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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恨你 ...

  •   在顾宅停留的时间比江照预期的要久。

      她出门后走了十来分钟到路口打车。这一带本就车流稀少,好久没见一辆车来。她抱着膀子瑟缩着在一颗冬青树下冷得跺脚,有点后悔刚才婉拒了池晓莉开车送她的提议。晚上九点多了,不想折腾她妈大老远跑这一趟来回,她更怕她们在漫长车程里尴尬沉默。

      等了约莫五分钟,仍不见车影。江照失去耐心,转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身后有车灯由远及近缓缓靠近。她并未停步,那车在她身侧短促地鸣了一声笛,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突兀。江照蹙眉,心道谁会在住宅区这样按喇叭。她继续往前走,那车不疾不徐依旧贴着她身侧缓行。

      她终于停下脚步,像是猜到了什么,转头去看车内。玻璃窗缓缓降下,驾驶座上的人,不是陆然又是谁?不是说今晚不回来吗。

      陆然今天穿着一件草绿色连帽卫衣,比起昨日气场柔和了不少。他目视前方,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声音平淡地丢过来两个字:“上车。”

      江照没理会他,自顾自地往前走,喇叭又响了一声,尖锐刺耳。

      “大晚上的你干嘛?这里是居民区!”她终于忍不住,转身没好气地说。江照真是拿他没办法,又怕他继续不依不挠,只得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烟味,混杂着一丝清冽的须后水的味道。她透过后视镜,看见他半张脸——下颌泛着青黑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倦影,竟真像是在外通宵厮混的模样。

      “你这是刚从哪儿来?”话脱口而出,她才觉出语气里那点不自觉的探问。

      陆然等她坐稳才重新发动车子,目光仍落在前方,声线没什么起伏:“顺路捎你。”

      江照想不出,他要从哪个方向来,才能“顺路”顺到家门口。她也实在不懂,他此刻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昨晚他的那番话言犹在耳,决绝利落,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的心口,隐隐作痛。今天他却又这样出现,搅乱她好不容易才稍稍平静的方寸。

      “既然都到门口了,怎么不回家吃饭?”想起刚才顾林生苍老的愁容,江照到底还是多管闲事地问了一句。

      陆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戏谑。江照一时哑然——印象里他很少这样笑。也是,他们都分开多久了,他的性格和习惯变化让她陌生也是自然。再说,她和他在“不肖”这件事上半斤八两,又有什么立场教育他。

      就在她以为陆然不会回应她的时候,他低声开了口:“我回去也不过是在他眼前找不痛快,眼不见心为净,何必坏了你们久别重逢的团圆饭。”这人现下嘴里真是没一句听得过去的像样话。

      被他这么不轻不重地一呛,江照也没了搭话的兴致,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转头望向窗外,盯着行道树模糊的残影飞快向后掠去。

      两个人一路无话,车子驶回了酒店。到了酒店停车场泊好车,江照没道谢,推门径直往里走,眼见着那人也跟着进了电梯。

      江照为他这两日莫名其妙的做派迷惑,忍不住疑心他是不是别有意图,又只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你干嘛?”江照转过身,恰好挡在电梯门口。

      “什么干嘛?”陆然笑了一下,从裤兜里抽出一张房卡,和她手里那张几乎一模一样。果然。

      还是反应过度了,江照在心底懊恼。

      “嘀”一声轻响,陆然刷开感应区,按下十二楼。

      ——和她住在同一层。

      这就是集中安排婚礼住宿的坏处:越是想避开谁,越是避不开。江照心想,她强烈倡议所有婚礼主办人给来观礼的前任旧人们分别安排住宿。

      可要说巧合,昨天到今晚巧合未免有点太多?再说宾客这么多,楼层也不少,以他俩那段人尽皆知的过去,怎么也不该“恰好”被分到同一层。只怕是有人有心推波助澜。

      江照在心里苦笑,这些家伙惯会出卖她!

