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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早恋 你们怎么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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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想过一百种开脱的方式——如果他问的话。
可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出院后就回学校正常上课了。江照惴惴不安地想,兴许他真的没有意识到,那个拥抱早已越过了什么。
可江照心里有弯弯绕绕的心思九曲十八转。
她疑心陆然看出些什么又拿不准,一时间就没法再坦然自若地同他相处。一连好些日子,她都早出晚归,掐着时间避开和陆然同行。就连四人团的集体活动,她也能找到各种借口推掉。
岑岑哪怕再大大咧咧,也察觉出点不对劲,可再怎么追问,江照都只说是学业压力大,无暇顾及其他。她把这套唬人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念咒,只怕是想说服自己。
江照又缩回那个只会读书和考试的蜗牛壳子里了。
被人一反常态地躲着避着,陆然只觉得莫名其妙,有一团火窝在他心里头,烧得他烦闷,心里堵得慌。
放学时他试探着主动等过江照几次,可每一次她都找由头避开他,不是还有作业没写完就是老师留她在学校还有事。
这感觉像是撞上一团棉花,软绵绵的,着不上力又该死地让人烦躁。
冷不丁被人冷落,这还是头一遭,陆然是什么性子?几时这样做小伏低过。一来二去,自然是没了好脾气,索性和江照拗上了劲。
两个人都存了心,哪怕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竟也能做到形同陌路。
江照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可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一直以来,残存的理性像一道无形的栅栏,把她圈在安全的区域里,她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越雷池半步。可那天不知怎的竟被心魔蛊惑,一只脚跨了出去,虽然仅仅片刻就退缩回来。
这一步之后,她陷入一种更摇摆不定的漩涡。
江照跟自己玩起了掩耳盗铃的把戏,过段日子就好了。只要不捅破窗户纸,她就能继续把心思藏住,也就早晚会翻篇。
世上事往往天不遂人愿。
这天中午正值午休时间,江照在座位上做数学习题。有三两个男生打闹着来到她身边传话:“老徐头叫你去办公室。”他们像是逮着了大八卦一样,一副想看乐子的口气。
江照走进教师办公室的时候,还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的班主任姓徐,教英语,四十来岁戴眼镜,同学们背地里都叫他“老徐头”。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心下有点五味杂陈。
早前听说她转学来时家里有点门道,可没人能说清什么来头,刚来时成绩也不温不火,实在有点不打眼。可不到半年,成绩就突飞猛进。性格嘛文文静静,学习上是一等一的能吃苦用功,从不让人操心。
两年下来,江照已然是他格外看重的尖子生,是要冲刺名校的好苗子。
可最近有人匿名举报她和理科班的陆然疑似早恋。
他原本是不相信的。可事关江照,又是高三这个关键时期,他也就多留了个心眼,一段时间下来,还真让他发现了点不该有的苗头。
她似乎和那个陆然,走得有些过于近了。
老徐思前想后,还是要跟江照好好聊过再看。
他和善地招呼江照坐下,语带关切地询问:“最近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吗?”
江照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是为了学习的事,她点头道:“都还好,能应付过来。”
“那就好。”老徐欣慰地笑,循循善诱地引导,“学习之外,有什么困扰,也都可以跟老师说。你们现在正是紧要关头,一切以学习为重——这你晓得吧?”
江照心里开始打鼓,班主任的话有点弯弯绕绕又别有深意似的。她试探着问:“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老徐也不和她转圈子了,开门见山地问:“九班的陆然,你们是朋友?我在食堂看见过你们几回。有同学说,前阵子你经常去医院看望受伤的陆同学……”
江照脑子里轰的一声。
老徐的话说得留有分寸,可她心里有鬼,自然做贼心虚。
抛开他俩的关系禁忌不说,若真有人在学校传他们的八卦,马上就是毕业生家长会了,万一传到家里人耳朵里……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开口分辨:“我们、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她的脸上浮上一层异样的红,不是哪种关系?这话说得囫囵吞枣又欲盖弥彰的。
江照再次为自己的钝感感到挫败。
她原本以为他俩和顾谓岑岑每日腻在一处,四人同行是个天然的保护色,不会有人往那方面想。可前些日子一连串变故下来,她在人前确实没有把握好分寸。
陆然从来都是人群瞩目的焦点。他们每日形影不离的,被人误会,又有什么奇怪?
