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真是见了鬼 ...
-
陆西——陆然——陆西。
听说陆然的爸爸是大学教授，住在城西的别墅区……一些嘈杂的声音和零碎的片段，在江照脑中轰然对撞、碎裂，搅得大脑一片空白。
门外的人还穿着黑白相间的套装，站在傍晚渐起的风中，像一株绷紧了枝干的沉默的白杨树。夕阳的余晖斜斜掠过他额前的碎发，却没能弱化他脸上那两道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一道横在颧骨，一道擦过嘴角，在干净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与狼狈。
他的目光落在门内的江照脸上。脸上的表情变化十分精彩，从些微的错愕到某种疏离的冷漠。他像是从没见过她一样。
“西西你回来了？杵在门口干嘛呀！”李妈听见动静，手里还攥着一只沾了油星的汤勺，从厨房探出身来，声音里是拔高了的喜悦之情。
陆然一言不发地在门口甩下脚上的白色球鞋，快步走进客厅。经过江照时，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哎哟！我的天老爷！”李妈的惊叫声紧接着在身后炸开，“你这脸上……这到底是怎么弄的？跟人打架了？！”
江照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发冷。所有关于“弟弟”的模糊想象，所有关于“陆然”的遥远传闻，都在这一眼里凝固成了具体的现实。
原来是他。原来真的是他。
江照觉得，这一切真是……见了鬼！
李妈拉着陆然在客厅沙发坐下，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拭他嘴角的血迹。
“没事，我自己来。”陆然的声音有些沙哑，许是痛的吧，他的表情并不轻松。
“这还叫没事？你看看这脸！跟谁打架了？作孽哦，这些兔崽子下手这么狠！”李妈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陆然没回答，抬眼目光越过李妈的肩膀，恰好与呆立在玄关与客厅交界处的江照撞个正着，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江照被他看得头皮一紧，僵硬地移开视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有令人窒息的尴尬。
“阿满，别站着，过来坐。”李妈这才注意到江照，招呼了一声，又转头数落陆然，“这是你江照姐姐。你看看你，第一次见面就搞成这副样子……”
“姐姐？”陆然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尾音拖得有些古怪，轻轻上挑。江照只觉得那口气里满是嘲讽。
江照脸颊有些发烫，她慢慢挪到沙发另一端的单人椅上坐下来，看他漫不经心用毛巾擦着脸。
陆然显然对任何形式的“姐弟初次见面”戏码都毫无兴趣，他很快就站起身，拎起刚才随手掼在地上的背包，对李妈说：“我上楼洗个澡。”说完径直走向楼梯。
李妈望着他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转而压低声音对江照说：“丫头，别往心里去。西西他……就是这脾气。跟人掐了架，这会儿心里不痛快呢。”
江照勉强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李妈嘴里念叨着“作孽哦”回到了厨房，江照干坐在客厅。
她试图在脑海中串联起所有线索。
其实这几日，这个关于他是谁的隐约猜想的念头并非没有闪过心头。只是“陆然”于她，不过是个仅有寥寥几面之缘的同校同学，而“弟弟”则是一个全然抽象的符号。她很难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联系到一起，也从未细想。
陆然很快从楼上下来，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洗去灰尘和血迹，他脸上的青紫反而更加让人惊心。他走到厨房门口的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了几口。
“……你的伤疼吗，要不要紧？”江照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了一句，纯粹是没话找话，说完就后悔了。
陆然瞥了她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下意识地蹙了下眉。“死不了。”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江照不确定他是否已经忘记他们几个月前在书店见过，时过境迁，他俩现在的关系比起上次见更尴尬了几分，她隐隐觉得陆然对她态度不算友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顾林生回来了，他显然心情不错，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池晓莉也一同走了进来，两人正说着话。
当他换好鞋走进客厅，目光落在沙发边脸上挂彩的陆然身上时，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了。
“你的脸怎么回事？”顾林生的声音中带着点焦急的关切。他将礼品盒随手搁在玄关柜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陆然坐在沙发上，用那瓶冰水漫不经心地敷着颧骨的伤处，闻言眼皮都没抬：“没怎么。”
