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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人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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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阳光透过市一中的玻璃窗,斜斜地落在戚诀摊开的数学课本上,却暖不透书页间弥漫的冷意。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函数图像”四个字,油墨的触感粗糙,像极了童年时那面斑驳的水泥墙。
窗外,一阵风卷起几片干枯的梧桐叶,飘过教学楼后侧那条狭窄的旧巷——巷口挂着的褪色招牌、墙角堆积的破旧杂物,与记忆里小学门口的巷子渐渐重叠,像一道无声的开关,猝然打开了他刻意尘封多年的过往。
那时候的戚诀,还不是现在这副沉默寡言、浑身带刺的模样。
小学三年级以前,他是个眼睛里有光的孩子。母亲在巷口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铺,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缝纫机的“哒哒”声从早到晚,是他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父亲在附近的机械厂做工,虽然收入不高,却踏实肯干,总会在下班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看着他含着糖蹦蹦跳跳的样子,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那时候的戚诀,会在放学路上追着蝴蝶跑,会把考了满分的试卷高高举过头顶,冲进裁缝铺喊“妈你看”,会在父亲修理家里那台老旧收音机时,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偶尔笨拙地递上一把螺丝刀,然后被父亲揉乱头发,笑着说“儿子真乖”。
那时候,他有温暖的家,有疼他的父母,有一起跳皮筋、玩弹珠的小伙伴,他的世界里,满是阳光和欢笑。
变故是从父亲染上赌博开始的。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下学期,父亲所在的工厂效益下滑,开始裁员。父亲每天下班回家,脸上都带着愁容,话也渐渐少了。有一天,几个工友拉着他去“放松放松”,说是去玩一种“能快速赚钱”的游戏。
父亲一开始是拒绝的,可架不住工友的撺掇,抱着“试试运气”的心态去了。就是这一次“试试”,让他彻底陷入了赌博的泥潭。
起初,父亲只是偶尔去一次,每次回来,要么兴高采烈地说“赢了点小钱,给你买玩具”,要么垂头丧气地沉默不语。
母亲察觉到了不对劲,劝他不要再去,可父亲总是嘴上答应着,暗地里却依旧偷偷摸摸地和工友聚在一起赌博。渐渐地,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钱越来越少,甚至开始动用母亲裁缝铺的周转资金。
母亲的眉头越皱越紧,家里的争吵也多了起来。以前温馨的小屋,再也听不到缝纫机的“哒哒”声和父子俩的笑声,取而代之的是母亲的哭泣和父亲的怒吼。“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我也是想多赚点钱,让你们过好日子!”“你这是赚钱吗?你这是败家!”这样的对话,成了家常便饭。
戚诀的世界,第一次出现了阴影。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动,放学回家后,总是默默地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他害怕听到父母的争吵声,害怕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睛,更害怕看到父亲那张因赌博而变得陌生的脸。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霸凌开始了。
班里一个叫李一浩的男生,父亲和戚诀的父亲是工友,知道了戚诀家的事。他开始在班里散布谣言,说“戚诀的爸爸是赌鬼,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
起初,只是几句闲话,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同学开始跟着起哄,他们嘲笑他的父亲是个“败家子”。
戚诀的性子本就倔强,听到这些话,立刻红了眼睛,攥紧拳头反驳:“你们胡说!我爸爸不是赌鬼!”
“我没胡说!我爸爸亲眼看到的,你爸爸天天在赌场里鬼混!”李一浩得意洋洋地说,还伸手推了戚诀一把。
戚诀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他更疼的是心里。他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李浩冲了过去,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那是戚诀第一次打架。他不管不顾地和李一浩扭打在一起。他的个子比李一浩矮,力气也比他小,很快就落了下风,脸上、身上都挨了不少打,可他依旧不肯认输,死死地抓着李一浩的衣服,不肯放手。
最后,老师来了,把他们拉开。李一浩恶人先告状,说“是戚诀先打我的”。
戚诀想解释,想告诉老师事情的真相,可老师却根本不听他的辩解,只是皱着眉头,严厉地批评他:“戚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竟然在班里打架!回去写一份检讨,明天交给我!”
