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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要小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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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近找了一桌人没满的客桌坐下,江照对着同桌的七大姑八大姨友善一笑,兀自动筷开始犒劳自己饥肠辘辘的肚皮。
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客套虚礼——满桌宾客她一个也不认识,真要你来我去寒暄半天,那才真是要命。
一旁的陈隽显然自在得多,他似乎很擅长和长辈打交道,自然而然地招呼同桌众人用餐。他样貌清爽,笑容干净,一声声“阿姨”“叔叔”叫得熨帖,席间的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
就在江照大口咬下半块红烧肉来不及咀嚼之际,一抹明黄轻飘飘降落在她身侧的空椅子上。
“饿死了,西哥你快来!”那年轻女孩清清亮亮的声音落在江照耳朵里。西哥……连他乳名都知道又叫得这么熟稔,什么关系不言而喻。
江照心口发闷,只在心底默念——希望那个人不要坐下。她只怕自己无法与他坦然相对,那强作镇定的假面,顷刻就会四分五裂。
事与愿违,眼角余光见那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江照胡乱嚼了几下口中的食物,匆匆咽下,却因为吞得太急,一下子呛在喉间,弓着背剧烈咳嗽起来。
“没事吧?”桌上的关切声此起彼伏。陈隽在半桌热心阿姨的指点下,有些生涩地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好一阵,江照才终于缓过来,再抬眼时,眼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呛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洇湿了睫毛,在灯下微微闪着。她伸手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嘴角,连说了几句“没事”才安抚住一桌人。
她一转头堪堪撞进斜对面一双不动声色的眸里。他不知何时脱掉了西装,白衬衫解了一个纽扣,慵慵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一只酒杯,周身笼罩着漫不经心和生人勿近的悍然气场,和姑婆们的热心热肠形成了截然反差,冷得她赶紧挪开了视线。
而这场动乱的始作俑者一脸关切地递过来了半杯白开水,江照喝了几口水转头对她说了声“谢谢”。
这女孩看着比她要小上四五岁,模样生得俊俏又笑靥生花。
她十分自然地倚近江照,语调轻快:“我叫辛舟,叫我小舟就好。我是跟西哥一起来的。你们……应该是岑岑姐的朋友吧?那你们肯定都认识的?”她挨得那样近,胳膊几乎贴着江照,语气里带着一种可爱的天真,仿佛默认江照能听懂她口中的“西哥”是谁一样。
听她这话应是同岑岑也认识的,江照不忍拂了她的笑脸,从善如流地点头,陈隽亦对她笑着打招呼。
那边的人还是没有出声。但显然,他的小女友全然没有察觉到桌上的气氛微妙。
“哎呀,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待了半响好没意思,也没个人能说话,远远看见你们就赶紧坐了过来”。辛舟说着摇了摇脑袋,乌黑顺滑的短发在空中滑出漂亮的弧线。
女孩笑得烂漫,一时让江照错觉才刚见过一面的自己仿若真比在座的其他人与她亲近上几分。
“哎呀,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长得俊俏嘞。”
“是吧,现在的小年轻都可劲会捯饬自个儿。”
“小伙子也长得俊俏,老话怎么说来着,郎才女貌,登对儿!”
辛舟口中不认识且没话可说的阿姨们却是满脸热情开启了攀谈。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又被一桌子长辈这么夸了一通,二十出头的女孩当下心花怒放,满口阿姨长阿姨短地与众人打成一片。
左一个“小伙子”陈隽,右一个“小姑娘”辛舟,两人都是玲珑性子,同长辈们言谈甚欢。
江照被裹挟在这一片陡然升温的欢声笑语里,脑子嗡嗡地响,她一直刻意不去看某人,此刻更觉空气粘滞。一别数年如今重逢,他身边已经有了别的人。这一晚上他们竟是一句话也没讲。
心口泛起一阵迟钝而绵密的痛。江照曾经想过,倘若必须有人在这段往事里被回忆禁锢,她宁愿那个人是自己。可眼下当真看见人家往前走了,心里又不是滋味。人为何总是这样自相矛盾呢?
越是深想,越是心烦意乱。她赶在辛舟招呼隔壁大姐加橙汁还是加酒的间隙,一溜烟下了桌。
江照来到礼堂外面,夜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十月的C市已然天气转凉。她慢慢踱步到挂满了白色挂带和各色绣球花簇的婚庆棚里坐了下来。
打开手机,略过了各种工作群杂乱的消息。
“阿满,陆然也来了。你要是遇上了别多想。往事不可追,你要是不肯翻篇,这坎就过不去。”岑岑总爱叫她小名,亲切又陌生,很少有人这样叫她了。
又是一条隔了10多分钟的消息。“你要是累了先回去休息。”
“没事的,我等你。”江照打了三个字后窝在椅子里,从顶棚的缝隙里望见夜空里三两闪烁的星星。
今早天还没亮就起床了,她实在有点累。现在也就晚上八点多,想必婚礼要结束还早的很。她在礼堂门口打下来的夜灯光里浑浑噩噩地想,小睡一会儿吧。
慢慢地,她掉进了一个似真似幻的梦里。
梦里是十几岁的陆然。夜幕低垂,他同她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脸上挂着斑驳的伤口。江照语气严肃,“你傻啊,非要同人硬碰硬,幸好你没事。”
画面一下转到了二十来岁的陆然。他下额布满青色胡渣,恍惚间老了十岁,神色不忿地质问她:“江照,你到底有没有心?我恨你!”痛苦,不甘,失望和迷茫同时出现在那张倨傲年轻的脸上。他没有哭,梦里的江照却被泪迷花了眼,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咽喉。
半个世界的唾弃和流言要置人于死地,是她的末路,也是他的穷途。
难受,像溺水一样的感觉,这样的梦她已经好久不做了。
倏然间,一缕昏黄的灯光投进她的眼里。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江照猛地从混沌中挣扎着醒来,呼吸微促。
对面坐着一个人,他正低着头摆弄着手机,单薄的白衬衣,敞开的领口隐隐透出锁骨的轮廓,周身笼罩着慵懒又疏离的气场。
江照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可梦里的陆然和眼前这人气质相差甚远。
她想,是梦也好,至少梦里他喜怒分明,不会如眼下这般,对她是全然的漠视。她眨眨眼再看对面的人,不是幻觉?
