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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最听你的话 如今时过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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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照在床上一直腻到近午才起来,太阳穴还缀着痛。不知是因为婚礼这件大事终于落定,还是昨日实在累极了,一向多梦浅眠的她,昨夜竟难得睡了个沉沉的觉。
她简单洗漱后点了外卖——附中旁边的凉面,老城区的烧仙草奶茶,都是她在国外那些年魂牵梦绕的滋味。
江照不愿承认自己骨子里是个念旧的人,可总在某些时刻,回忆如影随形,从细枝末节到模糊轮廓,丝丝缕缕地缠上来,折磨她的神经,又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带着苦味的药。
在这所有记忆拼图里,最重要的那几块是她最避之不及又最难以割舍的。比如陆然,比如母亲,比如顾叔叔,甚至包括那个锒铛入狱的该死的父亲。那些辜负过她、也被她辜负过的人,打断血肉连着筋骨,不死不休。
江照心里思绪繁杂,手上动作就磨蹭,不知不觉竟拖到天色昏沉。低头看手机,已过了下午五点。
一声清脆的叮铃——是短信。她点开只看了一眼,指尖蓦地一颤,几乎从沙发里跳起来。发信人是陆然。“我和他们说了,你今天回去。”
江照心头一紧,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怅然与无奈。不是顾谓就是岑岑,把她的新号码给了他。他们和这条短信一样,都在不动声色地要拉她一把。
时间走到六点的时候,江照总算出了门,手上拎着给托朋友从国外带回的礼物和一个酒店纸袋子,那是陆然的西装外套。这衣服他大抵是不打算要回去了,她却也不好直接扔了,就这样拎回家,如何处置再是后话。
回家。这个词在心头咯噔一沉,陌生得近乎锋利。那个“家”里的人们,真的还会欢迎她吗?他们一定不希望她再与陆然有任何牵扯吧……想到这里,江照从电梯间折返房间,将那个纸袋扔到了沙发上。
从婚礼的酒店到城西,也许是为了磨蹭时间也许是为了故地重游,她选择了公交出行。车横穿半座城市,窗外的风景熟悉又陌生——许多街巷依稀是旧时模样,却又在细处翻天覆地。江照努力从一个路牌、一个铺面里辨认过去的影子,沉睡的记忆一点点被晃动的车厢唤醒。
公车在附中站停下。今天是周末,仍有三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站台边说话。过了这么多年,这学校的校服竟还是那样板正。
江照望着他们,忽然想起从前。那时候这站台总是挤得满满当当,车一来大家便一窝蜂涌上去。陆然个子高往往自己先挤上车,回头才发现她被落在了后面。可要是他占到了座位,也总是会让给她。熟悉的回忆扑面而来,一分一寸,都绕不开他。
这条小巷,是当年从学校回家必经的一段路。她被小混混尾随也是在这里,那天他被揍得满脸青紫,眉骨上一道刀印子触目惊心,鲜血流得满面都是,江照被吓了个半死。
陆然,陆然。他们曾经一起走过这里的每个街角路口,从春夏到秋冬。回忆是她心口最深刻的痛。
……
江照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在国外的几千个日夜,她不是以为自己早已释怀了吗?到头来只是徒劳。
公交车到站后,江照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家里的老洋房走。这一带闹中取静,绵延着一片乳白色的旧式洋楼。她左转右拐了几个弯,终于在其中一栋前停下脚步。
从外面看,房子似乎没怎么变。她仿佛还能看见十六岁那年的夏天,第一次来到这里的画面。那天她穿着白色镶花的连衣裙,紧紧拽着背包带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一脚踏进了这个陌生而富丽的世界。如今再看,这双层小洋楼也没有那么高大奢华,风霜痕迹重了点。
她深深吸了两口气,伸手按下门铃。指尖触及冰凉按钮的瞬间,她忽然期待屋里的人没听到或者干脆就不在家。
几秒后,门内传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声,门应声而开。
站在那里的是她妈池晓莉,她今天挽了发,脸上妆点着一层薄妆,她还是那么妆发精致神采飞扬,虽则细看之下眼角眉梢已经爬上了细细的纹路。她像是花了几秒才认出江照,眼眶迅速地红了。
多年未见的母女,就这样隔着一道门槛相对而立没了言语。江照鼻腔一酸,赶在眼泪滑落前,低低唤了声“妈”。
池晓莉“哎”了一声,一边转身抬手抹眼泪一边招呼她进门,“快进来吧……外面怪冷的。”
江照跟着她走进玄
“是阿满回来了吗?”一道苍老的男声从客厅传来。“是我,顾叔。”江照连忙应声。
池晓莉进屋后就转身进了厨房。如今这家里里外外像是都全靠她自己一个人操持了。江照觉得鼻尖一酸,池晓莉和顾林生在一起至今没有扯证,名不正言不顺的,家里女主人的操劳一分没落下。
顾林生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正播着地方台新闻。他身子似乎使不上力,以一种略显松垮而别扭的姿势半倚着沙发靠背,与记忆中那个总是腰背笔挺的身影判若两人。
外表看来,他与从前并无太大不同,可江照心里清楚。——过去的顾叔身子骨硬朗,在家能站着绝不坐着。是那件事之后他高血压复发,下肢落了病,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江照胸口发紧,一股混杂着悲凉与无地自容的情绪堵在喉间。这正是她这些年不愿回来的原因。若真要追根究底,这场变故的始作俑者,或许正是她自己。也正因如此,当年池晓莉歇斯底里地哭喊着让她从这个家里“滚出去”。她是“滚”了,从此一去不回,断了音信。
一见着江照,他笑得开心,“坐啊,自己家还拘束什么。喝点热茶吧?”说着便要倾身去拿茶壶,手颤巍巍的。江照赶忙将手里的礼物搁在沙发上,伸手接过茶壶,“我来吧,叔。”她一边斟茶,一边轻声说:“从澳洲给您和妈带了点东西……您拆开看看。”
“你这孩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带什么礼物。”顾林生笑着摇摇头,把袋子里的礼物拿出来看了一看,“嚯,这手表不便宜吧?阿满有心了。”
江照只是笑笑。顾林生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过是因着这是她买的,才费这点嘴皮子功夫。
就在这时候,池晓莉把饭菜往桌上端,江照起身想去帮忙,却一时不知道该干嘛,干杵在那。
池晓莉脸上神色几转,声音终究软了下来:“愣着干什么?去洗手,洗完帮我摆碗筷。”
江照如蒙大赦,赶忙应声照做。
池晓莉推来一张黑色轮椅,沉下身子,费力地将顾林生挪到椅上。她向来力气不小,可这一扶一抱之间,仍显得颇为吃劲。江照怔怔地看着她把轮椅推到餐桌旁,调整好高度,心头那股酸涩几乎又要涌上眼眶。
“坐下吃饭。”顾林生笑得慈爱,“你妈准备了一下午,都是你爱吃的。”他语气轻快地招呼江照,又带点调侃地转向池晓莉,“你瞪我做什么?”
