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屯狗狗带娃日常[九零]》相逢春暮

3、第 3 章 贝贝、彪子

　　已经是深夜了，谷丰年躺在炕上，却丝毫没有睡意。
　　寒风呼啸，屋里的灯已经熄了，窗子上冰花很厚，看不清外面，只朦朦胧胧地看有个橙黄的光团在闪耀，小太阳似的。

　　贝贝终究没有让她去守灵，而是自己去了。它毕竟只是一条狗……真的没问题吗？
　　谷丰年爬起来，在窗子上哈了两口气，融出巴掌大的缺口。

　　透过缺口，她看见贝贝趴在灵棚里，黑鼻头冒出冷白的哈气，毛毛上也结了一层霜花。它紧盯着那火盆，看光芒暗下去，就又叼起一沓黄纸往火盆里扔。

　　火光亮起，照得黑白遗像都镀上暖黄光晕，贝贝咧开嘴，对着遗像摇了摇尾巴。
　　小狗把火烧得亮亮的、旺旺的，爸爸妈妈在那个世界，也一定感到很温暖吧？

　　谷丰年放心了，她又躺了回去，阖上眼睛。
　　但还是睡不着。

　　作为现代人，她只睡过柔软的床垫，现在躺在火炕上，总觉得硬邦邦的，即使铺了褥子也还是不习惯。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不容乐观的前途摆在眼前，谷丰年心里也发愁。即使她的身体很疲惫了，大脑也不容易放松下来。

　　就在她在炕上失眠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大狗头突然出现。
　　王德发跳上了炕，硕大的身板立刻就占据了许多地盘，把谷丰年都挤到了墙角去。

　　这狗又搞什么鬼？

　　在谷丰年疑惑的目光中，王德发端庄地坐在她身边，昂首挺胸，一副保证完成任务的样子。
　　随后，它充满爱意地伸出前爪，轻轻拍着谷丰年的背，还昂起头，喉咙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谷丰年愣住了，这个动作……是在唱歌哄她睡觉？
　　这也太逗了，她暂时忘记了烦恼，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幼崽笑了，说明她很开心，王德发受到鼓舞，更加认真地拍着她的背。
　　不过，这个幼崽真难哄啊！已经快十分钟啦，她怎么还不睡呀？王德发可从来不需要人哄，一闭眼就能睡着呢！

　　拍着拍着，王德发的眼皮先打起架来。
　　它再也维持不了端庄坐姿，四仰八叉地倒在枕头上，开始打呼噜了。

　　哈士奇的狗头就贴在谷丰年的耳朵边，呼噜声像个小拖拉机，但不知为什么，谷丰年却不觉得吵，相反，这呼噜声让她心里很平静。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并不是无依无靠，起码，这些忠诚的朋友会永远陪着她。

　　慢慢地，她也犯困了。
　　她反手抱住哈士奇热乎乎的身躯，像是抱住了一个温暖柔软的玩偶，在狗狗的陪伴下，进入了梦乡。

　　厨房里，灶膛的火焰温柔摇曳，彪子卧在火炉旁，合眼假寐，却一直注意着炉子的情况，见木柴快燃尽了，就从柴堆里叼来一根新的木柴，塞进炉膛。
　　冬夜寒冷，若炉火熄灭，幼崽会受冻的，那就睡不香了。

　　院落中，贝贝还在认真地烧着纸钱，温暖的火焰照亮了雪地。
　　这是谷丰年来到元宝屯的第一夜，温度是零下三十度，但她觉得很暖和。

　　第一夜顺利过去，第二夜、第三夜……自然也是顺顺利利。谷丰年毕竟是成年人，起先受挫是因为还不熟悉农村生活，等熟练度上来了，生活自理还是不难的。

　　在关村长的主持下，谷家夫妻顺利地出了殡，接着就是头七祭灵，到这一步，丧礼才算是基本结束。
　　头七场面小，故而这一天，只有关村长前来，陪着谷丰年打理祭祀。

　　传说中，头七是回魂夜，逝者的灵魂会回家，这天需要供奉逝者爱吃的菜肴，故而关村长天没擦黑就来了，打算帮谷丰年把饭菜做了。
　　他一边走，一边寻思晚上做点什么菜。谷丰年这几天应该也没吃上什么，他得多做几个好菜，让她补补，也当是送行了。

