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棠芝徐

7、公之于众 祁星忧

　　祁星忧是踩着点进教室的。
　　脚步放得极轻，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大半眉眼，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阴影里，一副懒得搭理任何人的冷淡模样。

　　周末那两张薄薄的测评单，还安安静静躺在他书包最内层的口袋里，像一块烧得发烫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中度抑郁、重度焦虑、轻度精神病性症状、睡眠障碍、双相筛查阳性……
　　每一个词，都在提醒他有多不正常。

　　他尽量贴着墙根走，想悄无声息回到座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刚走到过道中间，一道温和的目光，就轻轻落在了他身上。

　　郁知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惊讶，没有打量，没有多余的探究。
　　只是很轻、很柔地望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平安来了，又像在无声地说一句：我在。

　　祁星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心跳莫名乱了半拍，心底那点不安瞬间翻成一点刺人的烦躁。
　　他抬眼冷淡地瞥了回去，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近人情的硬：
　　“看什么。”

　　郁知怀眉梢微挑，语气清淡，却半点不软，毒得恰到好处：
　　“看你脸色难看得显眼，怕你半路晕在走廊。”

　　祁星忧脸色微沉，语气更冷：
　　“与你无关。”

　　“是吗。”郁知怀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戳人，
　　“那你刚才躲我躲得那么急，是怕我看出什么？”

　　祁星忧猛地攥紧手，喉间发紧，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又冷又利：
　　“郁知怀，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猜，更轮不到你来管。”

　　他顿了顿，刺人的话一字一句往外冒：
　　“少用你那点自以为是的关心盯着我，看着就烦。”

　　说完便飞快移开视线，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就死死盯着桌面，摆明了不想再被打扰。

　　他不敢想。
　　不敢想郁知怀是不是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不敢想那双干净温柔的眼睛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情绪。
　　更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这个人知道了他所有不堪的秘密，会是什么表情。

　　是嫌弃，是远离，还是……可怜。
　　一想到“可怜”两个字，他就更想把人推开。

　　祁星忧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手，指甲浅浅掐进掌心。
　　他只能继续装。
　　装成那个冷静、克制、看起来无坚不摧、谁也近不了身的Alpha。
　　装成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人。

　　但他再怎么装，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正常”的样子。
　　外表可以硬撑，内心骗不了人，那张检测报告，更做不了假。
　　祁星忧刚狠狠怼完郁知怀，在座位上坐定，指尖还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
　　心底又乱又躁，像被戳破的伤口，偏偏还要硬撑着一脸无所谓。

　　他刚想强迫自己低头看书，教室前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动静大得，连教室里原本低声交谈的人都瞬间安静下来。

　　门口站着的女人打扮精致，妆容艳丽，可神情却刻薄又刺眼，一进门就带着一身戾气，目光直直钉在祁星忧身上。
　　是他爸爸身边的那个女人。

　　祁星忧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血液像是瞬间冻住，连呼吸都忘了。

　　女人根本不管这里是教室，不管周围全是同学，扬高了声音就往他身上砸：
　　“祁星忧！你可真会躲啊！
　　上周偷偷跑出去，又是看病又是拿药，你是不是又想装病卖惨，去你爸面前搬弄是非？”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
　　惊讶、好奇、看热闹、窃窃私语……
　　一道道视线扎得他浑身发麻。

　　那些他拼命藏住的秘密——中度抑郁、重度焦虑、轻度精神病性症状、长期靠药物硬撑、还有他最不能让人知道的身份……
　　他最怕的，就是被人当众扯出来。
　　尤其是在教室里，在郁知怀面前。

　　祁星忧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又急又狠：
　　“你闭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丢人现眼？”女人冷笑一声，声音更尖更刺耳，“要不是你整天阴沉沉病恹恹，动不动就闹情绪，你爸会烦你吗？
　　我真是没见过你这么不正常的孩子，活着就是给别人添堵！”

　　“不正常”三个字，狠狠砸在他心上，和报告单上的字眼重重重合。

　　他眼前微微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所有的冷硬、嘴毒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撕得稀碎。
　　他最狼狈、最不堪、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一面，就这么被这个女人，当众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祁星忧下意识飞快瞥了郁知怀一眼，又立刻慌得低下头，心脏沉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