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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西西 听起来倒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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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晚饭时分,江照见到了她名义上的准继父顾林生。其实她拿不准这个人与她究竟算何关系,池晓莉的话说得语焉不详,只教她喊他“顾叔叔”。
正式搬进来之前,池晓莉原想带着江照先和这位“顾叔叔”吃顿饭的,不巧正赶上他有个项目调研去了国外,直到这周才回来。
母亲曾跟她简单提过:他们是高中同学,少年时没个正形地谈过一段。后来池晓莉没念大学,在县供电所找了份工;顾林生则一路读完大学,又直博深造,最终进了西医药大任教。高中毕业后两人便分了手,各自结婚,生儿育女。五年前顾教授与发妻离异,一直独身。直到两年前池晓莉来到C市,不知怎的两人又联系上了,黄昏恋谈得天雷勾地火,才有了这段展开。
两人商定了要简单举办个婚庆仪式,实在不好再瞒着孩子,这才都摊了牌。
“这就是阿满吧。”他温和地对着江照笑,一手把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他本人比先前池晓莉莉给她看的照片上还要年轻一点,笑意也更温厚。阿满是江照的小名,因为她在五月小满节气出生。南方城市家里的老人都会给刚出生的小孩取一个朗朗上口的小名。之前江照单和池晓莉一起住,每日听着妈妈叫她阿满,在外面老师同学都是叫她大名的。只是没想到顾林生第一次见面,也随妈妈叫她小名。
她想,他或许是想借称呼拉近些距离,投桃报李地轻声唤了句:“顾叔叔。”
“真不巧,下午临时有个会。第一次来家里叔叔也没能去接你。”他语气亲切,带着几分自然的歉意。江照想象了一下,若这位邻居口中的“大人物”真驱车到她们那栋旧楼窄巷口接人,会引发何等围观,心下反倒一松——幸好没去。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池晓莉在一旁温声打圆场,“这孩子性格就这样,有点内向。”
“女孩子嘛,文静些好。”顾林生语气真诚地夸赞,笑着摇了摇头,“家里已经有个不听话的小子够叫人头疼了。西西要是能有阿满一半乖巧,我就要谢天谢地了。”
这个传闻中的“弟弟”,原来他叫“西西”。大概也是小名吧,听起来倒像小女孩的名字。从顾林生的话里听来,他好似是个被骄纵惯了无法无天的小少爷。一个这样的同龄人即将成为她名义上的“弟弟”。江照对自己能否与他友爱相处,没有半点信心。
晚饭时连李妈在内四人围坐一桌。看得出来,这位老人在家时日已久,很受敬重。江照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吃着饭,只在顾林生主动与她说话,或是李妈招呼她多吃些时,才简短地应一两句,尽力维持着一个十几岁女孩所能表现出的最周全的礼貌。
顾林生何等精明的人,自然感受到了女孩的局促。后来便索性只和池晓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大多是围绕是他们月底的婚礼。
江照看着两人低声交谈时自然流露的亲近,有些恍惚地想,书里说的“岁月静好”,大概便是这般模样了。他们之间,确实是有情分的。否则,以彼时江照的理解力,实在难以厘清这两个在世人眼中方方面面都相差甚远的人,是如何能并肩走进婚姻的。
晚饭后池晓莉与李妈一道在厨房收拾,顾林生也跟了进去。江照独自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对着电视屏幕发呆。厨房里的交谈声隐约飘了出来。
“小西今天怎么没回来?”顾林生问。
“下午来过电话,”李妈接话,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亲昵,“说跟同学约好了在学校打球,今天先回那边了,过几天再回来。”
“他这么说的?胡闹!球什么时候不能踢!再说都快开学了,天天往他外婆家跑像什么样子。”顾林生温厚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严厉。
“没事的。”池晓莉温声劝慰,“半大孩子,由着他吧。总得给孩子一点适应的时间。”
“可今天是你正式带阿满来家里,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顾林生的语气郑重其事。
“不急在这一时,慢慢来。”池晓莉的声音依旧柔和。
听到这里,江照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高了两格。她假装专注地观看电视,避免大人们回到客厅时可能会有的尴尬。
