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棠芝徐

6、中度抑郁 她没有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桌前垂着头的少年。

　　祁星忧心脏沉得发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其实早就有预感，可真正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底。

　　温医生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沉默一瞬，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指尖轻轻划过桌上一叠测评报告，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碎什么：
　　“之后A1抑制剂，先暂时停掉。
　　我先帮你把紊乱的信息素和情绪稳住，再重新给你调整剂量。在那之前，不要再私自打抑制剂了。”

　　她顿了顿，把那叠报告轻轻推到他面前，每一张都印着他的名字：
　　“你看……
　　中学生抑郁自评表，中等程度抑郁，一般抑郁因子分特别高；
　　宗氏焦虑自评表，重度焦虑，坐立不安、心慌、失眠、怕失控，这些你都在扛着，对不对？
　　简明精神病量表，轻度精神病性症状，焦虑忧郁、思维障碍、敌对猜疑……
　　还有睡眠量表，中度睡眠问题，你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吧？
　　心境障碍问卷也提示双相情感障碍筛查阳性……”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每一个字都精准砸在他最痛的地方：
　　“祁星忧，你不是矫情，不是想太多。
　　你是真的病了，病了很久，撑了太久。”

　　祁星忧的指尖死死攥着裤腿，指节泛白，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膝盖上。
　　原来那些凌晨睁着眼到天亮的恐惧、那些控制不住的心慌、那些觉得自己快要坏掉的念头、那些突然涌上来的暴躁和自我厌恶……
　　都不是他的错。
　　是病。
　　是他拼尽全力伪装成“正常Alpha”的皮囊下，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压抑的呜咽，连一句“我知道了”都说不完整。

　　温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把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我会给你开稳定情绪的药，还有助眠的药。
　　按时吃，不要自己随便停。
　　抑制剂我帮你重新调整，我们慢慢来，不急。”

　　她看着他埋得很低的头，一字一句，轻却有力：
　　“祁星忧，你不用一直逼着自己做Alpha。
　　你可以累，可以怕，可以不用那么懂事。
　　你可以依靠别人。”

　　祁星忧埋着头，眼泪把膝盖的布料浸出深色的印子，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可是我也没办法……这件事，可以不告诉郁知怀吗？”

　　温医生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沉默一瞬，轻轻应了一声：
　　“嗯。”

　　祁星忧攥紧手心，把那叠薄薄的报告塞进校服口袋，低着头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郁知怀和宋书年都在。

　　郁知怀几乎是立刻看过来，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梢、发白的脸颊上，就再也没移开过。
　　没有探究，没有逼问，只有一层极轻极软的心疼，像羽毛一样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祁星忧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指尖死死蜷着。
　　他口袋里揣着的不是报告，是他最不堪、最脆弱、最想藏起来的秘密——
　　中度抑郁、重度焦虑、轻度精神病性症状、中度睡眠问题、双相筛查阳性……
　　还有他拼命伪装的Omega身份。
　　这样一团糟的自己，怎么配被这样干净温柔的人看着。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人在为他心疼，
　　不知道这个人早就把他放在心上，小心翼翼，不敢碰碎。

　　宋书年一看祁星忧这模样，心就揪紧了。
　　他知道祁星忧有多痛，有多怕。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不敢告诉祁星忧“郁知怀可能喜欢你”，
　　他怕郁知怀喜欢的，只是那个看起来坚强、干净、正常的祁星忧。
　　万一真相戳破，祁星忧会连最后一点光都碎掉。

　　郁知怀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很稳，像怕惊扰他：
　　“我送你回去。”

　　祁星忧指尖一颤，想拒绝，却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有。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这样脆弱、这样不堪、这样随时会露馅的Omega，
　　连站在郁知怀身边，都觉得是一种冒犯。

　　他垂着眼，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

　　郁知怀喉结轻轻动了动，没有再强求，也没有再多问一句检查结果，没有提一句眼泪。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声的迁就。

　　宋书年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他看着眼前两个人——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什么都不说，
　　而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
　　祁星忧低着头，眼泪无声砸在地面，很快消失。
　　他不知道，
　　身后那道温柔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轻得像羽毛，
　　疼得像心脏被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