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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造化弄人 第一次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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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再次深切感受到造化弄人,是在两个月后。
高一暑假的某一天,她被告知:她要有新的家庭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她单身多年的母亲池晓莉,决定进入一段新的亲密关系了。
南方老式居民楼里,芝麻大的事不出半日也能添油加醋传上几轮,成为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那天傍晚,江照从书店回来,刚走到楼下小卖部门口,聚在那儿摇扇纳凉的三姑六婆们眼睛一亮,话头便热络地抛了过来。
“哎哟,江丫头回来啦?又用功去啦?”
江照客气地笑了笑,没接话。她们搬来这一年,鲜少与邻居深交。然而一个独身女人,生就一副好模样,却单身带着一个半大女儿,自然免不了遭人口舌。时日久了,江照知道他们原没有多大恶意,不过是闲来摆谈摆谈,东家长西家短,全当解闷儿罢了,便也不放在心上。遇上了也至多笑笑应付过去。
一群人早知她的闷性子,自顾自说开去了。
“丫头呀,你可要走运啰……”一个嗓音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城西顾教授家,那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去的天地......”
立刻有人半信半疑地抢白:“三婶你几时认得那样的大人物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是不认得,可我家里人亲眼见的呀!今儿下午,开车送晓莉回来的那位,不就是电视上常请去讲课的顾教授嘛!那气派,一眼就认得出……”
“啧啧,那车子锃亮一看就是好东西。晓莉这算是苦尽甘来,要过好日子喽。”
“命里有时终须有,好造化羡慕不来的。再说了,人家模样生得好……”
江照踩着老旧的楼梯往上爬,木质台阶在她的脚步下发出细微的呻吟,身后那些刻意扬起的议论声,像夏日粘腻的晚风丝丝缕缕攀附上来。
“眼看这母女俩,就要飞上枝头啰……”
江照沿着昏暗的楼道一步一步往上走,心头木木的。
“城西顾家”是谁,她从前一无所知,但那些话语里混杂的羡慕与窥探,她分辨得清清楚楚。回忆起母亲近半年来异常的举动,竟都与楼下那些兴奋的揣测串联在了一起。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江照想,她小小的一方天地,或许自此要翻天覆地。
最近几个月,池晓莉隔三岔五在周末打扮精致地出门,问起来就说约了同事姐妹去附近舞厅跳舞。回来时多给她带些甜品糕点,吃着可口,价格不菲,与她往日的节俭做派大相径庭。只怪她太忽视学习以外的事情,没有更早意识到。江照虽小却也体谅妈妈的辛苦。供电所那点微薄的薪水,勉强够维持娘俩的生活开支,供养她读书却不算容易,母女俩日子过得拮据,她妈在外面还要兼职别的活赚点外快。
她上一段婚姻说得上糟糕,兜兜转转蹉跎了这几年,如果真能找到个不错的人开启新生活,当然是好事。
晚饭时,母亲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沉吟良久,终于轻声开口:“阿满,妈妈……交往新的男朋友了。”她似乎在谨慎斟酌措辞,话说得含含糊糊。
江照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灯光下,母亲池晓莉依然是美的。一头黑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白皙小巧的脸,细长的眉眼流转间带着历经世事的生动,还有一种被生活打磨后依然未褪尽的倔强的艳丽。
“阿满,你会怪妈妈吗?”池晓莉的声音有些发涩,“别怪妈妈……我一个人太久了。他是妈妈中学时的同学,离婚有好几年了。我们……当年是有过情分的。他对我很好,也会对你用心。你能转学过来,也多亏了他帮衬。”她停顿片刻,像在说服自己,“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当妈的这片心,妈妈想给你更好的生活。”
江照静静地听着,望着母亲眉眼间那几分难以掩饰的期盼。其实从她离婚后,她就隐约觉得这一天总会来。如今听母亲亲口说“他极好”,她想,那便应当是极好的吧。
她从未想过要苛责母亲,可怜她婚姻不幸几载孤苦独自拉扯大女儿,还有什么比她人到中年再嫁为人妇收获幸福更重要的事呢。
从小到大,亲戚长辈夸江照懂事,她深知自己骨子里并非温顺的性子,不过是迫于生活的早慧罢了,自发自地扼制了自己的欲望,力求柔顺体贴。况且,她心知母亲再婚或许也是为了她筹划。她笑了笑,像是真有几分替母亲和自己高兴:“我都听妈妈的。”
池晓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露出几分酸楚与欣慰交杂的神色。
“只是,”江照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往后……是不是就不能只和妈妈两个人吃饭了?”