到底还在十几岁的青春期,心里有事就藏不住。她的反应太大了,恐怕有猫腻。
老徐在眼镜后头眯起眼,这回是真有点担忧了:“你和他什么关系?跟老师说实话。现在只是个别同学在说,我不希望流言越传越大,影响到你们的学习。”
他说的话真心实意,这样的事情从前不是没有过。这种传言早晚越闹越大,趁早掐灭才是上策。他只担心,自己看重的学生行差踏错耽误了高考。
江照在脑子里排列了三四套说辞,可每一套似乎都有点苍白无力。她担心老师关心则乱,也担心流言越传越偏。眼下,似乎唯有表明他们真正的关系,才能彻底打消大家的猜疑。
可当她真要把他们的关系在人前说出来时,就有点踌躇,内心如乱成一团的毛线球,稍微一拉扯就有丝丝缕缕的疼。
老徐见她言辞闪烁,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对她耳提面命道:“马上就是二模的关键时刻了,你切记心思都用在学习上。至于别的有的没的,等到高考完再说。我也会请九班的班主任和陆然同学聊聊……”
事情正在朝着她担忧的方向发展。不要找他!有一个声音在江照心底咆哮。
她咬了咬牙,破釜沉舟般地开口:“老师,我们确实不是普通同学——我妈妈,和他爸爸结婚了。”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有点子心如死灰般的颓败感席卷而来。
是她错了,哪怕她什么也没敢做,哪怕那个拥抱之后她逃得比谁都快。
老徐皱起眉,花了好几秒才理解她的话。重组家庭?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块大石头落地,他不由得露出一个温厚欣慰的笑容:“原来是这样!你放心,这属于你们的个人隐私,老师会替你保密。”
老徐又叮嘱了她很多话,诸如其他同学不知内情自然会传八卦,她和陆然在学校也要注意点影响保持距离、这件事他会处理善后让她全心准备考试云云……
江照在办公室待了快一个钟头,三好学生被班主任约谈,这还是头一回。出来时那群传话的男生还等在办公室门口张望着窃窃私语,她有些木然地绕过他们回班级去了。
这天放学,一向消息灵通的岑岑来找她,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在她跟前分说了个明白。
原来是有人暗地里传她和陆然有点什么,捅到了老师那里去。
“真是吃饱了撑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乱嚼舌根!”岑岑有点义愤填膺地叉腰,“你跟陆然什么关系!你们怎么可能?我们四个人来来往往的,怎么不传我和他有点啥?那还可信点!”
江照心里有什么东西,吧哒一声,断了。她跟陆然,什么关系?听着岑岑理所当然地维护她,她竟有点无地自容了。
她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原来当真是错得离谱吗?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家就是爱八卦嘛,往后在学校里保持距离,避嫌就好了。”
岑岑见她脸色一片颓败,连忙拍着她肩膀安慰开解,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
这天之后,江照更是躲着陆然了。
她再也没同他在学校里一起出现过。就连早上上学,也是离开家门后各走各的。
李妈看出了点端倪,暗地里问过两回是不是吵架闹矛盾了,自然两边都是搪塞过去了。
没过几日,陆然这边也被老师约谈过一回。
他在这个学校从小学读到高中,老师们都知道他这号人。
往日里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老师一向不大管他,这回却是破天荒地把他叫去办公室,说了一大通车轱辘话——无非是现在关头学习要紧,青春期男孩女孩的心思再正常不过,可这些都等毕业后说。
青春期男孩女孩的心思?一语惊醒梦中人似的。
他从小就挺招桃花,只是他对恋爱这事向来兴致缺缺,没什么实际的经历,又长年被形形色色的女孩子表达好感,在这事上反倒就有点钝感。
他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班主任的叮嘱在耳边飘荡,可他却有点恍恍惚惚了。
他想起那个病房里的拥抱,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应该是橙花香?她的发梢扫过他脸颊的触感,她有一头黑又光滑的齐肩短发,如果她蓄长发,应该更好看……
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的福至心灵。那是什么呢?他一直没敢细想和深究的东西,在他心底叫嚣着破土而出。
那边老师见他心猿意马,也就懒得再同他费口舌,落到最后只归结为一句:当下以学习为重,不要耽误了自己的前程,更不要耽误江照。
原来这次的例外全是因为她,不知怎的,陆然在心里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