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之灼》白苍云狗

5、荒唐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温灼脸上砍了一刀，把他砍醒。他眯了眯眼，摸到枕边的手机。
　　电话不知何时挂断，只有几条未读信息跳在最上面。
　　最先跃入眼帘的是蒋毅发来的，凌晨五点多，这鬼小子又通宵。
　　“大忙人，是不是回来了？哥几个今晚组局，老地方，来不来嗨？”
　　后面跟着个挤眉弄眼的贱笑表情。
　　蒋毅是温灼的初高中同学。温灼读的是十二年一贯制私立学校，从小学到高中都在同一地方。蒋大少爷他爸在他初中时，把业务转移到上海。于是，蒋毅也跟着一起转学，认识了温灼。
　　两人臭味相投，不爱学习。温灼是觉得学的太简单无聊，蒋毅则自诩公子，并认为，公子就是要游山玩水，学习那多没劲。
　　温灼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马上回。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梦魇还阴魂不散，他使不上力气。为了快点清醒，他扭头，视线在房间里游荡。
　　最后定格在床对面的斗柜上。
　　脱下的运动裤随便甩在上面，黑色卡片从兜里探出一角。
　　温灼掀被下床，赤脚走到斗柜前，两根手指拈起那张卡。
　　月限一百万，顾珩可够大方。
　　睡前的对话他忘了大半，只又记起回国后，顾珩似乎显得刻意的匆忙。
　　心里那股气，又咕嘟咕嘟冒了上来。怎么地？拿钱收买他？他凭什么就得听话？钱就那么万能？
　　他温灼要让顾珩知道，他多么视金钱如粪土。他低头，重新点开蒋毅的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回了。今晚有空。”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地方你们定，我买单。”
　　信息发出去，下午才有了回复。蒋毅发来一连串放烟花和鼓掌的表情包，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温灼点开，浸着享乐劲儿的声音撞进耳朵：
　　“够意思啊温少！晚上八点，‘弥城’，包厢我订最大的！等你啊，不见不散！”
　　退出聊天界面，温灼穿好衣服，和外公外婆告别。他专门回了趟江边公寓，开了地库里的保时捷911，还特地带上全套克罗心，顺了块顾珩的PP表，才大摇大摆出了门。
　　那台车是他20岁顾珩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弥城”的入口藏在梧桐树路一条不起眼的背街，厚重的门紧闭，门前连个招牌都没有。温灼的车引擎低吼着滑入代客泊车位。
　　门童恭敬上前，从他手里接过钥匙。
　　他身上穿着件黑T，领口露出叠戴的克罗心银链，左耳重新戴上了浮夸的耳坠。头发随意用发胶抓过，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震耳欲聋的声浪在门开瞬间扑向温灼，瞬间将他吸了进去。挨过人影幢幢，穿过公共舞池区，侍者引着他走向VIP区域。厚重的丝绒帘子掀开，喧嚣被过滤掉了一层。
　　包厢极大，光线暖昧，巨大的环形沙发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游山玩水公子第一个看见他，立刻从两个穿着清凉的姑娘中间蹦起来，张开手臂：“哎哟喂！温少！你可算来了，兄弟们都等半天了。”
　　蒋毅个子不高，手腕上一块花哨的理查德米尔。他父亲靠早年包工程起家，不是本地人，改做贸易才来的卢市，除了在郊环买仓库之外，从不投资，家里钱多得烫手。
　　蒋毅的人生主题就是变着花样烧钱。他人不坏，就是被惯得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今天的金主来了！”他向众人介绍温灼。
　　温灼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包厢。几张熟面孔，都是卢市这个圈子里的玩咖，身边都偎着妆容精致的男男女女。茶几上已经摆满了果盘。
　　重头戏显然是那些酒。
　　“来晚了就要自罚三杯！”有个纨绔起哄。
　　“杨琦，家里开饭店的。”蒋毅偷摸跟温灼耳语。
　　“三杯！必须的！我们也陪，给温少洗尘！”其他人跟着附和。
　　温灼没推辞，在众人让出的主位坐下。侍应生半跪开酒，开了两瓶唐家的香槟王。水晶杯被注满金黄液体，温灼对着连干三杯，明明是冰凉的酒，又能烧着喉咙。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再开两瓶！”温灼转头对侍应生说。
　　“大气，还是你痛快。”蒋毅拍着他肩膀，对侍应生喊，“酒别停啊！今天温少买单，都给我把看家本事拿出来！”
