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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会在乎 她觉得这或 ...

  •   陆然站在一片狼藉中,脸上青紫交错,额角的伤口正缓缓渗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动不动。店主人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急得直拍大腿,“这帮杀千刀的哟!”

      江照快步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疑心他是受了什么内伤。陆然转过脸,把人左右扒拉看了一圈,“你没受伤吧?”江照摇摇头,刚才那混战的场面,让她去世到现在都还手脚发软。

      店主人从柜台后面翻出了碘伏和棉签,江照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脸上的血迹,六神无主地念叨:“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陆然以前没少打架,只闷声说小伤没事,犟着不肯去。两人又帮着店家收拾残局,一直忙活到晚上快十一点。这事真要论起首尾来,还是陆然先动的手,他面上也不大好意思,道了歉又赔了一笔钱,才算平息。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并排往家走。江照猜得到,陆然是怕李妈看见他脸上的伤担心一直念叨,才这么磨蹭着不回去。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脑袋清醒了不少。

      江照瞥见陆然阴郁的脸色,斟酌着开口:“他们人多,你不该硬碰硬的……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傻啊。”

      “他说话太难听,下次遇见,我还揍。”陆然声音闷闷的。

      江照没接话,她觉得陆然太依赖拳头了。——或许从前是出于叛逆,惹了麻烦总有人轻描淡写地替他摆平,让他觉得动手也没什么大不了。一次两次,就成了习惯,仿佛暴力能解决所有问题。可这是不对的。这回侥幸没出大事,那下次呢?

      “陆然,我不是想对你说教。”她语气缓下来,试着循循善诱,“可暴力终归不对,伤人伤己。万一你真有什么闪失,难过的是在乎你的人。”

      陆然那双漂亮的眉毛微微拧起。

      父母从小就对他疏于关怀,他们都太忙了。他过去确实常和人冲突,起初不过是想引起大人们一点注意。

      而自打离婚后,顾林生对他更是疏于管教,心中便觉亏欠,出了事总归咎于家庭变故导致他性情突变,开始还小心地息事宁人,后来变成冷漠的训斥。那种不痛不痒的态度在陆然看来近乎一种伤害,于是他往往变本加厉。

      直到现在,才有人清清楚楚地对他说:这是不对的。

      他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只是想有个人能拦住他亲口告诉他——别这样,我会难过。

      他的情绪更加低落:“在乎我的人……谁在乎?”

      “家人朋友,大家都在乎!”江照笃定地说,“就算平时有误会有隔阂,可你们始终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你如果受伤,大家都会难过。”

      “你这样就算在乎吗?”他忽然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又没有章法。

      江照轻轻叹了口气:“我当然在乎。就像今晚,如果你真在我面前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会懊悔、自责,会很难过。”

      陆然没再接话。夜风实在寒津津的,他只穿了一套黑色短袖短裤,下意识将斜挎的背包拢了拢。

      江照觉得他大概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语气不由得有些恼:“我说真的!”

      陆然转过头看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在夜色力亮如天边星子,他点了点头,语气仍是轻飘飘的:“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她窝了一股无名火。不知被什么驱使着,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不喜欢,是讨厌。我厌恶一切暴力,陆然。”

      也许真是夜风太凉了,她眼里竟泛起湿意。陆然见她这样认真,有些无措地扒拉了下头发。

      “打架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一种宣泄或是一种气头上的行为。可这种暴力行为本质就是不对的。如果有一天,拳头朝向的是更弱小的人……你们有没有想过,被施暴的人会有多痛、多害怕?”

      “我不会欺负无辜弱小的人……”陆然声音低了下去。江照很少这样严肃,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不是刚才……吓到你了?”

