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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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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灼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还没抬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妇人探头:“小灼回来啦?”
“外婆。”温灼放下虫草,张开手臂抱住老人。
外公系着围裙,也从里屋快步走出来:“来啦?哪能不提前讲一声呢,阿拉好备好侬爱吃的。”
“外婆外公烧啥我都爱吃。”
温灼这嘴抹了蜜,哄得二老开心不已。外公发现了玄关的礼盒:
“这是阿珩叫侬带过来额哦?”
“嗯呢。”
“叫伊不要老是买东西过来,吃的穿的,阿拉侪用勿光。”
“是额呀是额呀,阿拉退休工资够用额,勿用伊操心。”外婆跟着说。
温灼眯眼笑:“外公外婆勿要客气,横竖伊有钞票,用啊用勿光,还勿如阿拉帮伊用脱点。”
外公外婆无奈笑笑,还是外婆拉温灼进了客厅。
外公在厨房里对付锅碗瓢盆。
“今朝夜里头窝里厢困觉哦?”
“嗯呢,我等歇打扫下。”
“勿用侬忙,外婆老早打扫好了。”
温灼又笑了,这一次笑意真实地漾到了心里。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又处处透着温馨。客厅的沙发罩是外婆亲手钩织的,电视柜上摆着温灼小时候的照片。
当然,是9岁之前。
晚饭时,外婆不停给温灼夹菜,外公则问他在国外的学习生活。温灼挑着轻松的说,讲讲趣事,吐槽同学和教授。他刻意避开了与顾珩有关的一切。
“阿珩对侬是真心好。”外公忽然说,“侬要是学成归国,多亏了伊。”
温灼低头扒饭。
“侬爸爸额事体过去了。小灼啊,侬要好好叫,侬爸爸姆妈勒拉天上向看牢侬额。”外婆叹了口气。
“嗯。”温灼闷声应道。
饭后,温灼帮忙洗碗,又陪着二老看老娘舅。
夜深了,两人早睡,温灼洗漱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保持得很干净,书架上摆着他童年时的书,墙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奖状。一张单人床,铺着棉布格子床单。
温灼坐在床边,记忆开闸放洪,汹涌而来。
他想起小小的自己骑着爸爸脖子,透过黑压压的人群,盯着证券营业厅大屏上红红绿绿的数字。他也想起爸爸兴奋地说:“喏!今朝又涨了呀!爸爸让侬以后读顶好额学堂,住顶大额房子!”
那时,温灼看不懂那些数字,只觉得红色是喜庆的,绿色是不好的。后来,家里有了电脑,爸爸就把他放在办公椅上,指着屏幕上的某一行:“记牢格只,格是阿拉屋里厢额希望哦。”
妈妈总是在一旁温柔地笑。她会摸摸小温灼的头:“勿要看长远了,伤眼睛额。”然后转向丈夫,“侬也好当心点呀,勿要忒吃力。”
有时爸爸赚大钱了,晚上家里就有丰盛的晚餐,父亲让他坐在腿上,用胡茬扎他的脸,逗得他咯咯笑。母亲嗔怪:“好了呀,勿要搞了,小宁勒拉吃饭呀。”
那些温馨的画面渐渐蒙上阴影。
温灼躺下来,关灯,黑暗是隐密的丛林,记忆如狼,在这丛林里横冲直撞。
随着房子越来越大,爸爸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他认识了很多叔叔,他们都很有钱,于是他们聚在一起,让自己的钱越来越多。
最年轻的那个叔叔和爸爸关系最好,他经常来自己家。和那些高谈阔论的叔叔们不同,他话少,经常规规矩矩坐在旁边,给爸爸的茶杯添水。偶尔,他也会离开那些大人,走到自己面前,帮自己修好坏掉的玩具。
“你叫什么名字?”
“顾珩。”
“是这个横么?”
温灼记得自己当时画了一条线,然后,顾珩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
后来,他们搬进了有三层楼和地下室的房子,家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温灼都记不清了。他还是喜欢那个让自己骑脖子,带着自己去营业厅的爸爸。而不是那个总说他听不懂的话,和一群人一起抽烟的爸爸。
温灼记得,那一年C国出线,大家都在谈论足球,妈妈也给自己买了一个。温灼想找爸爸踢球,可是爸爸变得凶巴巴的,说自己很忙。也是那一年,妈妈的笑容越来越少,自己半夜起床上厕所,能听见父母压低的争吵声。
“好停手了呀,剩下来点钞票快点拿出来伐!”
