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后他成了我弟弟》一荆

7、我们见过的 一眼万年，

　　我们每个人流连于芸芸众生间，命运轨迹、轮回辗转，各不相同。而记忆的原乡，回忆的起点是懵懂尚未经人事的少年时。

　　曾几何时，你也曾与某一人在这红尘滚滚中猝然相逢。一眼万年，从此飘撇成绮丽。

　　饶是江照在某些事上迟钝怯懦，多年后回望来路，也不得不承认——世间诸多纠葛，大抵早已写在命运薄上。你看见了开头，却猜不中结局，这或许便是时光赋予人的，最沉默的馈赠。

　　江照第一眼见到陆然的时候，眼睛被日暮时的霞光刺痛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少年人的脸，皮肤不算白，五官的细枝末节却堪称精致，如一棵挺拔生长的树。他表情很淡，眼睛却又黑又亮，暮色低垂时分一双眸子仿若深夜寒星，眼睛里是溢彩的流光。他就站在窗边，身后是漫天燃烧的晚霞，金红交织的光从他挺拔的肩线边缘溢出来，仿佛整个人被镶了一道朦胧的滚烫的边。

　　江照莫名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初见黛玉时那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虽然此刻情境迥异，她却恍惚体会到某种相似的感同身受。——见到好看的人，可不就得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窗外的少年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衫，短发被汗水浸得微湿，几缕贴在额前，眉骨上还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汗。此刻，那双清亮的眼睛正望着她，带着些微的探究。

　　“你没事吧？”他又问了一次，声音比刚才近了些。

　　“哦……我在看书。”江照用手背抹了把脸，耳根有点发热。

　　“看书？”少年微微蹙眉，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看书你哭什么？”

　　“我喜欢的角色……死了。”江照瓮声瓮气地说，说完才觉得这没头没脑的话对着一个陌生人讲实在有点傻气。

　　对面的人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的笑意，像是觉得莫名其妙，又硬生生抿住了嘴角。他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嗯……”

　　这时候背后有人叫他。

　　“陆然，你躲这儿干嘛？找你半天了……”一个高挑劲瘦的男孩子探出来一张被汗水打湿的脸，神采奕奕的脸上表情迅速变幻，由惊讶到兴趣盎然。他的目光在江照哭花的脸上转了转，眉毛立刻挑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弧度，“这是……？”

　　“……不认识。”那个叫陆然的少年移开视线，语气有些含糊，似乎正在斟酌如何向朋友解释这略显吊诡的一幕。

　　“咋的，又拒绝人家小姑娘的表白了？”后来的男生笑出声，露出一口白牙，轻轻用手肘碰了下身旁的人，语调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你这人就不能给女孩子留点机会？”

　　江照想这真是误会大了，同样觉得被误会而不自在的显然还有另一个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谓你脑子里成天都装些什么？”陆然没好气地一巴掌轻拍在他肩膀上。

　　“那不然是哪样？”顾谓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目光又转回江照脸上，眼珠转了转，忽然抬高声调，“哎？等等……我怎么瞅着你这么眼熟呢？同学，你是三班的江照吧？”

　　“你……认识我？”江照有些诧异。

　　“真是江照啊！”顾谓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容，“老徐头天天在我们班上念叨，说要向三班的江照学习，找对了法子成绩就能突飞猛进……嘿，想不认识你都难！”

　　江照不知道自己在学校还成了个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老徐头是她英语老师的诨号，也是隔壁班的班主任。

　　看来，这两个人都是她同校的学生。她并不意外会在这里遇到校友，时代广场本就位于她家和学校中间。从这里步行到学校，也不过十来分钟。看这两人一身汗湿的运动打扮，手里还拎着瓶装水，多半是刚在学校打完球又来了这里。

　　“你俩啥时候认识的啊？陆然你怎么还把人三好学生给弄哭了……”顾谓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新发现”。

　　江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更加热了。——先前这情形，怎么看都有点难为情又叫人误会。

　　旁边的陆然伸手拽了一把眉飞色舞的顾谓，把他往书店对面的方向带，语气里带着点催促：“走了。不是急着去网吧？”

　　“哎哎，你别扒拉我啊！”顾谓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还笑嘻嘻地回头，朝江照挥了挥手，“那什么……回见啊，江同学！”

　　经过这么一闹，江照也没了看书的心思，她合上书起身离开了书店。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沿着那条熟悉的沿河路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河水泛着粼粼的金红色，对岸的楼宇在暮色中渐渐沉成剪影。

