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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饮鸩止渴 她的心魔可 ...

  •   陈奚来医院看望陆然那天,是个周六。

      池晓莉回家了,江照替换她陪在病房。陈奚推门进来时,她正在给陆然补这周落下的英语课程。

      时近傍晚,窗外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屋里亮着灯,两个人挤在窄窄的桌边,对着一道生僻的语法题较劲。

      陈奚穿着一条淡绿色的长裙,头发比上回见面时长了些,松松垮垮扎在脑后,她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微微突出,无端生出些伶仃的气质。

      她看见他们俩挤在一张桌边,似乎有点诧异,随即露出一个和温和的笑,“听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你。”

      江照放下手中的笔,她猜想眼前这个女孩过去半年该是受了些许磋磨,她整个人快薄成一片纸。

      陆然给陈奚挪出一个空椅子,带了点熨帖的关怀:“这么久不见,你还好吗?”

      陈奚坐下来,手指搭在膝上,把一截裙摆捻了又捻。“我要走啦。”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雀跃的轻快,“临行前我来和你告个别。”

      “走?和谁去哪?”陆然搭在桌沿的手指收紧了。

      “和赵陈一起。”陈奚眨眨眼睛,那里面有点别样的光彩,“他早就想脱离那个混混组织了,这次他又帮了你们,他那群所谓的兄弟出来后保不准会找他报复,我们得走了。”

      “你们俩能去哪?”陆然语气里有点担忧。

      “陆然,你知道的,我爸妈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陈奚垂下眼睫,“我可能等不到他们松口了。等来等去,要么是他被他那酗酒的爸打断腿,要么是我继续被关禁闭。”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的,嘴角扯起来就落下去了。“所以我们约好了,一起去个远地方。”

      江照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挤出来。他们才多大呀,两个身无长物又没有社会经验的年轻人,私奔总归不是上上策,前路一片迷茫。

      可话到嘴边,她看着陈奚的面孔,又什么话都不忍心说出口了。

      陈奚坐在傍晚灰白的天光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说到出走这件事时,她的脸上难得浮出一层希冀的光彩,那是对未知的期待和想象。

      “你们……什么时候走?”陆然斟酌着问。

      “明天早上,八点的火车去稻城亚丁。我想去看看高原的秋天,听说那边有牛羊成群,还有广袤无边的金黄草甸。”陈奚咧嘴笑了笑,像是一只在秋日里翩然飞舞的蝴蝶。她想要的自由,仿佛唾手可得。

      陆然从窗边走过来,在陈奚面前站定,口气是难得的郑重:“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陈奚抬起头看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眼眶微微红了,脸上露出一个好看又让人心碎的笑,只缓缓摇摇头,“陆然,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我只是想临走前来看看你。这次的事情赵陈都和我说了,希望你早日康复。”

      江照坐在书桌前,宛如一个局外人听着他们道别的话。
      她心里有点深沉的忧虑,他们做事都太不计后果了,也把这件事想得太过简单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陈奚起身告别了。

      江照和陆然送她出去,临别时她轻轻抱了抱江照,洞若观火似的在耳边轻声对她说:“陆然待你是不一样的,你要勇敢点,江照。”

      说完她露出一个如糖果般甜美的笑容走了,在街角处有个熟悉的身影等着她。

      江照有些怔忡地看着那两条人影子被暮色淹没,她那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原来竟这样明显吗?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江照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我觉得不能这样。”

      陆然没搭话,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刚才那道没写完的语法题。

      江照上前一步,带着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们才多大呀,逃出去又能怎么办?没有钱,没有落脚的地方。”

      “这是她的事。”陆然没抬头,语气平淡。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他眉骨上的疤还没完全好,淡粉色的一道,贴着眉峰斜斜地划过去。她觉得那道疤该死地刺眼。

      “我们或许……应该告诉她爸妈。”江照审慎地说出能想到的可能靠谱的办法。

      陆然的笔停了,抬头看她,那眼神很静,静得让她觉得他又罩上了那层生疏的假面,和她拉开一段距离如天堑。

      “她是我朋友。”陆然的口气有点冷淡,一字一句地说,“她只是来告个别,我不会当叛徒。”

