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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知道你 陆然盯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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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高二在蝉鸣与试卷中落幕,暑假来临。C城的七月一如既往的闷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江水穿城而过,浩浩汤汤。
顾林生有个校际交流的项目,借着“出差”的由头,实则自掏腰包顺便带池晓莉出国玩一趟。
为了这趟为期半个月的行程,池晓莉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向单位协调假期,临行前更是陷入一种甜蜜的忙乱。
她一会儿担心奥地利没有合口味的食物,一会儿又怕住不习惯,煞有介事地往行李箱里塞榨菜老干妈和各种衣物,零零碎碎竟塞满了整整三个大箱子。
这一年来江照在一旁瞧着,觉得她妈在适应“教授夫人”这个新身份上颇有成效,可一到这种时候又像是没太多建树。
如此折腾了将近一周,两个老的才风风火火地坐飞机走了,家里就只剩下两个小的和李妈,一下就空落落地安静了下来。
江照还是喜欢去那家旧书店。点一杯最便宜的饮料,就能在靠窗的位置消磨整个下午,看几页闲书或者复习堆积的功课。她喜欢在书店的感觉,不至于太冷清但也没人打搅她。
按照陆然以往的性子,寒暑假是他最惬意的“放风”时间,从来都是呼朋引伴在外面疯玩,几乎没有着家的时候。
可今年的盛夏实在酷热难耐,空气黏稠得化不开,他竟也像是被这天气磨去了玩性,罕见地收了性子,日日窝在家中。
不是打游戏,就是无所事事地游荡。没过几天,或许是太无聊了,他开始跟着江照去书店,美其名曰“备战高三”。
李妈将这转变归结为铁树小少爷突然开花也开了窍,对于两人结伴出门学习自是乐见其成,每日临行前都笑呵呵地将他们送到门口,不忘叮嘱“好好用功”。
书店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江照从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视线不经意间落向对面。
陆然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英语习题册,眉头微蹙。他的理科向来不错,可一遇上语文和英语这类需要大量记忆和语感的科目,就显得有些吃力,此刻正对着面前的题目“硬啃”。
他捏着一支蓝色圆珠笔,无意识地用笔尾一下下轻戳着太阳穴。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流淌的日光下,能看清手背上淡淡的绒毛和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江照看得有些失神。没来由地,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家书店,也是这个靠窗的位置,她因为小说里角色下线而哭,被他意外撞见。
那时他们彼此还是陌生人,她对他的全部印象,不过是惊鸿一瞥下的“好皮囊”,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点模糊旖旎的遐想。
谁能想到呢?时移世易,他们竟会住到同一个屋檐下,成了名义上的“异性姐弟”。
如今他们日渐熟稔亲近,她那点朦胧的心思早已被偷偷妥善藏起。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有些界限不容逾越,哪怕只是多想一分都是不该。
道理她都明白,可不知怎的,心口某个角落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从始至终,不论是以什么身份,在她门前驻足的异性同龄人也只有陆然一人。
“你出什么神?”那只好看的手在江照眼前晃动,江照本就心神不宁,现在只觉得那手的主人不依不挠得有点烦人,她“啪”一下把那手拍了下去。
陆然总算消停了,悻悻地收回手,突然问:“你想好报考哪所学校了吗?”
“啊?”这话题转得突兀,让江照有点措手不及。这个问题她其实在心底掂量过无数次,按她日常成绩估算,冲击北京那两所顶尖学府的文史类专业,应该是可以的。可她习惯性地信心不足,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只含糊地应道:“大概……会去北京吧。”
“哦——”陆然拖长了音调,却没追问具体学校,“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想往北京跑?那儿有什么好的?”他说的“你们”里的另一人是顾谓,他的的父亲毕业于北京某所著名的医科大学,早年也在西医药大学任教,后来才自立门户经营医药公司。家里对他的期望,一直是子承父业,学医从医,最好还要就读他爸毕业的院校。
“北京会下雪啊!”江照不假思索地回答,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们这伙人都是南方孩子,打出生起见过雪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忆里最大的一场还是2008年席卷南方的冰灾。
尤其是江照,因为从前家境所限,几乎从未出过远门没出过省。
大学选在省外就成了她莫名其妙的执念,她最想的就是去北方见识下北国风光,感受那种与南方城市截然不同的凛冽天地。
赵岑岑同她一拍即合,一心要去见识下首都的别样风采。其实是因为她这个人佛性惯了,只念着朋友去哪她就去哪。
陆然沉默了片刻,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点了点,声音低了些,像是在问江照,又像在问自己:“我这成绩……北京有什么能上的学校呢?”
