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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陈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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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奚的目光先是在江照身上停留了一瞬,露出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随即她的视线便轻盈地转向陆然,笑意更深了些:“找了你半天。”她的声音清脆好听,像风吹过檐下的风铃。
陆然看到她,脸上那层惯常的淡漠神情有所缓和,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奚似乎对他的冷淡习以为常,上前两步很自然地站到他身旁,声音压低了些:“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动作并不逾越,却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亲昵。
陆然面上掠过一丝细微的不耐,但还是随着她往旁边挪了几步。
两人走到站牌侧后方稍暗一些的角落,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超出了江照能清晰听到对话的范围。她站在原地,视线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陈奚微微仰着脸在对陆然说着什么。起初她的表情还算平静,但越说神情越急切,抬手比划着什么。
陆然则侧身对着江照这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微微绷紧。
江照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她无意探听别人的私事,可耳朵却不听使唤,风送来零星字眼,“为什么”、“跟你无关”……模模糊糊的。
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
站台上其他等车的学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开始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那对正在低语氛围可疑的年轻男女。
“……是陆然和陈奚吧?”
“好像吵架了?”“天啊,他们果然是真的……”
细碎的私语钻进耳朵,江照想提醒那两位备受瞩目的当事人,这里可不是什么僻静角落,可她贸然上去只怕会打搅到人家。
公交车进站的喇叭声由远及近,车子缓缓停稳,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几个学生陆续上车,江照下意识地挪到车门附近,忍不住又看向陆然那边。
“喂,同学,走不走啊?”司机催促着按了一下喇叭,车上的人都看向江照。陈奚和陆然似乎也被喇叭声惊动,朝这边看了一眼。陆然的目光与江照眼神撞上,很短促的一瞬。
“要上就快上!”司机有点失去耐心。
江照收回视线,快步踏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她透过沾了些灰尘的车窗向后望去。站台那团昏黄的光晕在迅速后退,那两个人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渐渐融成一团看不分明的剪影。江照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晚风吹走了一块。
晚上临近十点她洗漱完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恰好撞见陆然上楼,她擦头发的动作僵在半空。
陆然似乎没料到这个点她还没睡,也愣了一下。
江照眯起眼睛。——陆然的左脸上赫然印着一个泛红的巴掌印,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触目惊心。
他怎么隔三岔五就受伤。
陆然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不大自然地偏了偏头,似乎想避开,突然开口问:“下午在车站,你怎么没等我?”
江照没想到他还会在意这个,只能解释:“司机在催。我以为你们还有事。”
陆然看着她,没说话。走廊的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
“你的脸怎么了?”江照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陆然抬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片红肿,语气平淡:“没事。”
“我有碘伏,”江照觉得自己今天真是爱管闲事,或许是那巴掌印看起来实在刺眼,“你需要吗?擦了会好得快些。”
陆然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径自走了进去。门没关。
江照回房翻找到一瓶碘伏药水和一袋棉签,在人房门口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走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进入陆然的房间。
房间的布置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并非想象中男生房间的凌乱,整个房间以灰蓝色调为主,简洁干净。
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深蓝色的格子床单铺得平整,边缘折角分明。
书桌收拾得一丝不苟,上面除了一台台式电脑和几本书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靠墙处摆着一个全家福相框,年轻十来岁的顾林生和一个气质卓群的女人,陆然还是个小孩笑得缺了一颗牙。他的模样更多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江照移开了视线。
整个空间透着一股与他外在冷漠气质不符的温和沉静的气息。
陆然站在书桌前,随手将书包搁在桌上。他拉开书桌旁的一把椅子,朝江照的方向稍稍推了推,“坐啊。”
“我就是来给你送这个,”江照将手里攥着的碘伏药水和一包棉签轻轻放在桌上,“擦一擦,明天应该能消肿。”就不坐了吧,夜深人静的不大合适。
“有事问你。”陆然向后退开到窗台边,与她拉开了足足两米多的距离。月光透过窗玻璃,在他身后晕开一片朦胧的冷色。
江照犹豫了一下,在那张椅子上轻轻坐下,好整以暇地抬头看她。
“假如,”他迟疑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不太习惯开启接下来的话题,“我是说假如一个你的朋友失恋了,很难过。你会怎么安慰她?”
江照微愣,她没有谈过恋爱,哪里知道这些。
她联想到了傍晚车站的陈奚,还有他脸上那个来历不明的巴掌印,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涌,难道是分手了要挽回?
他口中这个需要安慰的“朋友”究竟是谁?