“再等等呀,马上要反弹了,快了快了!”
“致远,阿拉还有小灼来,要帮小宁想想额呀。”
“我就是为伊呀!格把要是成了,阿拉一家门日脚才好过呀!”
“侬已经赚了交关钞票了,真个还勿满足啊?”
争吵总是无疾而终。
温灼躺在床上回忆过去,或许是记忆太模糊,在艰难的回程路上,他渐渐睡着了。
梦里的大雨怎么都不停,和爸爸去世那天一模一样。
梦又怎么能如此清晰,几乎能闻到和那个雨夜一样的潮湿。
温灼变成9岁的模样,被突然的动静吵醒。妈妈冲进他的房间,脸色异常苍白。她匆匆给温灼套上外套。
“姆妈?”
“乖,先到外婆窝里厢住两日。妈妈老快就回来了。”
温灼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接下来的梦支离破碎:外公外婆的哭声,陌生的黑衣人来来往往,妈妈跪在灵堂前一动不动,白色的花圈,爸爸黑白照片上依然年轻的笑容。催债的上门,三层的房子上贴着封条,然后妈妈也倒下了,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握着温灼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一句话。心衰,医生说,悲伤过度。
爸爸没了,妈妈也没了。
“不!”温灼在梦中挣扎。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房间里一片黑暗,窗外透进微弱的光,窗式空调轰隆隆地响。温灼起身,汗水浸湿了T恤。他捂住脸,努力平复呼吸。
夜深人静,隔壁房间传来外公轻微的鼾声。整栋楼都已沉入梦乡,只有他被遗留在噩梦里。
久违的,恐惧和无助对温灼虎视眈眈。他摸索着找到手机,摁亮。
凌晨两点多。
他本能地点开通讯录,那个名字排在列表第一位。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最终,他还是按下通话键。
就在温灼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嗯?小灼?怎么了?”顾珩声音沙哑,带着初醒的慵懒。
温灼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过去。
“做噩梦了?”顾珩很轻地问。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梦到那天了……爸爸……还有妈妈……”
他说不下去。
顾珩也没有追问。温灼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安抚了他失控的心跳。
“我在听。”良久,顾珩说。
“是不是打扰你了,明天你还忙吧?”温灼清醒了些,也没那么怕了。
“没事,不重要。”顾珩撒了谎。
“那你能陪我说话吗?就一会儿。”
“嗯。”
温灼躺回床铺,拉上薄被。
“今晚吃了什么?”顾珩问。
“外婆烧的红烧肉,还有炒青菜,罗宋汤。”温灼一一回答,慢慢平静下来,“外婆说我瘦了,一直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是瘦了。”
“我吃可多了,外婆比你烧得好吃。”温灼还有点记着顾珩不陪他的仇。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顾珩问温灼外公外婆的身体,温灼问睡在哪,顾珩说睡在公司里。大多数时候是温灼在说,顾珩偶尔应一声,表示他在听。
窗外的城市彻底安静,连偶尔驶过的车声都消失了。温灼握着手机贴在耳边,眼皮渐渐沉重。
“珩叔。”他在陷入睡眠前,模糊地叫了一声。
“嗯。”
“今天在墓园,对不起,我不该顶嘴。”他想了想,“但我就是想留在你身边。”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你不同意吗?”
“我身边没意思。”
“我乐意。”
顾珩又不说话。
温灼赌气:“我不理你了。”丢开手机,没半分钟,又捡起来。
“珩叔,你不会像爸爸那样,突然就抛下我吧?”
顾珩这一次回答得很快:“不会。”
他听出了温灼有了困意:
“睡吧。我在这。”
温灼得到了保证,孩子得到了糖果,他终于满足地睡去,手机还握在手里。
顾珩看着一直持续通话的界面,舍不得挂断。对着那头沉眠的呼吸声,他又一次开口:
“是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