      江照在风中吸了吸鼻子,决意一次把话说清。她慢条斯理地说:“有件事我大概没和你说过。在原来的家里……那个人经常打我妈,也打过我。”

      她忽然发现,这些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启齿,只是心底某处还钝钝地疼着。

      “喝醉了打,打牌输了钱打,到后来,可能只是一句话不合他心意就会动手。那时候我很害怕,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江照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生硬地眨了眨眼,肩膀抖了抖。

      一只温热的手迟疑地轻轻放在她肩上,那点温度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有人在她身旁低声说:“别说了……我知道了。”

      江照摇摇头,他不知道。这些年来潜伏在她心底的恐惧与憎恨深沉如一个梦魇。

      “后来有一天我在饭桌上说错了话,他把一杯三十多度的白酒泼到我脸上。酒进了眼睛,我疼得大哭。我妈为了保护我,被他打得很惨……那天之后所有人都劝我妈离婚,可她担心一个人养不活我,一直拖拉着不肯下决定。我哭着求她离婚,在那个不知道拳头何时会落下的家里,某一天我或她可能真的会死。”

      忍耐是徒劳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主动提起这段往事。

      说出口的瞬间像亲手揭开一块溃烂多年的疮,让脓血流尽。

      痛,却也终于能透一口气。

      “不是所有人一开始就会对弱小施暴,都是一次次试探之后,拳头才终于落到至亲身上。”她抬起泪眼望着他,声音发颤,“陆然,别再跟人打架了,好不好?我怕……怕你有一天会变成像他那样的人。”

      那天晚上,江照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他们就站在那条夜风拂面的河边,她像个忍耐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人,一股脑地把积压的悲伤倾倒出来。

      陆然见她哭得悲痛欲绝,不着门道地安抚她,后面索性让她靠在肩头。一边听她断断续续地哭,一边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泪水是滚烫的,一离开身体就迅速变凉,渗进他的衣料与皮肤,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

      他仰头望向天边零散的星子,不着边际地想。——这么久过去了,这个人还是这么爱哭。只是她平日里总是一副风雨不惊的淡然模样,谁也看不出她是个爱哭鬼。

      都说共享秘密是两个人的关系真正拉近的开始。

      自那天之后,江照和陆然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彻底消失,他偶尔也和她提他那远去澳洲的妈,前两年还每月给他打电话,后来变成一月一次,渐渐就没了音信。

      将心比心,江照觉得陆然同自己竟是一般无二的苦,恻隐间待他的态度更是柔软许多。共通课的笔记她会连带他那一份记下,日常起居里也是诸多照拂。

      陆然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要考去北京的一本大学,整个人收了心性,把十二分的专注都投到了学习上。游戏不打了,就连顾谓打来电话约他出门打球和开黑,他也一概回绝。

      有一回顾谓又打到了江照这儿,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嚎叫:“我说,陆西西是受什么刺激了吗?他现在这样我太陌生了!江照你天天跟他一块儿,快告诉我他是不是被绑架了?”

      那声音咋咋呼呼,震得江照耳朵发麻。她把手机拿远了些,一本正经地回他:“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该替你兄弟高兴呀。”

      “我高兴什么啊!我只担心他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顾谓还在那边痛心疾首。

      江照悄悄抬起眼,对着书桌对面的陆然挤了挤眼睛,眼疾手快地挂断了那头的絮絮叨叨。陆然很轻地笑了一声,继续埋头对付那道难啃的数学题。

      江照突然觉得,陆然其实是那种执行力特别强的人。一旦认准了什么,就会一条路走到底,雷打不动,谁也拉不回头。她有些佩服他这样的性子——说一不二意志坚定的人,总能走得更远一些。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暑假结束。

      从国外回来的顾林生见到儿子,看这小子简直像换了个人。不再到处厮混,倒肯伏案苦读。

      顾林生一时间大喜过望,不假思索地将这一切归功于江照,话里话外都是感激:“多亏有阿满这个好榜样。往后你多带带你弟,学习上帮他看看还有哪里不足……”他说得恳切,却丝毫未意识到,眼前这两个日日相对的少年少女,正处在一个怎样微妙的年纪。

      江照自己呢?那些本就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心思,在日复一日的亲近中,被一次次悄然纵容。

      她知道自己在玩一场掩耳盗铃的游戏,每一步靠近都伴着清醒的自我欺骗,明知前方是悬崖,却兀自一步一步滑落。又像个沉迷走钢索的亡命徒,在粉身碎骨和沉沦放纵中左右摇摆。

      日子久了,她觉得这或许是一种深重的罪孽,可只要她不说与外人听,这罪孽便只折磨到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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