“没怎么？”顾林生的音量提高了几分，往日亲和的面孔沉了下来，“跟人打架了？为什么打架？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陆然终于抬起头，那双淡漠的眼睛里，此刻像有压抑许久的火星子迸出来，语气里带着尖锐的嘲讽：“像什么样子？不劳你费心。你什么时候真正管过我‘像什么样子’？”
“你！”顾林生冷不防被他呛得脸色铁青，指着沙发上的不肖子道：“我不管你你能长这么大，能过得这么舒坦？天天在外头鬼混，打架斗殴你还有理了？！”
“舒坦？”陆然猛地站起来，身高比顾林生还高了半个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咄咄逼人，“你觉得把我扔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每个月给够钱，就叫舒坦？你只知道教训我，什么时候问过我一句疼不疼？有没有受委屈！”
“混账！”顾林生彻底被激怒了，“我看你就是被惯坏了！无法无天！”
陆然的胸膛微微起伏，脸上的伤痕触目惊心，“这个家有我没我，有什么区别吗？现在不是正好，来了新的女主人，你还有了新‘女儿’，多圆满！”
他的目光冷冷的，扫过一旁僵立的江照。江照不合时宜地想起上一次见面时他问她“你哭什么？”。江照想，此刻陆然心里大概也正在流着泪。
“陆然！”顾林生是真的生气了，上前一步扬起手。
“生哥！”池晓莉急忙上前拦住他。李妈急得在一旁叫道：“先生，消消气！孩子脸上还有伤呢！”
陆然看着那只扬起未落下的手，眼神里掠过一片灰败的自嘲，以及某种近乎残忍的报复性的快意。他没再说话，转身抓起外套冲向玄关。
“你给我站住！”顾林生在他身后吼道。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摔门声。
整个房子仿佛都随之震动了一下，随后陷入一片死寂。父子之间竟已经如此剑拔弩张。
这顿晚饭自然吃得沉闷无比，顾林生没吃几筷子就回了书房，池晓莉和李妈在厨房收拾。
江照独自坐在客厅灯下，摊开数学习题集。她留意着门口的动静，——不知道那个人今晚还会不会回来。可万一他回来敲门，她兴许还能给他开个门。
她分不清究竟是“鸠占鹊巢”的愧疚感在作祟，还是源于心底某种更模糊更难以言说的牵连。她只是无端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他很多，多到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暗自生出一丝想要悄悄弥补什么的念头。
夜色渐浓，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指针慢吞吞爬过十一点。江照做完最后一题，合上书却仍坐着没动，她拿笔在练习本上潦草写写划划。再等一刻钟吧。
过了又一会儿，玄关终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窸窣声。一下，两下……锁芯没转。又试了几次还是打不开，接着是钥匙串被烦躁地晃动的金属轻响。
江照起身走过去，握住门把轻轻拉开了门。
廊灯昏黄的光线下，陆然站在那儿，左手还捏着那串没对上号的钥匙。
他头发微乱，脸上未愈的伤痕在暗影里显得颜色更深。看到是她开门，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将钥匙揣回兜里。“钥匙怎么拿错了。”他声音有些哑，像是自言自语，说着便要往里走。
经过她身边时，那丝极淡的血腥味混着夜晚的凉意，又一次掠过她的鼻尖。
“陆然。”江照叫住他。话出口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名字。他停住，侧过头。
“你……”她喉咙发紧，许多话在舌尖打转，最后只挤出一句，“没事吧？”
陆然看着她，眼神在昏光里辨不分明。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死不了。”还是那句话，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半句，“跟隔壁职高的人起了点冲突气不过罢了，不是什么真的恶意斗殴。”
江照一时语塞，不懂这二者间有何区别。依然是无话可说的沉默。陆然转身要走却又像想起什么，背对着她说：“别告诉我爸。”
“……为什么？”
“麻烦。”他简短地说，语气里有某种早已不抱期待的漠然，“他未必想知道这些。”
江照看着他绷直的背影，忽然问：“那你今晚……本来要去哪儿？”
陆然静了几秒。“外婆家。”他声音低下去，“但这样回去她会看到伤，老人家爱操心。”
所以宁愿在夜晚的街头徘徊，宁愿回到这个或许他并不想面对的新“家”。
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江照肩头。“进去吧。”她最终只轻声说。
陆然没再说话，抬步走进了客厅。江照轻轻关上门，将渐深的夜色锁在门外。
屋里很静，只有陆然上楼的脚步声，一步步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她独自站在玄关的昏暗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和他的人生像两条平行线切实地相交。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真是见了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