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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章·我的清欢·下 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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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我手一滑,把消息发出去了。
电话铃声不是很大,在有人走廊回荡,到处都是家属和医生交流的声音,还有哭声。
噪声很大,即使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我犹豫了两三秒,然后挂掉了。
〖momo:我不方便露脸。〗
发出去之后我以为付清欢会放弃打电话。
然而下一秒,一个电话弹了出来。
我看了眼电话号码,是付清欢打来的。
我才想起我们之前加好友的时候我直接把电话号给他了。
我想挂断,微信弹了条消息。
〖清欢:接〗
〖清欢:我要确认你的安全〗
我还是没接,铃声像是打在我心上。
〖清欢:好吗〗
50.
我还是挂了,发微信告诉付清欢明天回给他。
林阿姨回来了,她看着我,似乎是想安慰我吧。
但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麻烦您了,林阿姨,您先回去吧,太晚了。”
“你…”她有些不太放心的看着我。
“没事的,林阿姨,您明天还要上班,我明天左右也放假,作业我也写完了,在医院也不影响我复习,您先走吧。”
我看到了她的犹豫,于是又补了一句。
“您帮了我妈这么多,我没必要事事麻烦您,感谢您。”
“好。”我听见她答道。
“嗯,您开车注意安全。”
“再见。”
2020年5月4日00:06
我站在探视窗前看着躺在病床上躺着的人,她算不上高大的身躯,浑身插满了管子。
“妈妈……”
我轻轻将手指点在玻璃窗上,点在心脏上。
“撑到六月,我带您去看海。”
我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个笑脸。
两个竖,一个曲线。
玻璃映照着我已经泪流满面的脸,干涩的眼睛通过那画上去的眼睛,看到了病房里我妈脸颊上也落下的一滴泪。
雾化了,笑脸在哭。
51.
“你…还好吧。”我听到了对面小心翼翼试探的语气。
“我没事啊。”
我假装不在意的笑了笑,其实在听见他关心我的那一瞬间就红了眼眶,心脏处像撒了硫酸一样难受。
“你鼻音怎么这么重?感冒了吗?”
“嗯,有点着凉了,昨天晚上在医院睡的。”
“你也不知道注意一下身体,吃药了吗?在医院的话要小心交叉感染。”
我听着付清欢的叮嘱,不知道应该回他什么,于是就只哼了一个音节。
“嗯。”
“你吃午饭了吗?”
他继续问着,又是在关心我。
“……嗯。”
“啧,吃还是没吃?别嗯。”
他好像有点不耐烦,但我能听出来他不是在凶我,是在关心我。
“吃了……”我小声回答。
“真的?”有点怀疑的语气。
“嗯。”我再次肯定回答。
“吃的什么?”他又问。
“粥。”我又回答。
“你午饭就吃这个?”更加怀疑的语气。
“嗯。”
“呵,你也不怕把胃饿坏了我的好同桌啊,我不给你打饭,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注意呢?”我听到他有一些担心和着急的语气,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眼眶更加酸涩。
“太忙了,我忘了。”我小心翼翼的回答他。
我听到电话那头的付清欢笑了两声。
但我也跟着他笑了,在ICU病房前,在一个无数人都痛哭的地方,笑的很大声。
“付清欢,我好难过啊……”
手机滑落在地。
52.
“你…真绝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
付清欢和我从治疗室走出,嘴里还在“说教”我。
我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他。
他带着我走到了输液室外的长廊上,左手手臂上做皮试留下的针孔渗出血液,像是雪花中掺进了红色颜料,鲜艳刺眼。
“等一会就叫号输液了,你再忍忍。”我看到他低下头看着那一点猩红。
我烧的很难受,胃很疼,头也疼,坐在长椅上,回想着这次生病的缘由。
连着好几天没好好休息,没怎么吃饭,昨天晚上着凉了,还是在ICU病区,早上又哭了好一会……
…我晕在走廊里了。
付清欢说他一个一个楼层找的,到病区的时候医生不让进,他给林阿姨打了电话才进来。
“北京时间上午十一点整。”
广播的声音在医院空荡的环境里四处传播。
“你和林阿姨什么时候有的电话?”