　　他进了谷家院门，默契地站住了脚。贝贝在屋门口汪汪叫了几声，却不凶。
　　很快，谷丰年便开门出来迎接：“舅舅来了！”

　　她把人往屋里引，贝贝立刻不叫了，沉稳地跟着进了屋。

　　按照关村长的预想，屋里应该是凉锅冷灶，凌乱不堪，谷丰年则是肮脏褴褛，又瘦又弱。
　　但是……眼前的一切，跟他预想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烧的极暖和，让人穿不住棉袄。再看桌椅、地面、炕席，都擦得干干净净的，比起关村长自己家都不遑多让。

　　更令人惊奇的，是灶台下已经摆好了供桌，上面陈列着五碗菜：猪肉炖粉条、雪里蕻炖豆腐、炒土豆丝、白菜炒木耳、黄瓜钱炒土豆干，甚至还有一盘大馒头！

　　饭菜的卖相很不错，至于味道嘛……看那条叫王德发的狗眼巴巴淌哈喇子的样子，就知道不会差。

　　关村长震惊极了，他跟王德发一样，瞪圆了眼睛看着那桌饭菜，只觉自己有点多余了。

　　再看谷丰年，也是干净整洁，脸色粉红。她端出个大搪瓷缸：“舅舅来的正好，我正做晚饭呢，酸菜饺子就在锅里煮着，马上就能吃了。你先喝点白糖水，暖和暖和。”

　　关村长的魂儿还没回来，端起杯子来就是咕咚一口，舌头烫得生疼。

　　好在疼了这一下之后，他也清醒过来了：“丰年，你、你、这些饭菜，都是你做的啊？”
　　谷丰年笑着点点头。

　　关村长满脸的不敢相信。

　　谷丰年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孩子而已，村里这岁数的小孩，能自己烧炉子就不错了，最多炒个鸡蛋，要说能端出一桌饭菜的，那是没有。

　　至于蒸馒头，那更是大人才能干好的活！

　　谷丰年看他目光往饭桌上扫来扫去，顿觉留下有望，面上却没露出来，起身到厨房盛饺子去了。

　　香喷喷的饺子上了桌，三条狗也在桌下吃着自己那份，关村长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原本以为，吃足苦头的谷丰年会求着他送走自己，现在局面大逆转，他也不知道说啥好了。

　　还是谷丰年先开了口：“舅舅，今天是我爸妈头七，多亏你想着，还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关村长只得道：“说啥呢，都是亲戚，这不是应该的吗。好在你能干，你爸妈头七回魂，看见你能照顾自己，他们也就放心了……”

　　谷丰年也适时表现出得体的悲痛：“是啊，我能照顾自己，不用大人担心了。”

　　她盯着关村长，大胆问道：“舅舅，之前你说没人能照顾我，才想着送我回福利院，但我自己住了四天，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我能扫地，能洗衣服，能做饭，完全能生活自理！舅，元宝屯就是我的家，我好不容易才有家，不想回福利院……”

　　孩子说的这样可怜，关村长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不行。”

　　“丰年，你能照顾自个儿，这很好。但是想留下，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过日子得有钱，你有吗？”

　　他开始给谷丰年算账：“你爸妈的存款，在医院抢救的时候都花光了，办丧事还是你爸单位给的丧葬费。你是个小孩，不能工作挣钱，怎么活啊？”

　　这个问题，谷丰年也想好了答案：“我爸去世，按理说，元宝山林场应该给我生活补助，直到我成年吧！”

　　关村长意外地看她一眼：“要是搁七八年前，生活补助倒也够你花了，但这几年林场效益不好，工资都够呛按时发，生活补助……”