这晚江照躺在新家的大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这床很大很软,与她小屋里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木架床有着云泥之别,可每一寸陌生的柔软都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想,她这认床的毛病是真的很严重了。
初到顾家是八月中旬。日子说快也慢,一晃便滑到了八月底,离顾林生与池晓莉的婚礼越来越近。
说快,是因为这十来日里,新家有太多事要张罗。顾林生的专研项目最近正是忙的时候,婚礼的筹备便大多落在了池晓莉肩上,连带着江照也跟着在旁打打下手。
说慢是因为由于对新家的适应不良,江照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长夜漫漫,白日昏沉,便生出几分度日如年的恍惚。
依照顾林生的意思,婚礼怎么办在哪儿办都由池晓莉来定。倒不是对再婚一事不上心,而是他实在不大懂这些门道,又尊重池晓莉的意见,乐得将决定权都交给她。这也正合池晓莉的心意,她最后打定主意只在城里一家熟悉的酒楼摆几桌酒席,请两家最亲近的亲友聚一聚,便算礼成。
虽说是“两家”客人要来,但池晓莉老家在樟村,娘家人丁已是单薄,这些年她独自带着女儿又有意隔绝往事,与许多亲戚早已疏于往来。说到底还是顾林生这边的亲朋更多,礼数上不好怠慢。池晓莉办事又向来求个周全,对这婚礼的流程操办自是亲力亲为,事无巨细。
这些日子里,江照始终没见到她那位传闻中的弟弟。有的人,人不在跟前,可关于他的讨论从不断绝。——她这位弟弟,便属于这一种。关于这位弟弟她凭借着从李妈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了个大概。
李妈说,“西西”这小名是他那位前两年过世的外祖父——原C大医学院的陆老教授亲自定下的。
大意是他出生那日外祖父正巧与几位早年一同支援西北执教的老友小聚。一听说宝贝外孙呱呱坠地,当下高兴得直接拉起一堆故友直奔女儿生产的医院,一群人说说笑笑把刚出生皱成一团的小婴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外祖父或许感慨良多,认为这一日着实是个值得纪念的大喜日子。回家后进了书房大笔一挥,当即写下了这个小名陆西,只为纪念那段支援边疆的峥嵘岁月。
至于为何随母姓“陆”,则是另一桩缘由。母亲十月怀胎生产不易,夫妻俩情意深厚,顾林生索性让孩子随了母姓,既是对妻子生产艰辛的感念,也是一份郑重的心意。
西西的生母陆弗,是外祖父年近三十才得来的掌上明珠。陆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祖上基业厚实,自是把这小女儿娇惯着养大。陆弗彼时在C市也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演奏家,哪怕产后也整日忙着自己的演出,哪里做得来将养小孩子的活。
而顾林生是乡里考出来的医学高材生,家境普通二十余载苦学奋斗,一路名校师承业界大拿,毕业后又进大学任教。不到三五年的时间便升任西医药大学医学院副教授,风头正劲,事业繁忙,同样无暇顾家。
于是照看孩子的责任便落在了由外祖父从老家请来的远房亲戚李妈肩上。李妈是自陆西出生后就进了这个家,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这日傍晚江照写完习题后,陪着李妈在厨房洗菜。
“西西小时候啊……那真是模样好,又乖巧,聪明得叫人心疼。”李妈手里摘着豆角,眼里闪着光,“亲戚们见了没有一个不夸的。”
她的语气渐渐低了下去,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可惜啊,前几年太太……他妈妈和先生闹离婚,一个人去了国外。他爸也忙,根本顾不上他。虽说现在性子是骄纵了些,可说到底……也是个没妈在身边疼的可怜孩子。”说到这里李妈的声音便有些哽咽,停下了摘菜的手,几乎要落下泪来。
江照适时地给她递了张纸巾。她心里明白,李妈并非真将她当作多么亲近的自家人。老人在顾家十多年,再亲厚身份上终究隔着一层,可她全身心都为着这一大家子转,在城里也没个什么亲朋好友。
顾叔叔忙得不见人影,陆西年岁渐长节假日三天两头往外跑,这偌大的顾家也实在冷清够了,她整日操持家务也没个能够说话的人。这些日子里,李妈对着这个家的新女主人池晓莉还算客气,但到底隔了一层成年人间斤斤计较的亲疏有别,倒是安静乖巧的江照成了她绝佳的听众。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声音比按铃声小,却很急。
“我去吧。”江照对李妈说,擦了擦手,朝门口走去。
她心想好好的不按门铃却敲门,又会是谁?像是猜到了什么,她握住门把轻轻拉开。落日最后一抹余晖迎面泼洒进来,晃得她微微眯了下眼。光影里,站着一个满脸青紫的少年。看清他模样的刹那,江照只觉得呼吸一滞,耳边嗡的一声——老天爷同她开了一个荒唐至极且并不好笑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