      这时候他又犯起浑!不管不顾的,只为成全朋友间的意气。

      “这不是当叛徒!”江照声音拔高了些,“她家里人会很担心的。”

      陆然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很多,垂下眼睛看她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说了,这是她的事情。江照,你救不了所有人,能不能不要总是想着管别人的闲事。”

      多管闲事,这话其实有点伤人,江照恍然未觉。“你们都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她这样会有危险的!你……”

      “那你觉得,”陆然蓦然打断她,“要是告诉她爸妈,她的处境就会比现在好吗?她已经被软禁在家大半年了,他们说她有病!”

      江照被他堵住话头,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她不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可若是真生病了,就更不能由着陈奚胡来,会出乱子的。

      江照有些徒劳地摆摆手,她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场不知所谓的闹剧中。“全都乱套了。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商量的呢,你们太乱来了,我不懂…”

      “你没有经历过被软禁在家的感觉,你当然不懂,被没收手机锁在家里,——那不是家,是牢房。”陆然的声音有些冷硬,“家不是家,这种感觉你不应该体会最深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她只和他讲过从前家里的事,那是她把伤口摊开来给他看。而他刚才那话是在往那伤口上戳。

      他几乎是立刻为自己的口不择言懊悔不已。

      有一根尖锐的针刺进江照的心脏,后知后觉的痛感散入四肢百骸。

      她想说,正是因为我有过那样的至暗经历,我才觉得,很多矛盾是被你们有意放大了。或许陈奚的父母只是为之计深远的筹谋,只是用错了方式。

      可她没再说下去,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个道理她懂。

      真正让他难过的是陆然此刻冷淡的态度。

      这一年多下来,她原以为走进了他的世界,可只需要一句话一次冲突,所有的事情都会回到原点。他会用这种冷漠的语气告诉她,他和她不一样。

      他和她,不一样。

      一时间,心中酸甜苦辣辨不分明。可这种随时会被他推开的预感,让她陷入一种失魂落魄的自我折磨。

      在这个关头,江照突然看明白了自己的心。

      那些在暗处如藤蔓蜿蜒生长的情愫,不能为外人道,反反复复地折磨她的一颗心。旁人都看出她的心思,可面前这个人也许永远都不知道。

      如果告诉他了呢?他会如躲避洪水猛兽一样,从此对她避而远之吗?就像他无数次拒绝校园里那些女生的好感那样。

      他会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江照差点落下泪来。

      一双手落在她肩头,他的声音比往日里都要柔软,“对不起,是我不会说话。”

      江照抬眼去看他,那道淡粉色的疤横在眉骨下方,陷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她第一次觉得,它永远不会褪干净了。

      就像她因他种下的那些梦魇,见不得光,诉不出口,却在她心底的角落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漫长得恍若无穷无尽。

      泪水打湿了她的眼睛,她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胸腔里钝钝地痛。她抬手去擦眼泪,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下,一时间狼狈得很。

      陆然有点慌了。

      他不懂她心底百转千回的心事,疑惑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只当是自己说话不当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她的眼泪让他心烦意乱。

      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就着这个姿势,他像哄小孩儿一样,有些生涩地拍着她的背。

      他本就长手长脚,这个姿势几乎是把她半揽进怀里了——暧昧得有些过分。可他恍然未觉,还在她耳边说着些说不到点上的安慰的话。

      你要勇敢点,有道声音在耳边蛊惑着江照。鬼使神差的,她贪恋着他那点温度,不自觉地往前半步,整个人陷进了他的怀抱。

      陆然有些怔愣,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她的发丝蹭在他下颌,带着细碎的、毛茸茸的痒。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他觉得喉咙里烧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在那个怀抱里,江照纷乱的思绪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一寸一寸地归拢、平息。

      她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她的心魔可能永远无法去除了,她只能沉溺其中。如同一个饮鸩止渴的亡命之徒,明知是毒,却还是忍不住低头去饮。

      就在这时候,有巡房的护士来敲门,两个人都被惊了一跳,猝然分开。

      门开了,那护士和陆然询问今日情况,他同人说话间,江照一言不发地落荒而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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