　　他摇摇头：“估摸着一个月能给你十五六块钱吧，换成大米，就够你吃个十天半拉月的，剩下半拉月，你咋办？”

　　谷丰年这下傻眼了。
　　她不是历史爱好者，对90年代也就了解个大概，知道林场会发放生活补助就不错了，哪里知道补助金这么少？

　　她有点底气不足了：“我不吃大米，吃苞米面，等到了春天，我在院里种点茄子土豆，收成也够我吃的了。”

　　关村长依然摇头：“哪有那么容易！你春天种菜，秋天才能吃上，就算不提这个，你过日子，要买油盐酱醋吧？要买衣服鞋子吧？还有学费电费……这点钱怎么够！”

　　他叹息：“孩子，你别折腾了，还是回福利院吧。虽说那里苦，好歹能长大。”

　　谷丰年窘迫地站在原地，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办了。
　　她到底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赚钱虽然不难，但一时半会儿，她要怎么给自己证明？难道说，折腾了这些天，她还是逃不过被送走的命运？

　　在这一片沉默中，三只狗站起身来。

　　它们是很聪明的狗，已经听明白，关村长要送走幼崽了。
　　因为它们家现在没人能工作挣钱，没有钱，幼崽就无法长大。

　　所以，幼崽会被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它们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是幼崽不愿意，她的嘴角垂下来了，心也咚咚跳得很快，浑身都散发着焦急的味道。
　　她怎么会愿意走呢？这里可是她的家呀！她是它们家族的一员，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家子都得在一起才行啊！

　　不就是工作吗？它们都能工作！贝贝会看家，彪子会放羊，王德发能拉雪橇，一定能把幼崽养大的！
　　不过，人类都是笨蛋，跟他们沟通很麻烦，它们要怎么做，才能让关村长明白过来呢？

　　这样想着，狗狗们对视一眼，走向了房屋的角落。

　　主人用旧录音机给它们改装的玩具就在那里，只要按下按钮，就会播放对应的录音，有点像后世的宠物发声按钮。

　　录音都是一些常见的词语，比如“主人”、“鞋子”、“高兴”、“出去玩”等，谷卫国在世时，会用这个玩具来训练它们，三只狗都学会了不少词语。

　　连王德发都能学会的词语，关村长也一定能明白吧？
　　这样想着，贝贝第一个按下了按钮，开始“说话”。

　　“贝贝，工作。宝贝，不要，走。”

　　接下来是彪子。
　　“彪子，工作。宝贝，不要，走。”

　　王德发也加入了发言：“王德发，工作。宝贝，不要，走。”

　　三条狗蹲坐在地上，期待地盯着关村长，反复按着按钮。
　　“贝贝、彪子、王德发，工作。宝贝，不要，走。”
　　“宝贝，不要，走。”
　　…………………………

　　这录音是谷卫国夫妻自己录的，他们口中的宝贝，自然就是谷丰年。

　　随着小狗反复按键，爸妈熟悉的声音在屋里流淌。在这个头七夜，逝者的灵魂似乎真的回来了。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恳求着：“宝贝不要走，宝贝不要走……”

　　谷丰年不想走，她的小狗不想她走，她的爸爸妈妈，也不想她走。

　　关村长被这一幕震撼到失声，再说不出一句要送走谷丰年的话。

　　……

　　过了很久很久，关村长才走出谷丰年家。
　　受刚刚那一幕的感动，他做了一个不太理智的决定：先留下谷丰年一个月，如果她能赚到钱活下去，关村长再也不会把她送走；反之，则必须回福利院。

　　谷丰年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刚才她被关村长问住，是因为事发突然，但……挣钱而已，难道还真能难倒她？

　　现在是九十年代，赚钱的机会大把，不说远的，元宝屯地处边境，她记得往西再走一段路，就有个跟俄国的边贸集市。

　　这年月，正是中俄边贸最火爆的时候，倒爷们一夜暴富并非神话，难道说，她就分不到一口汤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