他盯着我的脸,突然笑了一下,突然向我凑近,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尖。
“傻不傻,我上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林阿姨接的?我不会那个时候要啊。”明知故问的反问句,我也突然想起来之前林阿姨提过一嘴的事情。
虽然事情只过去了三天,是,或许是过于疲惫,让我也忘记了这件事情。
我抬眼,和他对视。
付清欢一条腿膝盖抵在旁边的椅子上,却借着腿长的优势,半个身子都跨到了我这边,一只手撑在我身侧。
两个人距离极近,他头发的发尾甚至扫在了我的脸颊上。
对视的那两三秒,好像过了两三个世纪,又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极其短暂的沉默之后,是我先开了口:
“付清欢,你越界了。”
一句话出口,沉默的是两个人。
我能感觉到心脏剧烈的跳动,有什么东西在不具名的生长。
“嗯,越界了,所以呢?”
他没有停止“越界”行为,又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尖,嘴角又露出一抹难以掩盖的笑意。
“你…起来…我感冒了,你不戴口罩就算了,还离这么近。”
义正言辞。
“好啊,我起来。”
他说要起来,却是在直起身之后将我揽进了怀里。
53.
我感觉自己烧的好严重,耳朵、脸颊烫的要命,呼吸里带上了热气。
头更晕了,眼前打转。
“勒,我喘不上气,付清欢……”
我弱弱的叫他,透过薄薄的衣服,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
可他依旧抱的很紧。
春天早就悄悄走到了末尾,拉着夏热,但又阴晴不定。
我怎么可能不明白,他所说越界的意思,与我所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付清欢,你不要这样。”
拥抱被解开,他蹲下,两人再次对视。
我在用眼神劝告着他。
广播叫到了我的名字,我催促着他,好像他才是那个不愿意打针的人。
他走在我前面,一只手紧紧拉着我,我好像又听见了他低低的笑。
可我心里很难受很难受,我盯着他背影,酸涩在嘴边不知如何说。
我又有点想哭了,我好像又想到了我妈,我好像又想到了那盘没有动咸菜。
曾经的各种“越界”,直到刚才恍然大悟……
下意识的靠近,摸头甚至完全不会厌恶的拥抱。
是受了委屈,有了开心的事情,生气的事情甚至一切的事情都想和对方分享。
从前那些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再到今天那一句迷糊中的“越界”被发觉。
我终于明白了些什么,我想他也明白了。
我知道,付清欢也明白了。
但至少有些两人心知肚明的事情,不应该放到现在说,不管是因为学业,因为身心,还是因为家庭。
有些东西就应该现在逃避。
54.
护士在配药的时候付清欢突然在我耳边问我怕不怕。
我想了想,很轻微的点了一下头。
但其实我不怕。
他说一会有让我不怕的法子,我又很轻微的点了下头。
护士把消完毒的棉球丢掉,付清欢用手机挡住了我的眼睛。
“我们现在有一个彼此皆知的秘密了。”
我知道,我知道秘密是什么,但我没回。
2020年5月4日11:23
我和付清欢在医院的输液室里随便找了两个坐。
我靠在椅背上,液刚输三五分钟,我能感觉到指尖的冰凉。
付清欢把一件外套盖在我身上,但好像缓解不了身上和指尖的冰凉。
我想,不是快要到夏天了吗,怎么还是这么冷。
长长的一口气吐出,胃里反着酸,我忍下喉间的不适。
我说:
“付清欢,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我会听着。”
“十一年前。”
[那时候我六岁。]
“有一天晚上,我记忆不好,但那天我记得尤其清楚。”
[是那一年川连的初雪夜。]
“我妈突然拿出了一瓶青梅酒,味道像是烂果子混着酒精。”
[特别刺鼻,很冲很冲。]
“她做了一大桌子菜,但大多是南方菜,有好多我都没见过。”
[说实话,那顿饭很难吃,味道和火候好像都差点。]
“我妈一边吃一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55.
声音有些哽咽,我强忍着咽下喉间的酸涩,努力稳住声线继续讲下去。
“二十多年前夏花和凛冬在一次偶然的机遇下相遇。”
[两个人相遇,相识,相知,相熟,相爱。]
“一起走过了六个坎坷的春夏秋冬,和一个春夏秋。”
[最后一年夏,两人终于走到了谈婚论嫁。]
“可在秋天的时候凛冬开始频繁消失,有时候根本联系不上人。”
[可我妈没怀疑我爸。]
“婚礼前一周,凛冬要离开。”
[因为他要去阻止雪崩。]
“他与我们做了个约定,会在初雪时回来。”
“他没回来,那年的初雪比原先预报的所有时间都晚了四天。”
“第四天,雪下了,生命冻结了,而这个故事,我一个月前才知道真相。”
“才知道这没有真相。”
“才知道在属于我妈妈的世界里,那场雪一直没下,但又一直没停。”
付清欢很认真的听我说完,他一直在沉默。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我这时胃疼的厉害,就想着先睡一会。
“叶脉。”
我听到他忽然叫我。
“怎么了?”
