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苦行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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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C市之前，江照几乎从未离开过樟村。她在那里出生，又从幼儿园上到初中，她的亲戚和同学都生活在这座小县城下的村镇。
关于C市的印象全都来自邻居回家探亲的大学生哥哥的讲述，来自电视屏幕里的零碎片段，来自旁人话语中拼凑的繁华。
初一那年寒假，一场剧烈的家庭风暴之后，母亲终于和嗜赌成性的父亲离了婚。手续拖了大半年，江照被判给母亲。一个独身女人要供孩子读书并不容易，池晓莉独自前往C市找工作，她被寄养在外祖父家，这一下就是两三年年。
那阵子学校里到处都在宣传“关爱留守儿童”，江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也成了千万留守儿童中的一员。
C市离樟村距离不近，长途客车要坐六个小时，到了客运站还得转乘路边吆喝的“黄牛”面包车，在颠簸土路上晃晃悠悠再颠一两个钟头。曾经的江照觉得，村口到C市的路程简直远如天堑。
要问她向往C市吗？或许她更多是向往“外面”。
每次想母亲想到掉眼泪时，她就在心底暗暗期盼——盼着能快点长大早点考上大学，盼着走出这座村庄，盼着真正看见那个只在别人口中存在的外面世界。
让江照意外的是这一天来得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早。
池晓莉在城里渐渐站稳了脚跟，攒下些钱，决意把她接到C市，送进一所重点中学念高中。明面上的理由，是为她备战高考做长远打算。
她猜想池晓莉费了不少心力，才为她争来这个转学的机会。后来江照才明白池晓莉的良苦用心，不只在于筹谋她的前途，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离开了樟村，才能摆脱她那烂泥般的生父，避免无休止的纠缠。
从村里的瓦屋搬进C市城郊筒子楼的那一天，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江照眼前缓缓铺开。
池晓莉自己只正经念完了专科，但生得靓丽会打扮，性格也活络。在城里找了份供电局的打杂文职，没有编制，但也还算稳定。她的一位中学同乡，听说如今混得不错，在市里一所学校当老师有些门路。
托这位素未谋面的“贵人”的福，江照得以转学，进了C市一所重点中学。在乡下时，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可到了这里，方知人外有人。
落下的不只是课程进度，更是无数课外辅导与优质教育资源滋养出的眼界与功底。高一上学期的前半学期，她的成绩只能在中游徘徊。这让江照倍感挫折。
她骨子里是个极要强的人，于是只能比从前更拼命，近乎废寝忘食地学习。周末的闲暇是没有的，就连平日的分分秒秒，也都抠出来用在了学习上。母亲带她走出了农村,十几岁的江照深信，只要她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将来就一定也能带妈妈离开这片旧楼区，住进宽敞明亮的高楼大房子。
初到C市的那一年，江照活得像个心无旁骛的苦行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眼前书。她也曾觉得意外，好不容易看到了樟村以外所谓“外面的世界”，她反倒把自己封进了一个更小的壳里。
后来她为这种状态找到了解释。那是一种近乎苛刻的“清醒”。她将人生视作一场严肃的积蓄，享乐是未来才能兑取的利息，而非此刻可以挥霍的本金。
这种自我约束近乎苦行，却也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江照把所有的期待与想象都押注在“将来”——那个考上好大学、带母亲离开旧宅区的将来。当下的每一分沉寂，都成了她对那个未来的无声履约。
在三中这所重点中学里，她是那个总是微微低着头、独来独往的转校生。
与在大城市长大的同学们相比，她身上带着一种抹不去的疏离与沉默。并非刻意孤僻，只是那些关于明星、网游、海外旅行的课间闲聊，她一句也接不上。半年多的时间里她没有交到什么朋友，安静的性格让她在人群中像一滴落入水池的墨，不声张，不蔓延。班级活动里她很少活跃，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角落完成自己被分配的部分。同学们对她客气而保持距离，一个从“下面县里”来的转学生，仿佛自带一层隐约的结界。
初来时她的成绩稀松平常，可是变化悄然发生。期中、期末、月考……她的名字在成绩单上一次次往上跃升。待到高一下学期，她已稳稳跻身全校前五。名字出现在红榜高处的那一刻，许多目光才真正落在了这个总是沉默的女孩身上。老师开始在课堂上点名让她发言，课后关心她的分班志愿和学习进度。同学们偶尔会拿着习题册，试探性地凑过来问：“江照，这道题能不能帮我看看？”