“好看吗?”对面人没有抬头,声线清冽,是今晚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声音带了点微不可察的戏谑。
江照终于抬头望向那张刚刚还闯入她梦中的脸,二十七岁陆然的脸。
他的眼睛深而黑,和记忆里相差无几。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薄唇微抿着。一张脸褪去少年人柔和精致的线条,加深冷冽的轮廓,依旧是好看得紧。
江照怔了一瞬,有些迟缓地动了动发麻的身子。一件黑色西装外套从她身上缓缓滑落,她下意识地伸手,在衣角即将触到草地的瞬间,堪堪捞了回来。
手里捏着西装的一角,江照怔怔地想,她睡了多久?这衣服是面前这人的?他竟还关心她?
陆然许久没听到动静,抬起眼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江照一手拎着他的外套,眼神却不知道聚焦到了哪,宛然已经神游天外。她微低着头,发髻挽在耳后,露出线条伶仃的下颌和一段脖颈。
陆然有些心烦意乱。这女人!又神游天外,轻而易举,就视他如无物,却同别的人相谈甚欢。
“醒一醒?”他开口,一字一顿,要拉回对面人的思绪。
江照回了神,她脱口问道:“嗯?几点了?”陆然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倒也平声回答:“快十点了。”
“嗷,这么晚了。”
她干涩地应和一声,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太久没见了,当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连空气都仿佛凝滞,每一寸寂静都让她手足无措。或许正因为曾经太过熟悉,如今这一分一厘的疏离,才格外令人不自在。
她眼神闪躲不去看他,一时搞不太懂眼下的情形。先前一个眼风也不给她的人,此刻怎么会坐在这里,如此心平气和地同她谈论无关痛痒的时间?
而他那位形影不离、笑容明媚的小女友,此刻又在哪里呢?想到那个年轻女孩的身影,江照的理智像被冷水骤然浇醒。——不该这样的!不该再有这样纠缠不清的独处。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递还他的外套,仿佛再过一秒就有人跳出来指着那件黑色西装抓奸。
她离他仅有半米远的距离,虽是站着却也只比坐着的他高出一个头。她低头,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在清隽的脸上投下隐隐绰绰的阴影。仿若多年前的某个清晨,她躺在床上醒来,一转头就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和微卷的长睫毛。“西西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她拿腔拿调地故意逗他,他就佯装生气把她扑倒在床上,腻腻歪歪又是好一阵子。
此刻那睫毛的主人抬头,一张脸全然褪去了青涩,墨瞳幽深,很黑很亮,转眼就要把她裹挟进某个甜腻深渊。那双眼是她凭着记忆描摹了无数遍的好形状。
他静静看着她,脸上表情很淡,没有要接过衣服的意思。江照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现在的陆然,云山雾绕一样的存在,安静,冷冽,让人捉摸不透。
“夜里冷,穿上吧。”她顺势抖了抖手上的衣服,自己却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恰到好处地验证了她所言非虚。
陆然眼神微闪,缓缓站起身,瞬间比江照高出一截。他们本就离得近,他起身时,堪堪掠过她半伸出去的胳膊。此刻,江照的左手几乎触到他白色衬衫,手上还挂着一件黑西装晃晃悠悠,场景怪异,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暧昧。
她下意识略往回收了收手。
他总算伸手接过衣服,右手还握着手机,两只手一翻一转,一抬手就把外套裹在江照身上。那双手把衣服往她肩上掖了掖。江照感觉到他的手蹭过她垂在鬓边的发梢,有一两秒钟,长长的双臂几乎把她半圈住。但他动作很快,稍作停留手便撤了回去。
他和她的身形本就差了很多,此刻那对于江照来说过于宽大的外套稳稳挂在身上,把她人罩住了大半,挡住了大半的夜风。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萦绕在她鼻间。
江照花了两秒钟消化他的动作,她此刻像极了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滑稽里浸染了旖旎暧昧。她几乎就要扯下外套,那人却断她后路般开口。“披着吧,大老远回来参加婚礼还整感冒,回头又叫岑岑担心。”他似笑非笑,眼里裹挟了促狭的光。
“空了回家看看。莉姨很想你......”他顿了顿,弯腰盯住她的眼睛,“江照,不要小看人。你既然已经往前走,我也早不在原地。你不用躲我,想回家就回,那里终究还有念着你的人。”他面无表情,声线平缓,话说得分明。
一字一句,仿佛一座看破红尘的悲悯神佛,要赦了她的原罪。
这是阔别重逢的这一日里,他对她说过的最长的话,也是最真的话,直戳心肺,也宣判她的自由。
泪水打湿了江照的眼,她仓忙低头掩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脆弱。
这么多年,她马不停蹄地在一个接一个的异乡漂泊,也曾在无数个夜里因为想念C市和牵挂在这里的人辗转反侧,但她不敢回来。她一度想她没有退路了,回头便是粉身碎骨。所有彩色的关于母亲的眷念都已经在她的二十岁的开头被撕裂被扭曲,自此再无梦的原乡。
陆然走了,江照伫立良久。
等到赵岑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独自站在白色婚庆花架的下面,泪流满面,静默如一樽单薄易折的琉璃彩塑,一碰就会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