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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醉鬼 一个温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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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问得属实有些刁钻。
陆然在学校的花边八卦,大家早听腻了,传得再离谱也就是那几样,大都不了了之。可还没听他说过对谁念念不忘过。既是“念念不忘”,那定然是有过一段百转千回的展开,至少得有点故事吧?
桌上的人都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连音乐都被人调低了。
江照坐在角落里,也往他那处看。
陆然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认真回忆:“念念不忘……的异性?”
“只能来真的啊!”有人七嘴八舌地催他,“快点的快点的!”
陆然清了清嗓子,往沙发上靠了靠。
“还真有这么个人,”他说,语气不紧不慢的,“让我记挂了好些年。”
“好些年……”有人笑嘻嘻地抓住重点,“那是挺久的啊。是我们学校的吗?”
“不是。”陆然否认得很快,“有一年我去乡下,夜里迷了路,撞上个丫头。说是给我带路,结果害我在大冬天的屋外冻了一宿……”
乡间偶遇,又是被诓骗,这不该是“念念不忘”的展开啊。
大家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江照张大了眼睛
陆然靠在沙发上,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他脸上,眉骨下那道疤已经很淡了。
“我被冻坏了,回城后大病了一场,烧得神志不清的,拖拉了一个月才见好。”陆然想起那年他大病一场,拖拉了一个月才见好。说来也古怪,命都去了半条,他打小就有的口吃毛病也奇妙地自愈了。
“哦我想起来了!”顾谓一拍大腿,“是初一那年寒假吧?你小子离家出走,回来就一病不起。当时你可没说在乡下还有艳遇啊?”
离家出走。江照听到这四个字,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冬夜山路上,她和那个陌生的男孩一前一后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家里的糟心事,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抽抽噎噎的。
他不会安慰人,憋了半天,把自己最倒霉的事也摊开来给她看,“我妈跟我爸闹、闹离婚,一个人出国了。我离家出走来乡下亲戚家,半夜里迷了路。”
小江照怔怔地听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忽然没那么难过了。你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吸了吸鼻子安慰他:“没事的,就算离了婚那也是你爸你妈呀,他们一定是爱你的。”
“那后来呢?你们再见着没?”回忆被一道声音打断。
江照回了神,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听见心跳声,一下一下,有点重。
“没,夜里天黑,我连她模样都没看清,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骗了一场,这事我记了好些年。”陆然话没说全。那年夏天,他其实又去过一次乡下,巴掌大的地方问了一圈,也没人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妈和他爸离婚已是板上钉钉,谁也拦不住。他只是偶尔会想起来,那个冬夜,那个哭得稀里哗啦又反过来安慰他的小姑娘。他想知道,那晚过后她还好吗?
还以为能挖出怎样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呢,到头来不过是一次无疾而终的偶遇
有人笑着打圆场:“这你就不懂了吧,就是要这样的偶遇擦肩才教人念念不忘。朦胧美,懂不懂?”
“依我看,那女孩一定生得貌美。”另一人接腔。
“你是如何得知?”
“这还用问?”那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煞有介事地扬起下巴,“忘记张无忌他妈怎么说的了?长得好看的女人都爱骗人!”