　　她忍不住回想刚才的情景。他们竟然是同校的学生……他是哪个班的呢？陆然。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是哪个“陆”，哪个“然”？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一些零碎的、几乎被遗忘的片段，在她脑海中浮现、交织。突然，天光乍现般——她想起来了。

　　是那个寒冷的夜晚，几年前樟村的山路上，那个陪她走过一段夜路的陌生年轻人。分别时他站在星光寥落的村口，在她身后喊：“我叫陆然。”

　　是那个小结巴！

　　太久远了。江照觉得自己早就忘记了那张漆黑夜里模糊难辨的脸，她大概也忘记了那个名字。但没来由的她还记得那双亮若寒星的眼睛。

　　这个世界真有这么小吗？书上说人与人相遇的概率，微小如两百万分之一。江照想，那她的运气，或许还算是不错。

　　可时间过去太久，那夜夜黑风高，她拿不准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

　　这天回家后江照破天荒地打开了家里的台式旧电脑。

　　陆然。这个名字，甚至无需她费力搜寻，赫然就在首页飘红的数个热帖标题里。

　　“陆然今天又双叒叕拒绝了七班小谢的告白……”

　　“扒一扒陆然和陈奚最近的互动……”

　　“理性讨论，陆然是不是太不给女生面子了？在神气什么……”

　　江照滑动着鼠标滚轮，一条条帖子标题从眼前掠过。她微微睁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在她那个由课本、习题和书店角落构成的小世界之外，“陆然”这个名字竟如此响亮，几乎是整个三中目光与议论的焦点。

　　她以前怎么会从未察觉？课间女生们凑在一起，兴奋地压低声音讨论“全校男生印象排行”时，这个名字似乎总被反复提起。不是没听到过，只是那些细碎的声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喧哗，从未真正进入她的注意力范围。

　　是她自己用一堵厚厚的的墙，将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直到今天，墙外那个喧腾的世界才以一种具体而鲜活的方式撞进她的视线。而其中最清晰、最具体的注脚，是一个叫陆然的年轻人。

　　这一晚，江照不出意料地失眠了。夜渐深沉，她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冬夜，一些埋藏已久的愧意，如同水底的暗礁缓缓浮上心头。——对不起啊，小结巴。那天晚上骗了你。我说那里就是村支书家，那是骗你的。我只是……太害怕一个人走那段漆黑的山路了。这么多年过去，偶尔还是会想起。也不知道，那个寒冷的晚上，你后来是怎么度过的？

　　日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走，高一下学期的最后两个月，同往常也没什么分别。

　　对于江照来说，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在埋头奋笔苦读的间歇，偶尔也会走出教室在走廊里停留，有点念头在她心底不痛不痒地转悠。——也许下一个拐角，就会遇见他。

　　可缘分这件事，偏偏最经不起刻意的等待。整整一个月，她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陆然这个名字经由同学们口口相传的碎片在她心里自动拼凑，逐渐勾勒出一个远比那两面之缘更具体也更遥远的形象。

　　听说陆然的爸爸是大学教授，住在城西的别墅区；听说陆然在学校总是独来独往，唯一走得近的朋友是五班的顾谓；听说陆然在女同学里人气很高，他总是断然拒绝女生们的表白，却依然挡不住有人前仆后继……陆然最近和隔壁班的陈奚疑似恋爱了。

　　这真的是她在山野冬夜里遇见的那个说话都不利索的人吗？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和传闻中这个熠熠生辉的名字，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她忽而觉得真是她认错了。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收集关于他的一切。这成了她枯燥无趣的日常里，难得小小的离经叛道的雀跃。而这种不同寻常又隐秘的关注为陆然附上了一层朦胧又特别的滤镜。

　　校园青春故事里，总少不了一段涩中带甜的悸动故事。青春期的喜欢与不喜欢，都像一场没有预兆的骤雨，来去匆匆。每个人心底憧憬的关于爱情的启蒙本就不同，世上有千万种心动的形状。后来江照回想起这一段时，觉得自己的心事既特别又庸俗得毫无新意。

　　故事的开端只是源于她撞上一张好看的皮囊，就像走在灰扑扑的马路上，忽然撞见一树开得不管不顾的花——你被那种明媚灼了一下眼，脚步便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如野草疯长，甚至在江照未曾真正了解陆然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