我偏头,看向他。
“你害怕死亡吗?”
“不怕。”
因为我会好好活着。
“你,怕死亡吗?”
他又问了一遍。
“怕。”
我看着付清欢,付清欢看着叶脉,我们都笑了。
[怕生离,怕死别。]
但其实怕的是失去。
56.
事实证明平常还是要多锻炼。
我睡了一觉,输完液以后烧退了,除了嗓子和胃还有些痛,基本和正常人没啥区别。
我很郑重的向付清欢道谢,谢谢他愿意来陪我。
我本以为就此分道扬镳,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他一个人出来这么久,还只是陪别人,我觉得这不太值。
“你回家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要不要一起去外面院子里走走。”
两句话几乎是重叠着说出的,我愣了一下,却见付清欢继续说着:
“这么着急赶我走嘛好朋友。”
“不是。”
我摇了摇头。
“那就答应我,一起出去走走,我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
我其实很想答应,但一想到了身在ICU的母亲,想起刚才已经耽误了两个多小时,又决定要回去。
“但我妈妈……”
“我看着吧。”
我惊讶的回头看去,是林阿姨。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额头上还有一些细汗,看上去像是很着急赶过来的。
“阿姨您怎么过来了?”
“你的同学告诉我你发烧晕倒在医院了,阿姨就赶快过来了,生病了就不要在医院待,容易交叉感染。”
林阿姨把保温桶递给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侧的付清欢。
“你先回去吧,这两天你太累了,好好休息休息吧。”
我伸手接过保温桶,抬头看见林阿姨还在看付清欢。
“桶里面是阿姨自己炖的汤,回去尝尝。”
“嗯,谢谢林阿姨。”
我应下,林阿姨又开口:
“脉脉,你身边这位是你同学?”
“是啊,怎么了林阿姨?”
我有点疑惑,按理说俩人在电话里应该就有些熟悉了。
可林阿姨为什么还会问这样的问题?
“没事,在电话里只知道是一个听着很乖的孩子,没想到人长的这么好看。”
她又问:
“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这时才迟钝的看向付清欢,但他主动对林阿姨递出了手。
是握手的意思。
“林阿姨您好,我是付清欢,是叶脉的同学。”
“付出的付。”
林阿姨没有选择和他握手,她告诉我们两个要注意安全,付清欢也收回了手,答了声好。
付清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身前。
回头,我看到他笑的灿烂。
57.
“这样不会耽误你吗?”
我期待着他说会,又期待着说不会。
“不会,付清欢和叶脉待在一起就不会耽误,和你在一起我会很开心很开心。”
他特地加重了“在一起”这三个字。
一点多的阳光没有早上那么刺眼,也没有中午那么热,晒在身上是暖洋洋的感觉。
可我现在心里很复杂,对这些身外之物更是无暇顾及。
一方面是对母亲的担心和对自己不应该在现在这个时间在外面闲逛;
一方面是对身旁人的愧疚的其他复杂的情感。
“脉脉,你想考哪个大学啊?”
突然听到付清欢这样叫我,我还有些不习惯,愣了一下。
“波海大学。”
如实回答。
“你想去南方啊?”
我没注意到他语气里有一丝失落。
“嗯,那边气候还好,而且靠海,与川连还是比较相像的,也好适应。”
“等我妈好了,我就带她一起去,我一定会去。”
“付清欢,你说,我妈妈会好的,会好的对吧?”
我停住,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有我曾不知道的执着。
“会。”
绕着大花坛走了一圈,眼前正好有个长椅,索性两个人就坐了过去。
付清欢,我们一起去波海吧。
我有一瞬间真的特别想问这个问题,但张口就化作泡影。
“付清欢,你好像没有和我讲过你的家人,那如果这一切问的不算冒昧,我可以听你和我讲讲吗?”
58.
“不冒昧,我总会和你讲的。”
他开始娓娓道来他的一生:
“我爸叫付闻远,我妈叫梁咏元。”
“他俩没有爱,也不可能对我有爱,生我呢,就是为了不浪费他们的美好基因,也是为了不让他们的财富流露到其他亲戚那里。”
“在我两岁多的时候,他们要去国外,说是去管理公司吧。”
“所以我被送到了我奶奶家,老人家身体不好,但好歹我能吃上口热乎饭。”
“在我四岁的时候,奶奶病逝,我又被送到了我伯父家。”
“说到底我爸妈多少对我和其他人亏欠些,在我印象里我妈妈对我还不错。”
“爱不爱不是一时决定的,我也不爱他们,但他们每年的抚养金都不少,亿万家产也是我一个人的。”
“所以我没什么好说他们的,毕竟我是利益最大者。”
付清欢说到这里,长长的舒了口气,又张了张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那你伯父伯母对你好吗?”
