话。雪落在三个人身上,一层又一层。
燕池说:“师兄。走吧。孩子等不了了。”
林渊说:“他等什么?”
燕池说:“等咱们带他回家。他等了三百年了。等不了了。再等,他就真的走了。他现在还没走,他还在这里。他在咱们怀里。他还在。你感觉到了吗?他还在。”
林渊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胸口。孩子的心口有一个洞,刀还插在那里。他的手覆上去,握住刀柄。
燕池看着他的手:“师兄。你别拔。”
林渊说:“不拔。拔了他会疼。”
燕池说:“他已经不疼了。他走了。他感觉不到了。”
林渊说:“感觉不到也会疼。他在里面感觉不到,在外面能感觉到。他在外面看着,看着咱们把刀从他心口拔出来,他会以为咱们不要他了。他会以为咱们嫌弃他了。他会以为咱们嫌他心口有个洞,嫌他脏了,不要他了。”
燕池蹲下来,把手覆在林渊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握着那柄插在孩子心口的刀。
燕池说:“师兄。拔了吧。拔了,他就不用带着刀走了。带着刀走,那边的人会问他——你怎么死的?他说——我爹和我父亲把我献祭了。那边的人会笑话他。笑话他爹没用,笑话他父亲没用,笑话他投错了胎,投到了两个没用的人家里。”
林渊的眼泪滴在孩子的衣襟上。他说:“拔。”
两个人一起用力,刀从孩子心口拔出来了。没有血,血已经流干了。刀身薄如蝉翼,通体血红,在雪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林渊把刀扔在雪地里,刀落下去的声音很轻,被雪吞了。
燕池把孩子从林渊怀里接过来,重新裹好衣袍。他站起来,转过身,朝禁地出口走去。林渊撑着地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了禁地,走进了风雪里。
怀里的孩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哭,没有动。燕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林渊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雪很大,风很急。三个人在风雪中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雪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