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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同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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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房门被随手带上,隔绝了外面走廊里依旧不绝于耳的喧闹议论。窗外落日斜斜切进房间,把两道并肩而立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光洁地砖上,像早已纠缠在一起的人生轨迹。
林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U盘冰凉的外壳,先前那点因长久隐瞒生出的滞涩与微恼,在看清眼前人眼底真切的错愕与坦诚后,消散大半,只剩下潮水般涌来的恍然。
“所以从高一开始,你每周上午消失外出,压根不是什么学科竞赛集训,全是跟着周启山教授钻研宏观经济、研读高校课题?”
江池微微颔首,背靠墙面站定,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语气褪去了平日几分沉稳,多了几分直白的坦白。
“没错。师门定下的私教时间固定在每周一、三、五上午,和你每周二、四、五下午的医学特训刚好完美错开。我俩这两个月断断续续旷掉大半课程,各自心安理得以为对方全程守在教室刷题,说到底,全是自我脑补出来的安稳。”
“自我脑补?”林屿低笑一声,笑意里掺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我每次集训结束赶回教室,看着你安安静静坐在座位整理笔记,还满心愧疚,觉得总是留你一个人孤零零上课,还特意把陈教授给我的医学拓展资料抄一份带给你,想着多少能弥补一点。结果你那时候,根本也是刚从经济研讨室赶回来,跟我抱着一模一样的心思?”
“是。”江池抬眼牢牢锁住他,“我总觉得自己频繁上午外出,丢下你一人面对课堂、应付各科随堂测验太过自私,每次回来都会特意梳理好上午任课老师讲的全部重难点,一字一句标注清楚,就怕你落下进度。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我们两个人,捧着各自师门的学术资料互相安抚,心疼的全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老老实实全天在校的对方。”
林屿往前踏出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缠。
“那你从来没有好奇过我集训的具体内容?从没怀疑过我手里那些远超高中生物范畴的专业资料来路?”
“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刻意压下去了。”江池语气诚恳,“周教授不止一次和我提过,他毕生宿敌陈怀民收了一名天赋绝佳的少年关门弟子,只是始终没有透露姓名。我无数次把那个人和你重合,又一次次强行否定。我不敢往这方面深想,生怕你真的是那位医学传人,受两位教授四十年对立关系影响,我们之间会多出一道跨不开的学术隔阂。比起师门之间输赢高下,我更在意能不能安安稳稳陪在你身边。”
这句话戳中林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垮下来,声音软了几分。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陈教授常常和我吐槽经济系周老固执好胜、事事都要争个先后,还反复叮嘱我,日后若是遇上对方徒弟,学术上可以切磋,但万万不可因私人交情动摇本心。我明明无数次察觉到你的眼界、看待社会问题的角度完全超出普通高中生,却自欺欺人把一切归结为你天生聪慧、自学能力极强。我怕告诉你我专攻临床医学与生命科研之后,你会下意识带着两派对立的眼光看待我,连日常相处都变得拘谨客套。”
“说到底,我们都在用自以为周全的方式守护这段关系,反倒硬生生互相瞒了两年,硬生生错开两个月的课堂时光。”江池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屿肩头,掌心温热安稳,“明明可以一同奔赴、彼此分享前路,偏偏各自独行、各自扛下所有压力与辛苦。”
林屿偏头躲开他的手掌,眼底带着几分较真,开口追问。
“那两位教授拿我们隔空打擂,你上台讲经济前沿的时候,心里清楚对手是同校的顶尖学子,就没有半点好奇对方是谁?”
“只知晓是陈怀民教授唯一传人,性别、班级、样貌一概不知。周教授只要求我正常发挥,守住经济系学术风骨即可,从未透露半点对方信息。”江池如实回答,“我站在台上讲学,只把这次分享当成一次师门任务,只想着交出一份合格答卷,压根没想过朝夕相处的同桌,就是我需要对标比拼的人。你登台讲医学内容时,难道提前知晓我的身份?”