我问他。
“不好。”
我愣了一下。
“我伯父在我父亲国内开的唯二之一的分公司工作。”
“准确来说是当老板,因为我爸就这一个与他算比较亲近的亲戚了。”
“我伯母没有工作,她原本是在医院工作的,但医院不知道为什么倒闭了。”
“刚倒闭那段时间她精神很不正常,经常会因为小事情绪激动。”
“有的时候是愤怒,但在我看来更多的是悔恨和害怕。”
“我不知道她在怕什么,姑父从那时候开始变得不经常回家。”
“后来她确诊了躁郁症,开始时不时的骂我,打我,打完又哭,一边哭一边骂。”
“我没想过反抗她,因为没有人会为我撑腰。”
“有一次我去给她拿药,她突然用刀子在自己手上来了一下,你知道吗,那血溅了两米多高。”
“她像中邪了一样,嘴里不停的说着自己应该偿命。”
“我当时才12诶,给我吓得都不会了。”
“我先打了120急救电话,又用毛巾把她双绑上了。”
“最近的医院离我家有10分钟的车程,我换了四条毛巾。”
“后来才知道我那时绑错了,动脉流血应该绑在伤口上方。”
“她被送进了急救室,手筋断了,左手以后都不能动了。”
“伯母是外科医生,做手术的,手不能动了对她来说打击更大,后来伯父给我留了十多万就带着伯母搬走了,独留我一个人在那地方住着。”
“一个曾经拥有血腥暴力咒骂的地方。”
“而在伯父伯母搬走后不久,我父母突然回来了。”
“他们刚到家里就大吵了一架,我妈强烈意愿要求带我走,但我爸不同意,甚至动手打了我妈。”
“我当时看到他打我妈也没控制住,上去推了他一下。”
“我记得,他说如果不是我妈强烈意见要回来,他不会耽误国外一个那么大的单子,制药厂的事情是我姑父没有管好,和他们没有关系。”
“说我和我妈一样,是个拖后腿的东西。”
“我爸生气先走了,我妈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和她共情不了,太久没见了,这时候只有麻木。”
“后来她给我转了学,带我搬到了一个新家,就在咱们学校旁边。”
“临走前她给了我一个箱子,那个箱子我至今都没打开过。”
“她还给了我一笔钱,加上之前我攒的,零零总总多五十万。”
“她走了,我又是一个人。”
阳光刺骨。
59.
“可现在不是一个人,我有了朋友。”
这段往事他笑着说出,可听的人无法与他感同身受。
可这么苦,总有一个对他好点的吧。
总要有一个吧。
我想了想,心里有答案了。
会是我。
“付清欢,我们一起去波海吧。”
“我们一起去看波海的初雪吧。”
付清欢,我们一起看初雪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有些着急,怕他会拒绝,又怪自己鲁莽。
“好,你怎么知道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我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又说:
“我一直很渴望自由,尽管前几年我过的的确是那种自由的生活,没有人管我。”
“但那种自由并非我所想的,我想要真的自由。”
“所以我给自己起小名叫由由,自由的由。”
“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他也会给了我一个笑容。
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喜欢付清欢的笑。
“好,由由,我们一起努力。”
60.
假期很快结束,五号当天下午六点前要返校。
我在医院再次跟医生确定完情况以后,给林阿姨发了消息就准备往学校走。
电梯数字慢慢减小,我拿出手机准备关机的时候弹进来一条消息。
〖由由:我在医院楼下,你出门就能看到我哦〗
〖momo:你怎么来了?〗
〖由由:嘿嘿,想见到你我就来了,必须欢迎我!〗
〖由由:(小猫叉腰.jpg)〗
〖momo:好,那你等我〗
发送,退出,删后台,长摁关机。
走出大门,下午时剩余的夕阳照在身上,将一箱干枯落在地上的叶子镀上了一层金边。
“脉脉。”
回头,逆光中有个人影。
夕阳打在脸上,笑容里被染上了金黄的色彩。
“由由。”
——2020年5月5日17:26
——距离高考倒计时3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