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重逢》华华不花

3、第三个雪夜

　　选修课的教室在另一栋教学楼，需要穿过一片人造树林。我小跑着，怀表在口袋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踏进教室的瞬间——

　　气氛凝固了。

　　即使现在入学的血族是“相对和平”的一派，猎人与血族之间依然存在着看不见的鸿沟。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我，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柄——虽然学校明令禁止发生私斗，但总有那么几个刺头，小心为妙

　　“嗤。”

　　不知是谁冷笑了一声，带着血族特有的那种轻慢。凝固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大多数目光移开了，但那股高高在上的视线依然如影随形，像蛛网黏在皮肤上。

　　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交谈，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听清。

　　“新来的教材？”

　　“人类的气味……真浓。”

　　“猎狗也配来听青瓷大人的课？”

　　我清楚地听见舌尖擦过犬齿的声音，还有吞咽口水的轻响。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寒冷、血腥、还有濒死的恐惧。身体僵硬，握着枪柄的手攥得更紧，指节发白。我怕，怕自己在失去理智的瞬间，真的会开枪，我做不来这破坏两族和平的罪人，哪怕是明面的和平

　　思绪混乱，握紧枪支的手背青筋一根一根凸起，然后，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密码，撬动了我紧绷的神经。我抬起头，发现她已经站在讲台上，而我居然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顾青瓷。血族五大家族之一的现任家主，学院创始人之一，最年轻的纯血代表。她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外套一件黑色小西装，银框平面眼镜后，那双眼睛的颜色被巧妙地掩饰了。深褐色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那标志性的紫水晶还在耳垂悠哉的晃动

　　她环视教室，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顿。

　　“同学，”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你是不是走错教室了？”

　　我回过神来，强迫自己站直：“报告老师，是教务系统的安排。”

　　她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隔着那副眼镜，我看不真切她的眼神。是了然？还是不解？我的疑惑更深了——难道不是她安排的吗？

　　“那……”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要不我先离开？”

　　气氛逐渐尴尬起来。几个血族贵族学生交换了眼神，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

　　顾青瓷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下巴，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整张脸都柔和起来。“既然如此，”她说，“那就留下吧，新同学。”

　　她走下讲台，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停在我面前，微微倾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下课后来找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雪松的冷香。我的耳尖瞬间红透，身体几乎瘫软，全靠扶着桌子才没丢脸地滑下去。

　　“猎人小姐，”她已经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不知道你能不能跟上这门课呢？我可不会开小灶哦。”

　　我抿着唇，没说话。我们心知肚明，我根本过不了这门课——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身份。

　　那些顽劣的贵族学生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开始争先恐后地附和嘲讽。

　　“青瓷大人说得对！低贱的人族怎么可能学会只有高贵的血族才拥有的能力？”

　　“也不知道是不是卧底，特意来偷看我族秘技！”

　　“是啊，青瓷大人，请三思！”

　　“青瓷大人，她是血猎！”

　　一个接一个，像合唱团一样整齐。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嗯？”

　　只是一个单音节。

　　顾青瓷的指尖轻叩讲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明明表情未变，眼神也藏在镜片后，但那一瞬间，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呃——！”

　　我猛地回头，错愕地看见第一个说话的贵族学生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跪倒在地上，脸色涨红，青筋暴起。

　　“大、大人……饶命……”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附和过的学生都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磕头求饶，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按着他们的头颅。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撞击声和压抑的呜咽。

　　这是什么？我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讲台。顾青瓷微微歪着头，似乎也在“困扰”，但眼底深处没有任何波澜。我又看向那些跪伏在地的血族，像动物世界里被顶级掠食者威慑的弱小生物。纯血的威压吗？血族居然真的存在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等级压制？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关于权力的真相，关于这个看似和平的校园下隐藏的残酷秩序。

　　“下不为例。”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赦令。跪地的血族们如蒙大赦，颤抖着叩谢随后站起身，回到座位，乖巧得如同被驯化的犬类。

　　课程终于开始了。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记录笔记。

　　“纯血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是紫瞳，但并非所有紫瞳者都是血族，只是纯血必定拥有紫瞳……”

　　“红瞳是吸血鬼贵族的标志，代表其血脉纯度达到一定标准……”

　　“纯血拥有‘初拥’的能力，即通过交换血液将人类转化为血族。但转化存在风险，若操作不当或承受者意志薄弱，可能成为只知道吸血的‘血奴’，毫无理智的怪物……”

　　“若幸运得到纯血自愿赐予的血液，血奴将直接晋升为贵族。贵族出生时自带一项异能，强弱与血脉纯度相关……”

　　“贵族与贵族结合，后代依然是贵族。同理，纯血多与纯血结合，以保持血脉纯净……”

　　我听着听着，渐渐觉得不对味。这堂课，真的只是讲给血族听的吗？还是……我偷偷抬眼，想从她的表情中寻找答案，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好好听课。”她微笑着说，声音温柔，却让我背脊发凉。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做笔记，内心苦涩。之后她又讲了许多，但我几乎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下课后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