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然》一荆

14、冲突

　　时间不快不慢地走，很快就来到了元旦假期。陆然的生日是新年的第一天，辞旧迎新的好日子。可惜今年元旦是星期三插在周中，堪堪放一天假。

　　四个人约好了出去给陆然庆祝生日，地点在陆家附近的ktv。

　　江照在家写完假期作业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她特意绕路去老街的老字号蛋糕店买了一个十二寸蛋糕，这才去ktv同岑岑他们汇合。

　　霓虹灯折射在“悦唱KTV”几个招牌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江照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震耳欲聋的音乐扑面而来，混杂着可乐和爆米花的甜腻气息。

　　“哎呀，你可算来了！快快，坐下点歌。”赵岑岑正抱着话筒鬼哭狼嚎，干脆利落地朝江照挥挥手，继续不着调地跟唱着《修炼爱情》。

　　陆然和顾谓坐在黑色的皮质沙发上对着手机正聊天，看见她来了，顾谓一把揽过陆然的肩膀，拿腔拿调地说：“人齐了，来吧，庆祝咱少爷十七岁大寿！”

　　岑岑掐断音乐换了一首生日歌，也围坐到沙发边。江照将那个小巧的蛋糕放在桌上拆开，海盐芝士，色香俱全。江照想着陆然不爱吃太腻的甜食，特意选了个清新爽口的味道。

　　“这家的蛋糕可好吃了，甜而不腻。”岑岑帮着张罗，眼睛亮晶晶地瞥一眼陆然，“寿星，今天可得好好庆祝，新的一岁新的开始！”

　　“要我说还得是当姐姐的心疼人不是？顾西西可算熬出来了，前几年爹不疼娘不爱的，我这当哥的看着也揪心！这下好，有个姐姐啥都有了。”顾谓一本正经地感慨。

　　江照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脸，陆然可是一回都没叫过她姐，她也不至于异想天开到觉得他俩真能姐友弟恭。

　　陆然往旁边挪了挪，给江照空出个座，说了声“谢谢”。

　　江照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一群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唱生日歌、催许愿又分别送了礼物，蛋糕很快被分而食之。

　　顾谓举着话筒，鬼哭狼嚎地唱起一首跑调的《当》。

　　当太阳不再上升的时候

　　当地球不再转动

　　当春夏秋冬不再变化

　　当花草树木全部凋残

　　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散

　　不能和你分散

　　你的笑容是我今生最大的眷恋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

　　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赵岑岑捂着耳朵大笑，“顾谓！你这调跑得十万八千里啦！”

　　江照也跟着笑，眼角微微弯起，那笑容让她整张脸都明亮起来。陆然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好像……很少见她这样笑。

　　几首歌过后，江照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走廊里的空气清新了许多，她深呼吸了几下，正准备往回走，却听见旁边的安全通道传来低低的争执声。

　　“放开！”是一道女声，声音里掺杂着点恼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照转身想走，可她隐约觉得那道声线有点熟悉。

　　她迟疑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果然，被一个染着黄毛、手臂纹身的混混堵在墙角的不是陈奚又是谁？

　　她今天穿一件白色软毛毛衣，黑色头发披散在肩头，更显得一张脸山明水净的好看。两人正拉扯着，门开的声响让他们同时转过头来。

　　“放开她！”江照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后之后觉的害怕让她心头一紧。

　　黄毛眯着眼打量她，他其实长得有点秀气，一头扎眼的黄头发，吊儿郎当地穿着一件钉满铆钉的黑色夹克，也就生出了那么一点气势，“你TM谁啊？”

　　“江照？”陈奚认出了她，她匆忙捋了捋被蹭乱的头发，息事宁人地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江照只当她是被吓到了，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想将她拉过来。那黄毛当即横臂一拦，瞪向她：“你到底谁啊？”

　　“保安马上就过来了，”江照稳住身形，尽量维持声音平稳，“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你别乱来！”

　　黄毛嗤笑一声，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江照踉跄后退，肩胛骨撞上墙壁，一阵闷痛。

　　“赵陈！她是我同学！”陈奚脸色变了，声音里透出急切，“你别乱来！”

　　黄毛阴沉着脸松开陈奚，抬手指向江照，指尖几乎戳到她鼻尖：“三中的好学生是吧？少管闲事！”