      人家都有新的生活了,这些人还掺和什么!江照打定主意,明天一回上海就将这段意外重逢抛诸脑后,以免生出更多的事端。想到这里,她侧过脸抬眼看向身旁那人沉静冷淡的脸:“对了,你昨天的衣服还在我那儿,等我一下,拿给你。”

      “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成了急性子,就这么想和我一刀两断。”陆然话里带着淡淡的讥诮,那语气叫江照陌生。嘴上揶揄,那人也还是跟着她走到了房间门口。

      江照用房卡刷开房门,侧身进了屋,一手扶墙一手抵着门框看向他。

      陆然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是存心要和他避嫌。他一双眼黑亮而冷,此刻眼里有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其实身高优势让他轻易就能将大半个房间扫入眼底。

      他没说话,只斜倚在门外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江照插上电卡,三两步走进房间从沙发上捞起纸袋子,递给门外的人,“给,谢谢。”她想说还没来得及帮他清洗,转念间又觉得他未必在意,便没多嘴。

      那人却不接,只静静望着她,那目光沉静幽远让她陌生。江照有些不自在,她索性把袋子往门边地上一放,就要关门送客。

      一只长手迅速伸出来,不轻不重地抵住门。他的气息瞬间罩住她。江照没来由地心慌,柳眉倒竖低斥一声,“陆然,你别胡搅蛮缠!”

      陆然低头看她这副懊恼的模样,语气有点散漫:“我不进去。把你手机给我。”

      江照没有动,他悠悠笑了一声:“那我们就这么僵着。”

      江照瞪着他那张赏心悦目又实在欠扁的脸,半晌,才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慢吞吞地递过去。

      “解锁。”陆然将屏幕转向她,看着她不大乐意地在屏幕输入指纹解了锁。

      陆然修长的手指在屏幕间轻点几下,片刻后,他把手机递还给她——屏幕上显示,他已用她的微信发送了一条好友申请,对方的微信名赫然是“陆西”。这是他的小名。

      “你到底要干嘛?”江照问出了这两日的疑惑,她的话说得理不直气不壮,“我不欠你,陆然。”

      陆然像是被她这话逗到,低低笑了两声,可那笑意不达眼底:“你说不欠就不欠?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江照觉得,这个人简直像是浑身带刺,一定要教她不痛快。想到他前日对自己说的那些前尘尽断的话,她举一反三地同人划清界线:“那你就错了,七年了,我变的可不止一点。再大家都有新生活了,何必再纠缠。”

      “何必再就纠缠?”陆然的眼睛里似有一团火,“澳洲这么多年,倒是让你冷了心肝!”

      江照端详他神色难辨的脸,那种痛又漫上心头。她撑着一口气同他告别,“这才是我,这一直是我。我们的告别早在七年前。”话音落下,她再也不忍心看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过了好久,江照才听见门外一串脚步声远去。

      她擦了一把眼泪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你已经添加了陆西,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江照点进他的朋友圈主页,一片空白。

      他少年时就几乎绝缘于一切社交软件服务于现代社会人类表达欲和分享欲的那部分功能。□□只用来看必要的消息,那些年风靡的空间装扮他从来不用,说说更是一年到头也更新不了两条。这么多年过去,年岁渐长,想必更甚从前。

      江照吐了口气,还还是忍不住想关注他得点点滴滴,到底在干嘛?她有些泄气地扔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出神。

      她想不明白。这两天陆然的态度暧昧不定,但她清楚他太知道她最隐秘的痛处,总能轻易搅乱她的方寸。多年前是如此,如今依然如此。而她,不喜欢自己因为他一言一行患得患失的样子。或者说,这失控的感觉该死的讨厌!

      这一夜江照又一次不出所料地失眠了。这就是陆然。轻而易举搅乱一池静水,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她甚至有些恶劣地想,他是不是在和她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享受着她被捉弄时的心绪起伏。毕竟,睚眦必报,向来是陆然的座右铭之一。

      我恨你。上一次江照收到陆然的消息时还是这句,然后是第二句第三句,像某种固执的回响——我恨你!江照。

      她一次也没回过他消息。他确实该恨她。她把他一个人丢在了二十岁的硝烟里。

      夜色沉沉压下来,江照躺了很久才昏昏睡去。从梦里惊醒过来时是夜里三点。江照伸出一根指头揉了揉跳着疼的额角,起身到厨房倒了一杯半温不烫的水。

      细长莹白的食指摩挲着马克杯的把手,她不禁怔怔出神。

      梦里的人依稀还是经年前的模样,和先前门外的人容貌相似却又截然不同。梦里的他,像是冬日里冷艳的一捧火,神情鲜活,眉眼间七分霸道三分凶恶,煞风景得紧。他居高临下地看她,浓密漆黑的额发半垂,压抑了声线质问她“有何不可?”

      背后的大理石厨台冰冷泛凉,江照哆嗦了一下。她握着那半杯水,思绪涣散飘回了2013年的夏天。

      那一年的夏天,盛夏蝉鸣,绿色葱郁,是最好的开始也铺陈了最曲折的伏笔。那之后的很多年里,于四季里,她都最喜欢夏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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