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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疗养中心 第四锹 ...

  •   言涩最后的记忆,还是卧佛山上混乱的厮杀,间隙夹杂着傅昭阴鸷的目光,以及裴肆那双充满执念的眼睛。

      浑浊的意识在颠簸的身体里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幽闭的铁皮箱、晃动的灯光、咸腥的海风,陌生口音夹杂着晦涩的英语发音,时不时就有人在他的头顶说话,语速很快。

      他挣扎着想睁开眼,可每次意识快要浮出水面时,手臂亦或是脖颈就会被什么东西猛地刺入,尖锐的刺痛之后,他又沉沉地滑入昏迷的深渊。

      他就这样反复挣扎,反复陷入黑暗。像是那些挂在商铺里的死肉,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毫无尊严可言。

      ……

      不知道过了多久,言涩缓缓苏醒的意识感受到了空气里的湿和热。黏腻的、蒸腾的、几乎能把肺叶泡软的那种湿热,他像被塞进了一只巨大的蒸笼里。

      然后是让人无法安眠的噪声——似乎是窗外,低沉的、永不止息的浪潮,一下接一下,拍打着他本就薄弱的神经。

      言涩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失控的心慌,来自胸口的无序律动让他不安极了。

      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他渐渐闻到越来越多的气息,消毒水,腐肉,不新鲜的水果,以及发酵的面包气息,很杂乱,很讨厌,却缠在他鼻腔深处不肯散去。

      终于,言涩睁开了眼,然后又攒了很久的力气,这才从硬邦邦的床板上踉跄坐起身子,他草草打量自己,似乎躺了很久,身体发僵,就连肌肤都有些干瘪。垂眸,手腕上的输液针孔已经留下一大片青紫的针眼。

      身上更是换了一套灰白色的棉麻病号服,宽松得不像话,袖口和裤管都是敞开的,仿佛随时准备被绑上束缚带。

      确认自己没死后,言涩才打量起周遭,这里似乎是一间病房,可房间里的窗户小的可怜,他敢发誓,任何一家正规医院都不会允许修建如此小的铁窗。

      他缓缓抬头,发现靠近天花板的墙上开了一道窄长的通气口,但是铁栅栏焊死了,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还是带着一股霉湿的味道。

      他试着下床,腿软得厉害,扶着墙才勉强站住。膝盖上还有擦伤,结了薄薄一层痂,但他完全不记得是怎么弄的,只能清楚的看见脚腕上的电子脚铐。

      可能因为他醒了,房内的监控镜头动了动,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到门口停住。

      锁簧锁“咔哒”弹开,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白人女性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手里端着一只铁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只针剂。

      言涩望着这两样,本能的犯呕。

      “早安,言先生。”护士的英文带着点南美的口音,一句一段,像台朗读机器,“您睡了很长时间,现在可以进食了。”

      言涩望着铁托盘上的东西,本能往后退,护士像是早就有所预料,直接拎着粗大的针管,掰开言涩的嘴,将里面浑浊的液体推进言涩的喉咙,言涩本能的想要呕出,护士紧接着将那杯水灌进他的喉咙。

      不明的透明液体裹挟着不明的浑浊液体,一道滚入言涩的肠胃。

      言涩惊讶于自己的弱,他现在的力气好像连椅子都推不动了,他盯着护士看,哑着嗓子问:“这里是哪里?”

      护士端起托盘,退后一步,笑容纹丝不动:“言先生,这里是世界上最一流的疗养康复中心,您需要在这里调养一段时间。每天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会有护工带您出去活动,请配合安排。”

      言涩内心冷笑:去你的见鬼康复疗养中心,这里他妈的更像是一座监狱。

      护士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床上的言涩,不得不承认,她在这里工作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出色的男人。甚至比女人还要漂亮。

      不过在漂亮又有什么用,凡是进了这家疗养院,最终都会被折磨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病人’。

      护士表情依旧温和,只是临出门时补了一句,“我劝你还是不要用这种眼神去看你的主治医生,否则,他们一定会给你制定独特的……治疗方案。”

      门在言涩身前合拢,上锁的声音清晰得像判决书盖章。

      但这仅仅是开始,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每天上午九点,两名身高超过两米的男护工套着浑身的黑色胶衣,准时出现在门口,也不敲门,直接开锁进来,一左一右架着言涩往外走。

