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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以一种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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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林生与池晓莉的婚礼结束后,暑假也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以一种近乎荒唐的巧合,江照和陆然成了名义上的姐弟,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至于她心底曾有过的那点朦胧心思,打她在这个家见到陆然那天起就被她亲手扼杀在摇篮里。
他们之间这崭新的关系,划定了一道清晰而不可逾越的界线。
日子久了,江照不似初来时那般处处无所适从,她也渐渐摸清了陆然的脾气。
他生日在年底,算起来还比她小了半岁多,说到底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带着这份认知,她尝试以更冷静的目光地审视他。都说人的性格是复杂的,陆然亦然,只是这份复杂,尚且谈不上多么高深莫测。
在学校他模样、家世出众,成绩勉强算尚可,却偏偏爱惹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让老师头疼,又在女生堆里人气颇高。但他不爱与人打交道,对大部分人礼貌也对大部分人疏离,在别人看来就有些超脱年龄的倨傲和冷淡,所以朋友并不多。
在家里他有截然不同的几副面孔。
在和李妈相处时,他是那个“性格骄纵”但喜怒外露偶尔还会撒娇的陆西西,其他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沉默的冷淡的,和顾林生算不上亲厚,对待池晓莉是疏离,对江照则是一种近乎敬而远之的淡漠。
突然与一个同龄异性住在一起,要说没有不自在是不可能的,但实际的不便倒也有限。最不便的莫过于二楼只有一间卫生间,早晚洗漱、沐浴,江照都得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好与陆然错开时间。
事实上,他们很少真正共享同一片空间,因为两人的日常轨迹几乎从无交集。
暑假的末尾,江照除了下楼吃饭,几乎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习题集堆在桌角,像是永远翻不完的山。上学期分科,她权衡再三选了文科,期末分班考更是以头名的成绩稳稳进了文科“小火箭班”。一个暑假过去,接连经历搬家等一干事,她唯恐学业落下,假期的最后几天铆足了劲预习高二的新课。
而陆然在江照眼中简直像是她的反面对照组。听说他选了理科,进了普通班。
她莫名觉得,他是那种脑子活络却不肯用在血学习上的人,三天两头不见人影,不是在外打球,就是泡在网吧。对于别人的生活方式,她也不好多做评判。
暑假最后一天,江照照旧在房间学习。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搅动着午后闷热的空气。她解完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眼睛有些发酸,只觉得口干舌燥,便起身打算下楼倒杯水。
刚拉开房门,就听见楼下玄关传来大咧咧的说话声,声音有点耳熟。
“你家可真难找,这片的房子长得都一个样儿!”是顾谓的声音,声音很亮,“赶紧的,网吧五黑,就差你了!我今天骑车了,顺带捎上你……”
江照脚步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闪身退回了自己房间,轻轻掩上门。
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撞上顾谓——那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主儿,又是陆然唯一走得近的朋友,万一问起她这个“姐姐”的事儿,她可招架不住。
她站在门后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楼梯上传来两道轻重交错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是陆然和顾谓上来了。
“诶,对了,”顾谓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走廊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上次在书店碰见那姑娘,江照对吧?真是你……新姐姐?”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点迟疑,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江照觉得他说话好有意思,哪来的新旧之分。
脚步声在江照门外不远处停了下来。陆然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嗯。”
“我去,这也太巧了吧!”顾谓显然兴奋起来,音量不自觉抬高,“世界真小啊!那你现在什么感觉?多了个姐姐还是同校的,啧,想想就怪别扭的。”
江照靠着门板,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她能想象出门外顾谓此刻脸上那副兴致勃勃等着听故事的表情。
外面安静了片刻。“能有什么感觉。你在学校不许乱说,听到没?”陆然的声音有点冷淡,明显的不想多谈,“她就住那间。”他似乎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江照的房门。
“哎?就这间?”顾谓的脚步声靠近了些。江照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呼吸下意识放轻。他们就在外面,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这个陆然,绝对是故意的,他分明知道她在房间里。