“完全不知道。”林屿干脆摇头,回想起登台时的心境,依旧觉得恍惚,“接到陈教授电话时,我只当是临时替师长完成一场常规校园讲座,所谓比拼,也只是和一位素未谋面的学霸隔空较量。我在台上剖析稳态调节、细胞癌变、临床干预逻辑,全程只想着不辜负师父两年悉心教导,压根没把台下的江池,和经济系泰斗的关门弟子联系在一起。直到我们在休息室门外听完两位老人通话,所有线索串联,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
“两个执掌国内顶尖学科的老者,斗了半辈子课题、奖项、科研资源,最后不约而同把毕生心血托付给我们两个,还特意安排一场讲座隔空分出高下,属实荒唐,又实属命中注定。”江池轻声感慨。
“荒唐的是他们非要分出输赢,注定的是我们恰好走到一起。”林屿眸光清亮,语气无比坚定,“经济把控社会运转、调配社会资源,是一个国家向前发展的骨架;医学守护民众生命健康、钻研生命本源,是托住所有人生活底线的基石。二者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本该相辅相成、彼此支撑。百姓安居乐业离不开稳健的经济环境,社会长久发展离不开医疗体系兜底保障,他俩争一辈子,从一开始就站在了狭隘的输赢里。”
江池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十分认同他的说法。
“你看得通透。周教授钻研经济数十年,一心追求行业领先、学术压倒对手,却忽略了学科存在的最终意义从来不是派系争锋,而是造福社会。陈教授深耕临床科研大半辈子,执着于医学领域的话语权,同样困在多年的较劲里。他们划定壁垒,却没料到,各自倾尽心血培养的传人,早已打破了这层无形界限。”
林屿抬手,指尖轻轻蹭过江池小臂,语气带着释然之后的轻快。
“之前两个月,我总在下午独自奔赴医学特训基地,熬夜啃读分子生物学、临床诊断学资料,累到极致的时候,就拿出手机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想着你还在教室埋头刷题,我必须更加努力才能配得上和你并肩;你在每个上午独自参加经济课题研讨,面对晦涩的宏观模型、行业调研报告撑不住的时候,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念头?”
“是。”江池应声,“无数个研讨结束的中午,我攥着厚厚的课题笔记赶回学校,心里都在庆幸,至少你一整天都安稳待在教室,不用像我一样承受高压研学的煎熬,还总愧疚自己缺少陪伴。现在回头看,那段日子我们看似同处一间教室、一张课桌,实则各自奔赴战场,靠着对彼此的念想撑过一次又一次枯燥又疲惫的训练。”
“我们心疼来心疼去,心疼了个寂寞。”林屿忍不住笑出声,眉眼舒展,先前所有的纠结、错愕、小情绪尽数散去,只剩下拨开迷雾后的澄澈,“互相愧疚、互相脑补、互相默默蓄力,瞒着对方走上两条顶尖赛道,直到一场讲座、一通跨城电话,才把所有秘密摊开在阳光下。”
江池看着他鲜活明朗的模样,心头一片柔软,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把人带入怀中,声音低沉温柔,带着郑重的承诺。
“往后不必再隐瞒任何事。不用再错开时间独自外出,不用再编造普通竞赛的借口,不用再一个人扛下所有学业与师门压力。你的医学特训,我可以陪你一同前往;我的经济课题研讨,你也可以在一旁翻阅医学资料等候。我们不必刻意融合彼此的学科,但一定要参与彼此所有的前路与辛苦。”
林屿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缓缓闭上眼,轻声开口。
“嗯,再也不瞒着了。以后不管是去浙大本部见导师,还是周末封闭式研学,都一起出发,一起返程。你讲你的市场周期、产业升级,我聊我的细胞机制、靶向治疗,不用顾忌两派过往的恩怨,不用刻意回避师门之间的较量。他们愿意继续隔空较劲是他们的事,我们只过我们的日子,走我们的路。”
“他们比徒弟优劣,我们只共赴朝夕山海。”江池低头,额头抵住林屿的额头,目光真挚而笃定,“他日步入大学,你深耕医学救人济世,我钻研经济统筹发展。一个守护人间生命,一个谋划世间烟火,两条道路齐头并进,互相支撑,彼此成全,这才是对两位教授毕生所学最好的回馈,也是我们并肩同行最好的模样。”
林屿睁开眼,眼底盛满光亮,伸手环住江池脖颈,一字一句清晰回应。
“没错。他们争四十年高下,不过是学术路上的执念;我们相伴岁岁年年,才是跨越学科、跨越所有隔阂的命中注定。从前咫尺山海,各自独行;往后经医同途,朝夕不分。”
休息室窗外,落日余晖慢慢敛去锋芒,天色渐渐染上柔和的暮色。走廊里学生的喧闹渐渐消散,整栋教学楼慢慢归于宁静。
困住两人两年的隐秘心事、两个月双向错开的旷课与独自成长、两大泰斗数十年的学术对立,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和解。
不必伪装,不必隐瞒,不必独自奔赴。
经济长路有彼此同行,医学征途有彼此等候,顶峰并肩,前路坦荡,再无分毫隔阂,只剩满心赤诚,一路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