      疗养中心的走廊很长,墙壁刷成柔和的浅蓝色,每隔几米挂一幅印刷的风景画——海滩、椰林、落日——仿佛真的是一间体面的疗养机构。

      但言涩很快注意到,每间病房的铁门都装了双重电子锁,走廊几乎每隔着十米就架着摄像头,红点密密麻麻地闪烁,像一群鬼气森森的眼睛。

      护工押着他走的路线是不是固定的。有时会穿过一段明亮的走廊,有时会经过一处中庭花园,这里处处种着阔叶植物,叶子油绿肥厚,但花坛边的泥土里偶尔能看见暗褐色的痕迹,也不只是什么邪门的养料,将这里的植物都滋补的如此繁茂。

      很快,他被强制带到了一间房门外,空荡荡的哭声隔着厚厚的门板都能听到,似乎里面关着一个女人,哭声很羸弱,断断续续的,像是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喘不上气。

      言涩被架进门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彼时获得环球世界选美大赛冠军的维罗妮卡,如今一双长腿被戒掉半截,半截身子都已经溃烂,脚背上,手背上,布满瘀青和细密的针眼。

      言涩登时就呕了出来,他不敢相信,曾经那样一个美丽的女人,竟然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

      回到病房的当晚,言涩昏昏沉沉的发烧了,做了整夜的噩梦。

      翌日九点,那两个魁梧的男护工准时出现,这一次他们架着言涩去了另一间病房。

      病房内充斥着一股子烧焦的气息,电流“滋滋”的从电梯上冒出,夹杂着男人嘶哑的哀嚎。护工推着言涩靠近,扒开他的眼皮观赏整套电刑,言涩整个上午被浸泡在焦糊味里,胃里抽搐着不断翻涌。

      接下来的每一天,言涩都会按时按点的被拉到散落在疗养院各处的房间,看着身穿白大褂和黑制服的刽子手去折磨、摧残、肢解那些失去自由、眼神涣散,跟他一样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掌控权的‘病人’。

      渐渐地他开始对那些恶心的场景变得适应,麻木,一种空洞的、被药物泡软了的、彻底放弃了任何抵抗的麻木。

      护工们则似乎很享受带言涩经过这些地方。

      他们走得很慢,经过每一扇门时都会稍稍停顿,确保言涩能看清、听见。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看,这就是这里的‘疗养’方式。你以为自己只是被关了进来?不,你已经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了。

      起初,言涩心底还残存着一丝自救的妄念——像困兽般盘算着逃出囚笼的千百种可能。

      可当他不断参观病房,目光扫过那些曾出现在财经头条、电视访谈与名流晚宴灯光下的面孔,那股侥幸便如退潮般倏然消散。

      这里关着的大部分人,身家与背景都足以碾压他这一个小小的酒吧老板,这些名流巨擘尚且难以逃出生天,更何况是他。

      只是这样一来……
      他忽然想起鹿笙。

      那个小野猫一样的漂亮恋人,在公海的风浪里翘首等他,等到海天都染上暮色,却什么都等不到。

      鹿笙会难过吧?那双总是含着懵懂柔软的眼睛,会不会盈满泪水,然后在心底怪他、恨他?
      会的。因为他应过鹿笙的事,总是没有做到。

      言涩猛地垂下头,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泪水猝不及防地滑过脸颊,滚烫地砸在手背上——这是他踏入这座疗养院以来,第一次让崩溃的情绪浮出水面。

      ……

      监控画面无声地流转,像蛇信般窜入疗养院主人的掌心。

      男人陷在空旷的沙发里,指尖轻晃一杯烟熏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唇边一抹餍足的弧。

      他凝视屏幕中言涩颤动的肩膀,目光如蛛网般细细缠绕,带着近乎偏执的珍重——像收藏家端详一件终于入囊的稀有藏品。

      傅昭将这画面截下,存入加密相册,那里已堆满言涩从入院至今的每一帧失态:醒来时的茫然、夜间蜷缩时紧攥的指节、以及此刻崩溃时滚落的泪。

      “还真是天生的尤物,被摧残成这样,还是这么……勾人。”他抿一口酒,任凭威士忌的辛辣在舌根蔓延,像品尝某种延迟满足的甜。

      疗养院午后的“参观”才让言涩的骨头染上恶寒。

      他被护工绑缚在开放式大厅的阁楼上,诺大的空间仿佛古罗马斗兽场的复刻——看台层层叠叠,坐满衣冠楚楚的看客,每一张面孔都隐在狰狞的野兽面具之后,考究的金丝眼镜与钻石袖扣在幽暗中闪烁冷光。