池晓莉在桌边坐下,“吃你的饭,就你话多。”
“你妈就这脾气,做了还不让人说……你看,这么多年一点没变。”顾林生笑着,将那盘油亮亮的酸辣土豆丝推到江照面前。
江照夹了一筷子,酸酸脆脆,的确是她从前喜欢的味道,只是如今尝来,酸得她眼眶发热。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像这样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了。七年?或许更久……
从前顾林生在西医药大学任教,后面又兼职朋友的医药公司顾问,总是早出晚归。池晓莉白天上班晚上偶尔叫上好姐妹去遛弯跳舞,家里大多靠当时的帮佣李阿姨照看。江照和陆然高中学业繁重本就回家得晚,到家了每每都是两人一草草吃饭了事,有甚者直接在外面解决了晚饭才回来。真要说这一家人齐齐整整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也只有周末和假期。等到她上大学搬出去住后,这样同桌吃饭的情形更是屈指可数。
当年池晓莉撂下狠话要同她断绝关系,她远渡重洋出了国。在国外的这几年里,她经济稍有好转,便每月托岑岑转交一笔生活费,全当是报平安了。老人未必缺她这三瓜两枣,或许也不见得乐意收,却好歹没有退回。
哪怕江照一度觉得自己是个孤魂野鬼,可她这个不孝女,也想在赡养一事上尽点微薄之力。
顾林生向来是个体贴周到的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为她夹菜,一边问起她在国外这些年的经历。江照原以为这顿饭会如坐针毡,真吃起来,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熬。
听到她说回国后在上海成立了个摄影工作室后,顾林生开心地放下了筷子,“从前我就知道阿满是吃摄影这碗饭的。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常回来看看,省得你妈天天念叨!”
池晓莉没作声,只低头吃着饭,仿佛事不关己。江照知道她妈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
她笑着点点头,“我空了就回来看您和妈,你们多注意身体。”
“真不走了?”池晓莉抬眼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和欣喜。
“嗯。”江照放下筷子,答得认真:“在外漂了太久,我的工作室也刚有点起色……”
“你也知道久。”池晓莉声音忽地哽了一下,“当年我让你走,里头有多少是气话,你真听不出来?偏就那么听话,一走七年,音信都没一个……”话音越来越颤。
江照垂着眼,只低低唤了声“妈”,其余的话一句也挤不出来。她们这对母女,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欠了谁!
顾林生连忙轻拍池晓莉胳膊,温声劝道:“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孩子正吃饭呢。”
池晓莉揩了揩眼角,声音仍有些发哑:“老大不小了,总在外头漂着算怎么回事?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定下,不光是工作,自己的人生大事也上点心。你看岑岑那么爱玩的性子,如今不也成家了……”
江照默默听着母亲絮絮的念叨,多年来横亘在母女之间的那道冰墙,仿佛在这一刻悄然消融了几分。看来又是有人把她的感情状况告诉了家里,或者说家里人提着心关注她的感情状况。她正微微出神,顾林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口气不大好,“知道了,回不回来不早点说也没个准信。你姐……阿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江照埋下头,她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他也听出了顾叔话里的那点审慎。
顾林生挂了电话,叹息一声:“真不让人省心。回来了几天也不着家,整天在外面跟那群朋友混!”他顿了顿,看向江照,语气谨慎地问:“阿满,你……见过小西了吧?”
“在婚礼上见了一面。”江照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过去这么久了,她不想再让顾叔多心。“唉,你是不知道,他这些年……太不像话。”顾林生眉头蹙着,掩不住的愁容,“你们都在上海,凡事互相照应着些。你有空说说他,别总那么混着过日子。”
池晓莉也附和,“他一向最听你的话……”那语气有点生硬却又婉转。
江照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知道陆然如何混账,但对方如今未必肯多听她半句。令她诧异的是二老如今的态度。
当年她和陆然暗度陈仓有过那么一段,那时他们态度决绝,非要两人断个干净。
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却好似一切从未发生,要让他们同桌吃饭,甚至还要他们互相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