“那她现在人在吗?我说……”
“不在。”陆然打断了他,语气里带上了点刻意的不耐烦,“你到底还去不去?再磨蹭好位置都被人占了。”
“去去去!当然去!”顾谓的注意力果然被拉到其他地方,“走走走,今天非得赢回来不可!”两人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走廊另一头陆然房间的方向去了,随后是开门和隐约的收拾东西的响动。
她听着他们很快又出了房间,脚步声和说笑声顺着楼梯远去,最后消失在大门关合的声响之后。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绵长的蝉鸣。
江照心里悬着一丝不安。她太清楚高中校园里流言的传播速度。他们俩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突然有了一层如此戏剧性的重组家庭关系……这简直是八卦最好的燃料。
这种话题足以让她瞬间成为同学们八卦的焦点。——而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引人注目的议论。
开学后的几天,她几乎是带着一种神经质的警惕踏入校园。
然而,预想中的探究和窃窃私语并未出现。顾谓在走廊上遇见她,也只是如常和她点头打个招呼,仿佛他们真的熟识一样。
江照有些意外,继而慢慢品出一点滋味。陆然那句“不许乱说”,或许不只是随口敷衍。而顾谓作为陆然为数不多的朋友,竟真的守住了这个秘密。
这让她对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男生,生出了一点诚挚的感激。
高二的序幕在愈发繁重的课业中正式拉开。学业如同骤然拧紧的发条,而江照的神经也随之绷成一根笔直的弦。
江照和陆然之间,悄然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协议”,他们开始在家里扮演一对至少看起来相安无事的“姐弟”。
每天早上两人会在相近的时间下楼,吃完李妈准备的早餐。然后一前一后走出家门。
江照从前是走路上下学,如今搬了家,去学校要跨越半个城区,她需要走十分钟步行到附近的公交车站,再搭乘近十五分钟的车才能抵达学校。
陆然原先总骑着一辆颇为惹眼的进口山地车,直到某日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顾林生便不由分说地勒令他改乘公交车上下学。顾叔叔给出的理由里,除了他个人的安全考量,还附带了一条:正好和阿满有个照应。
江照原以为以陆然的性子,会对这种安排嗤之以鼻,可他这回犟了几句嘴后真就听话地同江照一起出门一起挤那班拥挤的早班公交。
早高峰的车厢总是拥挤不堪,他们很少交谈。江照往往抓紧时间背单词或看错题本,陆然则塞着耳机,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们看起来就像两个上学路上偶遇的不认识的校友。
然而日复一日的同行,终在无声中刻下印痕。她知道他习惯站在车厢后门附近,因为那里下车方便;他大概也留意到她总在背那本绿色封皮的英语词汇书。
这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将对方的存在刻进日常生活点滴的熟悉过程。
无关亲密,也谈不上了解。
后来江照回想起来,将这种状态归结为一种“终将习惯”。
习惯沉默的共处,习惯视线边缘那道熟悉的身影。是生活本身强大的惯性,正悄无声息地将他们推向某种既定的成长。她渐渐觉得,因为有了这种共处,她枯燥的日常难得多了一点生气。
在学校里他们几乎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一文一理,教室隔着一整条长廊,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江照依然是那个成绩优异沉静内敛的文科尖子,埋首在书山题海。而陆然依旧是人群里那个无法忽视的中心——球场上奔跑跳跃的恣意身影,课间走廊里经过时总能引来追随目光。
关于他的消息,江照大多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听来的。
女生们压低声音的讨论,像断续的风,不经意间就吹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他最近和隔壁班的陈奚走得很近。陈奚那个理科班样样出挑的女生,漂亮、开朗,像一颗自带光芒的小太阳。
这消息起初是模糊的传闻,渐渐在越来越多的“有人看见”和“我听说”中被反复描绘,变得言之凿凿。
有人说在学校后面那条街碰见他们,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传,陆然和陈奚在交往。
江照听到这些时,通常正埋头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或是默记一段冗长的古文。笔尖会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划动。
她感到一种日渐清晰又充满矛盾的割裂感。
她和陆然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日共乘一班车,共享一片狭小空间的呼吸。
可一旦踏入校园,他们便如同两滴汇入大海的水,再无交集。
他们各自运行在泾渭分明的轨道上,遵循着心照不宣的规则,从不越界,也从未真正涉足对方那片或喧嚣或寂静的领地。
江照有种说不清的怅然。
曾经她以为他就是那个山野黑夜中陪她走过一段路的人,以一种意外的方式与她重逢,“破门”闯入了她原本封闭的世界。
可如今看来,他更像一个短暂的访客,最终只以一种永远不可能真正走近她的姿态,从她的全世界“路过”。
她更喜欢去时代广场那家书店了,也正是在那里,江照遇到了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赵岑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