　　他逼近一步，本只是想吓唬下江照。

　　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江照浑身一僵。记忆里那种刻入骨髓的对于暴力的恐惧倏然翻涌而上。她脸色煞白，控制不住地惊叫出声：“你走开！

　　江照的叫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尖利。

　　就在她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烟味的瞬间，一道身影倏然挡在了她面前。是陆然。

　　他比黄毛赵陈还高了近半个头，冷着脸看向对方，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老子怎么走哪里都遇到你，有完没完！”黄毛似乎认得陆然，拧起眉头语气不善。

　　陆然目光扫过他，又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陈奚，最后落回赵陈脸上，声音冷得掉冰碴：“不行？”

　　气氛陡然僵持。

　　赵陈先前那点装腔作势的流气不见了，像是真被激怒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上次的架没打够？你不就惦记着陈奚吗？告诉你，老子不稀罕！”

　　“赵陈！”陈奚猛地拽了他胳膊一把，声音染上哭腔，“你非得这样说话作践我吗？！”

　　赵陈被她一扯，低头撞见她通红的眼眶，那股嚣张气焰歇了些许。

　　他胡乱地抓了一把那头黄发，带着点无奈和烦躁，转身“哐”地一声摔上门走了。

　　门板来回晃荡了几下，吱呀作响，终于静止不动。昏沉的光线下，陈奚单薄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江照从陆然身后挪出来，有点惊魂未定。

　　陈奚眼圈通红，抬手胡乱抹了下眼睛，对江照抱歉地说：“他是我男朋友，在这家KTV上班。我来找他，起了点争执。他这人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吓着你了吧，江照？真的特别对不起，他不是坏人，不会真的伤害你。”

　　江照从方才的对话往来早就猜到了，那赵陈就是陆然上次提过的让陈奚痛苦又难以割舍的男朋友，心知自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她笑一笑摇头，“我只是怕你被欺负了，没事就好。”

　　“你们这样反反复复，到底有什么意思？”陆然口气不悦，目光落在陈奚的脸上，语气沉了下来：“你看看自己，都被他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陈奚脸色更白了几分，她垂下眼睫，声音有些疲倦，“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陆然，这是我的事。”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旋即对他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生日快乐啊。瞧我，差点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我知道了，就不能不管。”陆然的语气里混杂着困惑与一种近乎焦躁的不耐，“你就不能清醒一点吗？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你……”

　　“你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陈奚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他的话，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与慌乱，“你不会告诉他们的，对吧？”

　　“你简直……”陆然将更伤人的字眼硬生生咽了回去。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一种沉重而沉默的对峙。

　　“那个……”江照觑准这个微妙的间隙，小心翼翼地开口打圆场，“我们回去吧？岑岑他们……还在等我们呢。”

　　陆然叹了口气，又看一眼失魂落魄的陈奚，“你们先回去吧，我送她回家。”

　　江照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推开那扇沉重的门，独自走了出去。

　　寒假过后，高二下学期的日子仿佛被拉长，在堆积如山的习题与日渐沉闷的教室里，缓慢而粘稠地流动着。

　　不知从何时起，江照注意到，校园里那些关于陆然和陈奚的暧昧传闻，渐渐失去了声响。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汹涌也更为离谱的流言，像初春潮湿墙角蔓生的苔藓，悄无声息却顽固地扩散开来。

　　绯闻的中心变成了陈奚和那个“隔壁职业院校的小混混”。细节在口耳相传中被不断添枝加叶，演变出各种离奇的版本，其中最耸人听闻的说法两个年轻人“擦枪走火，闹出了人命”——陈奚怀孕了。

　　大家绘声绘色地描述陈奚如何被年级主任约谈，她的家长如何被紧急召见。一个曾经是男孩子们暗地里钦慕的高岭之花变成了大家口中不知自爱的反面教材。

　　江照对这些愈发离谱的传言没有全信。

　　她深知流言每经过一次转述，就被涂抹上更猎奇的色彩，直到与真相面目全非。但或许陆然一语成谶，陈奚果然是被那个男生折腾得惨了。

　　后来她听说流言太过甚嚣尘上，陈奚的父母不愿女儿在风暴中心承受更多的指摘与异样眼光，最终为她办理了休学手续，谁也不知道她几时会回来学校。

　　那个曾经明媚鲜活活跃在校园活动上的女孩，悄然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