一桌人随即笑翻过去,又吵闹着到下一轮。
江照在桌上被灌了两杯果酒。原本她只是打算抿两口应付了事,可架不住有人起哄——不知谁起的头,话题七拐八绕就扯到了她和陆然的关系上。
江照支支吾吾地躲,越躲他们越来劲,笑着闹着又给她满上。等反应过来时,脑袋已经晕晕乎乎的了。
散场时,已经是后半夜。
一群人站在KTV门口的霓虹灯下分别,有人打车,有人步行,三三两两散了。陆然落在最后,站在玻璃门边,身边一左一右两个醉鬼。
顾谓喝得不少,脚下像踩了棉花,嘴里还唧唧歪歪讲着醉话,扒拉着陆然的肩膀嚷着要去第二场。
江照是另外一副醉态。
她不吵不闹,脸上一团红,眼神迷迷蒙蒙的,像是随时能站着睡着。一只手死死扒拉着陆然的T恤下摆,怎么都不撒手。
陆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揪得皱皱巴巴的白T恤,再扫一眼她那张茫然无辜的脸,深吸一口气。
他先把顾谓拎起来,往路边走,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把顾谓塞进后座。顾谓还不老实,探出半个身子要往外爬,被他一把摁回去。
“师傅,送到这个地址。”他把手机屏幕递过去,上面是顾谓家的地址,又扫码付了钱。
司机点头,一脚油门走了。陆然转过身,应付另外一个。
江照还站在原地,晕乎乎地晃了晃,眼看要站不住了。陆然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顺势又扒拉上来,这回不是衣摆,是他整条胳膊。
他一边给顾谓妈妈打电话说明情况,一边把那双不安分的手往下拍。
车来了。
陆然先把江照扶上车。平日里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喝醉了就沉得要命,他连拖带抱地把她塞进后座,腾挪间她支支吾吾地开始说醉话,黏黏糊糊的,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坐进她旁边,背上已经薄薄出了一层汗。
“师傅,到青石街。”他向司机报了家里的地址。
从这里回去,车程二十多分钟。司机从后视镜里抬头看了眼后座的两个年轻人,一个软成一滩,一个正襟危坐却脸色微红,司空见惯似的摇了摇脑袋。
六月天,车里打着冷气,不算太凉,刚好压一压外头的暑气。可江照还是觉得不舒服,胃里翻腾着,脸上烧得厉害。
车子开过一个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
她就像没了骨头似的,软趴趴往陆然身上倒。
陆然僵了一瞬,没敢动。过去几个月,他俩不咸不淡地闹着别扭。他在心底越琢磨,越觉得自己那点心思不纯良。可他也了解她,温吞敏感胆子又小,他要是往前多走一步,她准会缩回去。
他也就只好装傻充愣,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现下她靠在他肩上,脑袋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什么?”他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
一道温热的气息打在他耳朵上。
“小结巴……”
她扯着迷蒙的醉眼笑了,眼睛里水光潋滟的,行道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晃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
“我可算找到你了……”
陆然的脑子宕机了一瞬,他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刺骨的夜晚,那女孩面目逐渐清晰起来。
是她吗?此刻她整个人几乎伏到他怀里了,身体烫得像一团火,隔着薄薄的T恤,那温度直直往他皮肤里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定是天气太热了。
他一边在心里懊恼她不能喝酒还瞎凑热闹,一边抬头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把空调开大点。”
司机笑着打趣,“已经是最大了,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血气旺。”
陆然把车窗摇下来。夜晚凉凉的风灌进来,打在身上,他绷紧的身体这才慢慢舒展开。
车子开到家附近的路口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江照醉成这样回去,池晓莉看见该多担心?他又怎么交待?
他偏过头看她。她还靠在他肩上,睡得人事不知,呼吸平稳,脸上那团红晕还没褪。
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想让她清醒个一时半刻。可没用,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脑袋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陆然垂下眼,看着那颗埋在他肩窝里的脑袋,忽然有点想笑。
平日里那么警觉的一个人,喝醉了倒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也幸好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跟着紧了一下。下次再也不能让她乱喝酒了——这要是在外面跟别的什么牛鬼蛇神喝醉了,得多危险?
他想着,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车子开到他家的小洋房外边,陆然用力推了一把江照,她睁开眼含糊地喊了一声“妈”。陆然噎了一下,把人半拖半拽地抱出车后座。
出租车转个头,扬长而去了。
陆然扶着江照往家门口走。夜里昏暗,他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的路况,生怕一不留神就带着她摔个四仰八叉。
十来步远的距离,他挟着江照,走得背上汗津津的。
等到了门前,他借着门板的支撑,把她抵在门板和自己身体之间,空出一只手在兜里掏钥匙。
金属钥匙叮叮当当地响。天色太暗,他不敢弄出声响去唤亮声控灯,只能一把一把地试。连试了两把,都不对。
江照有点半醒了,却还是站不住,身子往下出溜。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攀上他的腰。
陆然整个人僵住。
他脑门上沁出一层薄汗。许是热的,许是急的,要么就是因为身边这个醉鬼。
他把人往上提了提,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压低声音说:“醒一醒,到家了。”
江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双杏眼在近处和他四目相对。眼里是半醉的迷蒙,又有点漂亮的光彩,水亮亮的。
陆然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吻就落到了他唇边。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徘徊在他心中颠簸了一路的遐想,一股脑往脑门上冲。他在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满面通红,微微喘着气,真是不成样子了。
电光石火的,陆然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门内响起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池晓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是阿满和西西回来了吗?”
陆然惊了一跳,像做贼心虚一样的,赶紧把牢牢扒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