“你也要去北京?”江照有些意外。“不然呢?”陆然抬起眼,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又在某个细微处顿了一下,“既然你……既然你们都打算去北京,那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有什么意思。”
江照心下暗想,瞧你平时一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酷样子,原来心底还是舍不得大家,不想落单。还真是小孩儿心性!
“你现在的成绩确实有点……不上不下。”江照早就看不惯他对待学习那副散漫劲儿,抓住机会便忍不住旁敲侧击,“真想考上北京像样一点的大学,最后这一年非得再加把劲不可。”
“我知道。”陆然难得没反驳,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笔,“你没看见吗?我最近连游戏都不怎么打了。”
两人又埋头学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微微泛暗,白昼的暑气稍稍降下,才慢腾腾地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书店。
傍晚的风裹挟着白日里尚未散尽的余温,吹在身上有些黏腻。
江照穿着一条白色的短袖连衣裙,背上沁出薄薄的汗意。他们沿着河岸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绚烂,橙红与金紫层层铺染,像一幅漫不经心却又浓淡相宜的油画。
晚霞挂在天边,这景象实在动人。江照又想起她第一次见到陆然的那个五月落霞天,那一日的天空,与今日一般无二。
“我们好久之前在这里见过的?你还记得吗?”或许是晚风太燥热,许是霞光太温柔,她心里蓦然升起一丝追忆的喟叹,轻声问道。
陆然在路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霞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胡茬青黑的下巴。“记得啊,”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时候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丑得要死。”
没想到他偏偏提起这桩,江照想起自己当时的窘迫样子,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第一次见面就让你看了笑话。”
有个声音却在心底悄悄怂恿:问他啊,问问他,那年冬天,有没有去过樟村。那个夜晚连同与之纠缠的记忆,始终是她不曾轻易触碰的暗礁。
江照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个她不愿提及的夜晚,那些从未对陆然甚至对任何朋友说起过的兵荒马乱的童年碎片,其实从未真正过去。
它们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藏在心底某个上了锁的角落。都说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可于她而言,治愈的前提或许是先要敢于直面。
“其实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你。”陆然突然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缥缈。
“什么?”江照一怔,不解地望向他。
“在你和你妈搬进来的前半年,”陆然的声音很平静,“我爸和我外婆为了他要再婚这件事闹了很久。他和我妈离婚好几年了,外婆那边还是反对他找新人。这事断断续续吵了有小半年。”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见过你的照片,也知道你转学到了我们学校。所以那天在书店碰到你,我才会主动和你说话。”
其中纠葛他只说了一半。当时顾林生要再婚的消息,在顾、陆两家掀起不小的波澜。
陆然的生母陆弗离婚后远走国外杳无音信,可她毕竟是陆家老来得女从小被捧在手心的独女,即便离了婚,按老一辈的意思陆家将来的产业多半还是要落在她儿子陆然身上。
他的外祖父早早过世了,只剩一个外婆在世,老人家顾虑重重,生怕顾林生再婚后财产继承上会生出不必要的纠葛,损害到陆然的利益,这才竭力反对。
说穿了,是为他这个外孙打算。
那时他父亲被逼得焦头烂额,想到从儿子这里寻找突破口。
那天顾林生难得地带他去了一家格调不错的西餐厅,父子俩对坐闲聊。
陆然起初心里还存着一丝难得的希冀,直到顾林生将一张陌生的两寸蓝底照片推到他面前,语气斟酌地问:“如果……爸爸给你找一个阿姨,你会有一个姐姐,你能接受吗?”
照片上的女孩约莫十三四岁,是南方常见的鹅蛋脸,长相清丽但也算不上多么惊艳。唯有一双杏眼,格外清澈,像含着一泓静水,透过薄薄的照片纸望过来。
陆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耳边是他父亲对这位“姐姐”事无巨细的夸赞:性格多么乖巧,成绩多么优异,从乡下的学校转来三中不到一学期,就能冲进年级前十……
他记得自己当时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笑,打断了父亲的话:“您这是要再婚,还是买女儿?”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场难得的父子聚餐是吃不快活了,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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