　　场面迅速升温。香槟塔立着，侍应生拿起最大瓶的香槟，泡沫喷涌而出，顺着杯塔流淌，引起阵阵尖叫。温灼被簇拥在中间，脸上一直挂着笑，接过递来的烟，就着别人手里的火点燃，深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得意地想，顾珩还不知道自己会抽烟。
　　有人开始玩骰子，赌注越来越大，从一杯酒到数沓现金。温灼手气不错，赢多输少，面前堆起了不少钱，他看也不看，随手抓起一把塞给旁边倒酒的女孩。女孩娇声道谢，往他身上贴。他也没推开，陌生的香水味和体温靠近，他心里却往下坠个不停。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几下，他掏出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他还是打开了和顾珩的对话框，最近一条信息，还是他落地后给顾珩发的报平安，对方回了一句“自己打车，今天没人接你”。
　　包厢里群魔乱舞，蒋毅酒品不行，正鬼哭狼嚎，杨琦和女伴在角落贴面低语。陌生的女人贴上来，用嘴叼着草莓喂温灼，他笑得玩味，拿过草莓捏碎，又给女人挑了个果切打发回去。
　　灯红酒绿的消遣让人索然无味，温灼玩起了手机，先是刷了刷小蓝鸟，自己一直关注的金融KOL“@The_general”没有更新。他再打开相机，连续按了几下快门。闪光灯刺眼，引来几声笑骂：“拍什么呢？是不是要发大眼炫耀？”
　　他没理会，低头挑选照片。一张是香槟塔，一张是小山样的现金，还有一张是他自己，夹着烟，半眯着眼，身后是贴靠过来的曼妙身影。酒精让他的脸颊泛红，眼神在照片里显得迷离又挑衅。
　　他点开与顾珩的对话框，没有犹豫，将照片一一发送。
　　他知道顾珩能看到。他也知道，顾珩大概率不会回复。
　　同一时刻，夜里一点半，卢市CBD的写字楼。
　　就算这里驻扎着众多加班企业，这个时间，绝大多数窗户也已经陷入黑暗。唯有个别窗口还亮着孤灯。珩远资产五十五层的会议室，便是其中之一。
　　长条会议桌上摊满了笔记本电脑、打印出来的上市公司研报、行业数据对比图表，以及几份被反复标注的基金合同草案。
　　空气中全是咖啡和味道。
　　顾珩坐在主位，精神集中，毫无倦怠。他正看着屏幕上不断切换的K线图、估值模型和风险指标汇总表。作为一家新获牌照的私募基金总舵手，每一个进入基金股票池的“标的”，都需要经过他严苛的审视。
　　“顾总，各位，”发言的是负责二级市场投资的研究主管，“这是结合近期宏观数据、流动性预期以及我们合理预测跑出的结果。”
　　2014年7月，经过漫长的低迷，金融市场正在百废待兴，中小盘个股尤其活跃。珩远获得牌照后，首只产品正在募集关键期，投资标的的筛选标准直接关系到产品的稳健性和未来声誉。
　　顾珩的大脑高速运转。手边放着静音的手机和一杯咖啡。
　　锁屏界面弹出三条消息通知。
　　他解锁看了，停顿了几秒，他的注意力似乎毫无转移。
　　几位负责人轮流发言过后，会议室里变得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着顾珩的结论。
　　他放下手机，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团队成员:“标准调整，我原则上同意。但不止于此。我们不需要追逐市场最热的风口。活得久比一时的收益重要。”
　　“明白。”交易经理迅速回应。
　　“新的风控标准细则，明天下午三点前定稿，同步给所有投资相关人员。下周起，模拟盘先按新标准运行两周，回溯测试风险收益比。”顾珩做了最终安排，“散会吧，辛苦了，今年大家陪珩远做了很多，年底一定不会亏待大家。”
　　众人一边收拾文件，一边稀稀拉拉地感谢顾总。
　　顾珩与小林又讨论些细项，然后送她出门。他抬手看了看表，很晚了，没必要再回公寓休息。在珩远他的办公室旁，他给自己留了一个小房间。
　　说来讽刺，尽管在卢市各样房产有多处，但是，办公室的小房间，才是他休息最多的地方。
　　躺在私密房间的单人床上，此时此刻，顾珩才终于从坚硬的壳里钻出，摊开手脚。
　　他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过曝的灯光，扭曲的笑脸，堆砌的酒瓶，散落的纸币，熟悉的张扬面孔上那故意摆出的迷离与挑衅，还有背景里那些影影绰绰的肢体纠缠。
　　奢靡，喧嚣，混乱。都是他极力想让温灼远离的浮躁，现在，全透过小小的屏幕扑面而来。
　　“愚蠢。”顾珩自语。
　　钱财可以买到万万物，其中最没用的，就是消遣和酒色。
　　他当然一个字没有回复，这种事情不值得他回复。他又爬了起来，简单洗澡，今晚已经很迟，他决定直接通宵工作。
　　曾经他是个毛头小子时，也这样彻夜不眠研究金融走势，一天只睡4-5个小时。
　　天赋、运气和努力，顾珩什么都不缺。
　　大概四点多时，他的手机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您的xxx卡尾号xxx，消费530896.00元。】
　　顾珩看了一眼，然后锁屏，仿佛这样的小事丝毫无法打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