她话不多，依然习惯性低着头，却也在能力范围内有求必应。那些周围同学目光里的情绪从最初的陌生与疏淡，转成了打量、惊讶，乃至隐约的钦佩。
在学校之外，江照活得更像个深居简出的老人。一年到头，楼上楼下的邻居也只是见面点头的交情。这座城市的斑斓与她无关——学校附近的电玩城她从未踏足，热闹的游乐场、电影院更没有去过。
她唯独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时代广场那家最大的书店。
那里成了她枯燥学习生涯里，唯一被允许的“出走”，看闲书是她唯一的苦中作乐。偶尔在周末或寒暑假的午后，她会徒步走上十多分钟到书店。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就能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坐一下午。比起电子小说，她更喜欢纸质书的触感。这家书店宛若一座装满取之不竭的宝物的乐园，永远有新的书和惊喜在等她。
一年下来，她从金庸的江湖荡进韩寒的《三重门》，在安妮宝贝的疼痛青春与丁墨的都市温情间徘徊，也翻过《青年文摘》的励志篇章与《最小说》的青春幻梦。浩瀚书海里，她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岛屿——新派武侠言情小说。那一篇篇的武侠小说里有剑气纵横的江湖，也有缠绵悱恸的情长，刀光与眼泪交织成一个让她可以暂时躲进去的、绮丽而安全的远方。
江照后来回望自己的青春期，总觉得它像一卷色调矛盾的胶片——底色是近乎单调的黑白，却又在某些缝隙里，镌刻上意外缤纷的华光。因为她有一座自己的岛。
那座岛不在任何地图上，它由书页砌成，靠想象滋养。大多数人在她的生命里来来往往，都只是岛外的潮汐，涨落之间，不曾真正驻足。她习惯了这种自给自足的边界。直到一个不速之客，莽撞地闯上了岸。那个人是她苍白青春日常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须臾间，那卷黑白胶片被染上了洗不掉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后经年，江照一直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南方的五月落霞天，黄昏盛大，还有那个站在漫天落霞深处的少年人。
某天下午江照照例坐在书店的木格子窗边。黄昏的光线斜斜铺展开来，将书页染成柔和的暖金色。她正在读十四阙的《祸国》。
书中写道：璧国右相之女姜沉鱼，历经风云变幻——从入宫为妃，到成为帝王谋士出使他国，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步步走向凤位，直至成为执掌江山的一代女皇。这本书的女主形象寄托了江照最初对女性美好品质的所有想象——善良勇敢，敢爱敢恨，在命运的激流中不断打磨自己，活成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理想主义者。
沉鱼曾救下罪臣之后薛采，后又将他收在身旁。二人名义上是主仆，情分却更似姐弟。薛采天资卓绝，年少拜相，为沉鱼为家国倾尽心血，而后积劳成疾，如流星乍现英年早逝。
江照正读到薛采死前对暗恋多年的沉鱼剖白心境的这一段。十五岁的薛采对沉鱼说：我不喜欢数字八，因为我和你之间整整差了八岁。如果不是这八岁之差，我们活该是全璧国最般配的一对。沉鱼震惊又悲痛欲绝，她哭得肝肠寸断地口不择言：“只要你好起来，我就嫁给你……”
薛采终究还是死了，只留下“嫁人吧，沉鱼。”的遗愿给她。姜沉鱼哭到晕厥哭到眼疾复发。书页外的江照就跟着哭得泪眼婆娑，君生我未生这真是一段令人心碎至极的有缘无份。一代天骄少年殒命更是美玉易碎令人痛心。
江照恍恍惚惚地想：姜沉鱼对薛采，除了君臣之义、姐弟之情，可曾有过哪怕一丝……属于男女之间的心动？
她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眼泪汩汩而流。
“你没事吧？”一道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江照蓦然回过神，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她有些仓促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在泪光中晃了晃，才慢慢聚焦——窗边立着一个穿球衣的年轻人。傍晚的光线斜斜切过他的肩颈，将他半边身影染成暖金色，另半边落在窗外高树沉静的阴影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苦行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