      台下的“决斗场”横陈着几排金属轮椅,冰凉的椅背上绑着十具活生生的躯体,男女交错,年龄从青涩的二十出头到鬓发斑白的五十余岁,皆裹着灰白病号服,头颅被粗粝的纸皮口袋套住,猩红的油漆在袋面涂出1到10的号码,仿佛屠宰场待称的牲口。

      清场的铃声割开空气,看客们倏然噤声,死寂中白大褂医生鱼贯入场,推出数排颜色诡异的药剂——紫得发黑,绿得荧荧,红得像刚剖出的脏器。

      带着面具的看客们纷纷举牌,价码越攀越疯癫,得标者挑中颜色,药剂便经由针管徐徐注入轮椅上那些静默的躯体。

      不过数息,轮椅上哪些安静的‘病人’开始抽搐,颈筋暴突,喉咙里滚出兽类的低吼,四肢拼命挣扯束缚带。

      看台四面爆发出看客们刺耳的尖叫,有人拍掌,有人吹哨,有人将香槟泼向空中。

      白大褂与黑衣护工随着又一道铃声退场,诺大的场地只剩下十个被注射过药剂的‘病人’,忽然,椅上的压力带“咔”地弹开——那些被药物催化的‘病人’便扑向彼此,撕咬、抓挠、以牙齿和指甲为刃,在血泊中滚成一团。

      没有拍得‘病人’的看客纷纷下注,纸钞如雪片般飞扬,赌的是哪一头‘野兽’能活到最后。

      言涩从阁楼俯视,胃里翻涌着酸液,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咬断对手的喉管,血喷溅上她蒙面的纸袋,浸透号码‘7’。

      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用轮椅残骸刺穿另一人的胸腔,断骨戳出皮肉的声响清脆如折枝。

      渐渐地,药性最弱的几具躯体瘫软下去,被活生生撕裂成零碎的血肉,剩下最后三头浑身疮痍的‘胜者’,在尸堆中喘息——它们是今晚的猎物,拍下它们的金主将赢回数倍赌金,兼得一份“斩获权”。

      弩声发射在欢呼里,干脆利落。三个‘胜者’的头颅相继炸开血花,其中一位猪脸面具的金主亢奋地跃入场中,亲手割下他下注猎物的首级,高高举过头顶,绕着看台巡游一周,断颈处淌下的血拖成蜿蜒的赤线,染红了他定制的西装礼服。全场为他喝彩,掌声如雷。

      言涩被架回房间时,双腿已软如泥泞,神智却因极度的恐惧反而刺激的异常清醒——这地方名作疗养康复,实是傅昭掌中的一座私狱,淫·窝与刑讯场的共生体

      那些被送进来的人,要么是得罪了傅昭的对手,要么是被他玩腻了又不想留活口的玩物。

      傅昭不会直接杀了他们,那样太便宜了。

      他要他们慢慢地烂在这里,被药物泡坏脑子,被电流烧断神经,被一次次的侮辱和折磨碾碎最后一点自我认知,变成一具还会喘气的空壳。

      更可怕的是,言涩在这里看见了好多面熟的脸。

      曾经在财经频道频频露面的企业家,因贪腐案突然消失的特首,还有他曾在一场酒会上远远见过的影帝——此刻横尸在斗兽场上,连张裹尸布都没有。

      入夜。言涩靠在床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细长的通风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浪潮声,胸腔里翻涌着一股冰冷的绝望。

      他早就知道,傅昭那样的人,能爬上今天的位置,所谓的‘生意’背后铺着多少人骨,所谓的‘交际’底下埋着多少污秽,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他太高估自己了,以为能在棋盘上跟傅昭对弈一局,结果连棋子都没当上,直接被人扔进了这座地狱。

      裴肆也好,傅昭也罢,都是不可得罪的狠角色,而他言涩呢?他只是一块被夹在两座山之间的碎石,如今滚到了山脚最深处的缝隙里,四周全是腐臭的泥泞。

      潮水还在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单调得令人发疯。

      言涩蜷起身子,他忽然想起某次私密聚会上,傅昭这些公子哥们讲过的故事,他们总是言笑晏晏的说,地狱不是火焰和硫磺,地狱是一间永远亮着日光灯的白色房间,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直到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忘掉。

      当时言涩不信,只当是这些大佬们哄漂亮妞儿的鬼话。

      可如今傅昭给他的,正是一间永远亮着灯的白色地狱,而外面那些站在镁光灯下和傅昭握手言欢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座海岛上的任何一声惨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疗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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