母亲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顾叔叔家里……有个弟弟,比你小几个月。你会喜欢他的。”
弟弟。关于母亲口中这个她会喜欢的“弟弟”,彼时于她不过是个各不相干的陌生人。她怎会料到,这个轻描淡写的称谓,将在往后几年里,织成她人生中最深刻也最纠缠的孽缘。
一段纠缠往事,绕住的不仅是当事人,还有驻足观望的一干人等。
第一次来到顾家的那天,日子走到了2013年夏天的尾巴,C城熬过了最燥热的时节,难得迎来一个阳光澄澈的艳阳天。彼时江照十六岁满三月。那些过于灿烂的光影绮丽得像一个缓慢铺陈的梦,让她在之后的许多年里,都能清晰地记起每一个细枝末节。
江照坐在铺着软缎垫子的车后座上,眼看着车子开过闹市拐进树木葱郁的别墅区。路两旁是绵延的精致洋楼,在午后日光下显得深幽静谧。
司机驾着车转了几个弯在一栋白色的小洋楼前停了下来。江照在脑子里计较,待会儿见了面是该挤出一个怎么样的笑容去面对她的新家人。
“阿满,到啦,下车吧。”妈妈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江照抬头,看见池晓莉已站在打开的车门边。她逆着光,一身得体裙装,脸上妆容精致,平添了几分以往少见的端庄气度。
出奇地符合她“顾太太”的新身份,江照这么想着,从车上跳了下来。
说是搬家,其实她们那小阁楼里,并没几样值得带走的家当。母女俩收拾了几天,只拣出紧要的衣物和少许物件,堪堪装满两个半旧的纸箱,前一天就已托人先行运来。此刻江照身上,只斜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印花帆布包,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奖状和一些零碎私物——那是她十六年人生的全部重量,但或许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根本不值一提。
她身上穿着母亲为她新买的白色镶花连衣裙,手指无意识地拽着背包带子,跟在池晓莉身后,一脚踏进了这个陌生而富丽的新世界。
池晓莉摁了门铃,等了约摸半分钟,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她身上还系着一条蓝色印花的围裙。见到池晓莉和她身边的女孩,客气地招呼了声“太太”,把她们让进门。
江照动作轻缓地在门口换上为她备好的布拖鞋,抬头朝里望了一眼,瞥见明净开阔的客厅。一口气郁结在胸口,她神经紧绷地听着走在前面的妈妈和阿姨客客气气地交谈,阿姨唤作“李妈”。
她听见李妈对她妈说,“先生电话说晚饭前回来。”池晓莉笑着点头回应。
江照思忖,看得出来两个女人相识已久,虽则疏离,倒也算和气。眼下,和这富丽堂皇的大房子格格不入的似乎只有她自己。
“你先忙,我带阿满去房间看看。”池晓莉笑得温婉得体。
李妈看了眼一旁始终安静的少女,应了一声,便转身折回厨房去了。
耳边传来厨房里隐约的锅碗轻碰声。江照迅速扫视了一眼所处的空间——客厅很大,大到似乎比她过去住了好几年的整个家加起来还要宽敞。装修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低调的考究,家具线条简洁,光线从落地窗漫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她注意到一楼除了这个敞亮的厅堂,另有几扇闭着的门,大约是卧室与客用洗手间,布局规整分明。
池晓莉察觉到她眼神游移,静了片刻,轻轻拉过她的手,低声道:“走吧,你的房间在楼上。”
跟着母亲踩上光可鉴人的木质楼梯时,江照恍惚地想,或许大人的适应能力总归是比孩子要强得多。二楼是一条安静的短廊,三间卧室门分别朝向不同的方位。母亲领着她走向走廊最尽头那一扇门前。
“你以后住这间,女孩子靠里一些更方便。外面那间是弟弟的房间......过几日会回来住的。”
江照点了点头,“弟弟”两个字对她来说不算陌生,可再把那两字映照到关乎自身的现实,是完全陌生的含义。事实上因为她从前的家庭不算幸福,她很难切身体会亲人之间的羁绊,更别说从天而降一个年龄相仿的弟弟,而这个人于她只是个陌生人。
他今日为何不在家?是因为抗拒这个家里住进来外人,赌气离家了吗?他应当是抗拒的吧,江照想。
推门进去的时候,卧室依然很大,家具齐备,被布置成温馨的浅绿色色调,窗明几净,崭新似从未有人住过。
前一日被运走的她的行李,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地板上。妈妈着手帮她收拾行李,笑着安慰她,“不习惯吧,待一段时间就好了。”
江照把自己的小包取下,搁在床边的梳妆台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又环顾这崭新到令人无措的一切,她不着边际地想,自己像一棵被突然移植到陌生花园里的山间植物,不知根该往何处扎,叶该向何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