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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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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午后,天色就毫无预兆地阴沉了几分。
温灼一觉睡到中午。顾珩早出去了,留下几片干巴培根和一个煎蛋在中岛台上。坦率说,顾珩厨艺很一般,温灼吃了许多年习惯了而已。他叼起培根又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吃完饭后收拾了行李箱,给外祖父母打了电话,刚打开电视拿起手柄,手机响了。
温灼接通,顾珩告诉他收拾下,十五分钟后,他就到楼下。
一楼大厅里,站着个约莫30岁的男人,看见温灼就叫:“温少爷。”
这古朴的称呼,简直和他爸如出一辙。
温灼点了点头:“小金哥?”
“顾哥在车上等你。”
小金是老金的儿子,鉴于他父亲和顾珩母亲有交情,他和顾珩算是发小。小金读书不行,很会打架,当了几年特种兵退了,现在任顾总的司机和保镖。
温灼当然认识小金,也熟,小时候顾珩忙,老金照顾他也多,小金就跟着一起吃饭。只是这对父子,温灼对老金更有好感,小金的话,他谈不上亲近。
“你还和你爸一样,别叫我少爷了,叫我小温就行。”走向门口雷尔法的路上,温珩对小金说。
“好的,温先生。”小金没逾越。
云层层叠叠,闷雷在远处蓄势待发,小金开车向城郊方向。
顾珩和温灼坐在后排。商务车后排空间大,与前排做了隔离。顾珩在看手机,温灼则盯着前靠背后的电视看。
“今天看完你爸妈,就回你外公外婆那呆几天吧。”
温灼不怒反笑:“赶我走?”
“我这几天会很忙,没时间陪你。”
“放心,顾总,我可不是你的乖乖小孩了,没你陪也活的下去。”
顾珩瞥了他一眼,从钱包里抽出张黑卡递过去:“限额是一百万,别几天就花完了。密码老样子。”
“我有卡。”温灼指的是国外留学时用的子卡。
“拿着。”
看着举在半空的手,温灼还是接下那张黑色卡片。
顾珩又从扶手箱里夹出一沓现金给他。
“还不如WX转我点钱。”温灼看着厚厚的红票,觉得麻烦。
顾珩拒绝:“我不用那个。”
墓园空旷寂静,绿植茂密,到地方后,小金被留在停车场,顾珩则示意温灼跟紧。他们绕过主道,走向角落单独的小园区。两年前珩远规模过十亿,顾珩就买下公墓的一整块地,专门给温灼父母迁了坟,替国外的温灼立碑。
黑色墓碑上,刻着一对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上两人含笑看向前方。左下镌刻,温灼,子泣立。
顾珩把带来的白菊放在墓前,点燃香,捧香鞠躬。将香立在香炉内,他再从口袋里取出干净的软布,擦拭墓碑。做完这些,他退开一步,侧身看向温灼:“过去,跟你爸妈说说话。”
温灼看着墓碑上的容颜,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挤出干巴巴几句:“爸,妈,我回来了。我很好,外公外婆也挺好的,你们别担心。
“我在国外读书也挺好的,快毕业了,回来就能帮珩叔了。”
顾珩缓缓开口:“小灼会去华街顶尖投行锻炼。前途光明,你们可以放心。”
这话与其说是告慰逝者,不如说是说给活人听的。
温灼猛地转身:“我说了我要留在你身边!”
“在你爸妈面前喊什么喊,跪下!”顾珩打断他。
温灼僵着没动。
“你忘记你父亲怎么离开的么?”金边眼镜后,目光如刃剜向温灼,“跪下。”
温灼就是不跪。
“发誓你不会进珩远,也不会借钱投资。”
温灼咬牙说:“凭什么?!”
他几乎是吼出来:“顾珩,你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你能从地下钱庄拆借,靠这个起家,我连借钱都不行?你怕我像我爸一样栽了?怕我成他那样,扛不住,然后作践了一条命么?!”
少年心性野,几乎口不择言。
顾珩脸色沉了几分:“既然不想跪,就滚,省得你爸看见你这不孝子来气。”
“妈的,滚就滚!”
温灼走了几步回头,“到底是尽我爸的孝,还是尽你的孝?我爸可没让我不炒股!”
他不再看顾珩,也不看父母的墓碑,转身冲出去。
温灼一路冲到停车场。小金站在一边抽烟,见他脸色难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笨拙开口:
“顾哥他……你们没一起?”
“不关我事!他烦死了!”
小金努力想缓和气氛:“别跟你叔置气。”他搜肠刮肚,“我小时比你还浑。我爸知道了,腿差点给我打断。现在想想要不是那顿打,我指不定在哪儿蹲着呢。”
“他不是我爸!”温灼眼睛通红,“也不是我什么叔!”
小金噎着了,半晌,低声说:
“顾哥这人话少,你也知道。好多事,他都不说。
“前段时间,你发烧,三十九度多,时差乱着,半夜打电话回来哭,说难受。他连夜飞过去,对么?”