她垂下眼,认真思忖了几秒,决定先弄清楚关键:“你那个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陆然答得很快,“我想着你也是女生,可能会更了解一点。”
江照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想问“是陈奚吗”,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最终咽了回去。
“其实我也不太懂这些。”她诚实地回答,语气里带着点爱莫能助的无奈,“不过,如果是我很难过的时候,大概……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跟我讲一堆道理。只是安静陪着听她说说话,或许……就够了。或者,你们去吃点好吃的?难过的时候,热乎乎的食物尤其是甜品,会让人心情好一些。”
“就这样?”陆然像是没想到这事竟然如此简单,他将信将疑:“如果她很难过很难过呢?”
江照也拿不准了,“很难过很难过是多难过呢?”
她仔细回想,感觉自己好像很少有“特别难过”的时候。或者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难论开心与否的平静里。
如果非要找出一个很难过的时刻,那大概就是她父母离婚前的那天晚上,砸碎东西的巨响、暴力的拳头和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寒冷可怖的冬夜,连回忆都让她很难过。
“喏。”陆然抬手虚虚点了点自己脸颊上那片红肿,“难过到……给了我一巴掌。”
“再难过也不该打人。”江照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还带着点她少有的言辞犀利,大概是她平等地恐惧与厌憎所有的暴力吧。在她看来打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只是一种无能的发泄。
江照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抬起眼困惑地看向他:“她分手……为什么要打你?”
“算我说了不该的话吧。我跟她从小就认识,以前她家也住这一片,后来才搬走。小时候我俩整天混在一起,身边所有人都开玩笑觉得我俩长大了得是一对儿,你看学校里不也在传吗?”
原来他都知道,江照哑然。
“但陈奚有自己喜欢的人,不是我。是附近职高的一个男生。两个人分分合合反复折腾。分就分了,她还想挽回我真的不明白……”他抬起眼看向江照,像是认定她是个值得倾诉又会守口如瓶的倾听者。江照能感觉到他真的为这事不解且郁闷,才会拉着她聊。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压下某种情绪,“我话说重了,说她作践自己。这话让她很不开心,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我只是……没想到她会那么难过。”
他看向窗外,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江照静静听他讲,先前那点生硬的嫉恶如仇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听出了陆然话里深藏的沮丧与无力。他并非对什么都漠不关心,陈奚于他而言,终究是不同的。
直到后来,等江照厘清了所有来龙去脉后才告诉陆然,爱恨嗔痴没有道理,最好不要介入朋友的情感纠葛。
经历了这个一时兴起的“分手咨询”后,江照与陆然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变化。
江照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她感觉陆然身上那种淡漠疏离淡去了一些,露出了一丁点真实的他自已。而陆然对她也在日常处多了些不着痕迹的关照。
上学路上的沉默,开始被零星的对话打破。
早高峰的班车依旧拥挤,遇到仅剩一个空位时,他会让她坐下,好让她能争分夺秒地背几个单词。
有时他们站得近,车厢过于拥挤,人潮推搡而来,他会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肩膀和手臂帮她隔开一点逼仄的空间。
这些细枝末节一点点在江照心里拼凑出一个新的认知。
她渐渐觉得,陆然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天性冷漠的人,他只是不习惯也不善于表达。他的世界曾经壁垒森严,可一旦有人轻轻叩开了那扇门踏入他的领域之后,就会一点点揭开他的假面。
他们关系的缓和或许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契机,那就是他们拥有一对冤家朋友顾谓和赵岑岑。
这两人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父母在同一个机关单位,从小吵吵闹闹,互相看不顺眼,却又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甩不开谁。
顾谓时常把那段被长辈玩笑定下的“娃娃亲”挂在嘴边,每次提及必少不了一场鸡飞狗跳的唇枪舌剑。
或许因为他们俩都是热心肠的人,渐渐的他们四个人的交集变多了。
偶尔会凑在一起去学校后门那条热闹的小吃街觅食。时日久了,她和陆然的关系两人都知根知底,不约而同地在学校替他们保守秘密。
江照有好几次想问问陆然几年前有没有去过樟村,可那夜匆匆一面连她自己的记忆都日渐模糊,话到嘴边又作罢。
慢慢的,江照走出了那个闭塞的只容得下书本和习题的小世界。她的话依然不多,但性格肉眼可见地活泼了一点。
岑岑每每都会很欣慰她的变化,摇晃她的肩膀笑得像朵向阳花,“江照,你就该多和我们出来玩!成天抱着课本死啃,我看着都替你累得慌!懂不懂什么叫劳逸结合啊?”
说来也怪,当江照不再将全部神经绷紧在分数排名,反而像松开了某种无形的枷锁,成绩在月考中有了新的突破。
两人在家里也眼看着关系亲近了些,而顾林生和池晓莉自然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