温灼记得这事,虽然顾珩落地就训他,说他都多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可那几天,他也寸步没离开过他的公寓,直到他好转。
小金见温灼默然,试探开口:
“你不知道,那时候正是珩远申请首批私募牌照的关键期,材料要反复核对,协会那边随时可能要补充说明,团队里所有人都绷着弦。他连夜订了最快的机票飞M国,在你那儿待了三天,回来之后,连着熬了四个通宵,办公室的灯亮了整整两夜。
“事结了后,也跟着病了一场。”
温灼难受地抿嘴,珩叔这事,他又没说。
“还有你去年生日,他给你买了台车。那台车是……”
“别说了。”温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心里早就翻江倒海。
那台车是老爷车。他之前和朋友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觉得好看。顾珩就通过私人拍卖行拍回来。
顾珩本身对车毫无兴趣。温灼不知道,他是怎么记下他随口说的话,又是怎么抽时间把车搞回来,送到M国。
温灼和小金尴尬地站着,突然,他鼻子一湿。
几颗试探的雨点,开始往下砸。瞬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铺天盖地的雨泼了下来。
温灼没想到雨来得这么突然,第一反应,顾珩还在里面。他让小金开后备箱,抓起备用雨伞就往里跑。暴雨瞬间将他浇透,衣服粘在身上,冰凉又沉重。
他跑得很快,远远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顾珩还站在他父母的墓碑前。
不,不是站着。
他跪在那里。
背对温灼,他跪得笔直。昂贵的衬衫和西裤早已湿透,紧贴他宽阔干练的脊背。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顺着他英挺的侧脸流淌。
温灼突然停下脚步。
印象里,永远挺直如松的背弯下去,他的额头,抵在了冰冷的地面。
顾珩维持着跪伏磕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雨水灌进温灼的嘴里和眼里,又冷又涩。他不知道自己该前进还是后退。
一把伞撑在顾珩头顶为他挡住暴雨,他回头,温灼站在他背后。雨水织成面具,挡住年轻人的脸色。
“我跪,珩叔。”
双膝直挺挺落下,温灼怕疼,忍住没哆嗦。他伸手,抓住了顾珩的手腕。
“够了吧?”
“你发誓。”顾珩今天格外固执。
又是这个,温灼刚刚涌起的悔意和心疼没了大半。这是他的底线,他不退。
“为什么非要这样?我这么多年,我等的就是这一天,能在你身边。”
温灼抽了抽鼻子:“珩叔,我想离你近一点。”
顾珩终于肯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看久了,他有了错觉,仿佛温灼还是那个孤零零的小孩。
温灼说得对,他没资格逼他,他顾珩对温灼来说,狗屁不是。
男人再一次对恩师墓碑磕头,然后反拉住温灼的手,站了起来。
“回去。”
温灼挤过来,愣是让伞罩住两人。
小金看见雨幕里走过来的二人浑身湿透,脸色也不好看,左右为难不知道说什么。
顾珩没让他的司机尴尬:“回我公寓,然后等小灼洗完澡,送他去外公外婆家。”
“那您呢?”
“我自己开车去公司。”
车上,二人沉默。顾珩从后排扶手箱拿出毛巾,只有一条,他给了温灼。
“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年轻人随口问。
“不回来。”
温灼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出差?”他用毛巾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就在公司。”
“你宁愿在公司,也不说陪陪我吗?”
“最近要上一款标的,很忙。”
温灼酸苦交加,忍不住说:“我还要回M国,教授那边几个项目要收尾,还有答辩。”
顾珩没说话,温灼怕他听不懂似的重复:“我说,我8月中下旬就回M国了,”
男人给了他一个眼神。
“多陪陪我吧。”温灼趁机而入。
湿漉漉的年轻人更显可怜,可惜,他的对手身经百战:
“找你朋友去。”
温灼气得把毛巾扔在一边,这人这么冷淡,他觉得刚才小金说的话都是骗局。
车里又陷入沉默。他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世界。
车子先开回了江边公寓。顾珩进浴室前吩咐温灼:“换身规矩点的衣服,还有你那耳钉给我摘了。
“别忘了带上我买的东西,在书房,保险柜旁边的储藏室里。”
温灼“嗯”了一声。
公寓里安静得冷飕飕的,温灼走回自己房间,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他各个季节的衣物,有些甚至还是他中学时穿的,温灼老早想扔了,顾珩没让,还按季节把它们分类挂好。
他随手扯了件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拿去浴室,洗澡后,他站在镜前,看着脸色苍白的自己。
左耳上的耳钉反光,想了想,温灼把它摘下来。
洗完澡出来,顾珩已经走了。温灼穿好衣服,东西被小金提到了玄关,是盒精装虫草。
“温先生,好了?”小金问。
“嗯。”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市另一端的外公外婆家。
温灼没注意到,雷尔法后有台M6在跟着。
顾珩不是故意跟着他们,去公司确实有段顺路。只不过,到了该分别的岔道口,他鬼使神差地往另一边打方向盘。
雷尔法开入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这里的邻里多是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等雷尔法尾灯不见,顾珩的车也跟进去了。
远远的,温灼从车上下来,手上拿的还是自己准备的虫草。他对驾驶位的小金拜拜手,然后消失在门洞中。
顾珩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人影彻底不见。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那是才是他温灼的家,有血缘至亲和毫无保留的关爱,不藏着龌龊的私心。
将导航定位到机场,顾珩一脚油门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