戚诀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老师不耐烦的表情,看着李一浩得意的笑容,看着周围同学幸灾乐祸的目光,心里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沉甸甸的。
他想说,是李一浩先骂他的,是李一浩先推他的,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漠视的滋味。他以为老师会公正地处理,会相信他,可结果,却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
从那以后,霸凌变本加厉。李一浩带着几个男生,开始变着法子欺负他。他们会在放学路上拦住他,抢走他的书包,把里面的书本扔在地上;会在他的课桌里塞垃圾;会在课堂上故意大声喊“赌鬼的儿子”,还在他的课桌上写满了侮辱他的词;甚至会趁他不注意,把他推到厕所的角落里,拳打脚踢。
戚诀没有退缩。他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他向这些恶意低头。每次被欺负,他都会拼尽全力反抗,哪怕打不过,也绝不会求饶。
他的脸上、身上,总是带着新的伤口,可他从不肯告诉父母——他知道,母亲已经够伤心了,他不想再让她担心;而父亲,要么是在赌场里,要么是在家醉酒,根本无暇顾及他。
他开始把希望寄托在老师身上。他一次次地向老师告状,希望老师能制止李一浩等人的行为。可老师的反应,永远是敷衍和漠视。“戚诀,你怎么总是惹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他们为什么打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而不是来告状!”“我看你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整天想着打架!”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一次次地刺进戚诀的心里。他渐渐明白,没有人会帮他,没有人会相信他。老师的漠视,比李浩一等人的拳头,更让他感到寒冷。
有一次,李一浩等人把他堵在学校后面的小巷里,抢走了他母亲给他买的新钢笔——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特意让母亲给他买的,他视若珍宝。戚诀急红了眼,冲上去想要抢回来,却被李一浩一脚踹倒在地。李一浩踩着他的手,得意地说:“赌鬼的儿子,也配用这么好的钢笔?”
戚诀的手被踩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李一浩嚣张的嘴脸,看着周围几个男生起哄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恨李一浩等人的恶意,恨老师的漠视,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再去抢钢笔,而是默默地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小巷。
那天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第一次感受到了“无人之地”的滋味——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也就是从那天起,戚诀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倔强地反抗,也不再向老师告状。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他每天低着头走路,尽量避开所有人,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有人欺负他时,他会尽量躲开;躲不开时,就默默地承受,不再反抗,也不再哭泣。他的眼睛里,那点曾经明亮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可他的心里,却并没有真正放弃。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他知道,只有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的学校,离开这个地方,才能摆脱这一切。他每天最早来到学校,最晚离开,课间休息时,别人在玩耍打闹,他却在埋头做题。他的成绩越来越好,从班级中游,一路冲到年级第一。
老师开始对他另眼相看,不再像以前那样漠视他,甚至在课堂上表扬他:“戚诀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大家要向他学习。”
可戚诀对这些表扬,却毫无感觉。他知道,这些表扬,不过是因为他的成绩好,一旦他的成绩下滑,老师依旧会像以前那样漠视他。
父亲的赌博,也越来越严重。他不仅输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一屁股赌债。那些债主经常上门催债,砸门、骂人,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身体也越来越差,裁缝铺也不得不关了门。
有一天,戚诀放学回家,看到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正在家里砸东西,母亲坐在地上哭泣,父亲则蜷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那一刻,戚诀的心彻底冷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害怕,也没有哭泣,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叫过“爸爸”。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咳嗽、发烧,却舍不得去医院看病,只是买点廉价的感冒药吃。戚诀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更加努力地学习,希望能早日长大,能赚钱给母亲治病,能保护母亲不再受伤害。
小学毕业那天,戚诀以年级第一的成绩,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他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告诉母亲。母亲看着录取通知书,哭了,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水。她摸着戚诀的头,哽咽着说:“小诀,你真争气,妈为你骄傲。”
戚诀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他没想到,初中的生活,并没有比小学好多少。
他的家庭情况,很快就被班里的同学知道了。那些关于“赌鬼父亲”“病弱母亲”的谣言,再次传开。有人开始欺负他,孤立他,就像小学时那样。可这一次,戚诀已经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他用冷漠和沉默来掩饰自己的懦弱。
他依旧独来独往,依旧沉默寡言,依旧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他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可他的性格,却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冷漠。他不再相信任何人的善意,因为他知道,所有的靠近,要么是为了羞辱他,要么是为了看他的笑话。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打断了戚诀的回忆。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被指甲掐得发白,数学课本上,“函数图像”四个字,已经被他无意识地划得模糊不清。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戚诀的心里,却依旧一片冰冷。那些尘封的过往,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时时刻刻困扰着他,提醒着他自己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室,落在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莫黎正低着头,认真地整理着笔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可爱。
戚诀的目光顿了顿。
这个男生,自从分班以来,就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还总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向他请教问题,给他送零食,帮他捡作业本,甚至在他被人刁难时,假装路过转移话题。
一开始,戚诀以为他是故意来羞辱自己的,就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所以他用最冷漠的态度拒绝他,把他送的零食扔进垃圾桶,对他的帮助视而不见。他以为,这样就能让他知难而退。
可他没想到,这个男生并没有放弃。他依旧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依旧做着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哪怕被拒绝,被孤立,也从未退缩。
戚诀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丝疑惑。
他不明白,这个男生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之间,毫无交集,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难道真的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罪犯的儿子好吗?
他想起了那天放学时的大雨,他把伞递给莫黎时,莫黎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想起了那张写着解题思路的纸条,被莫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笔记本里。
戚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心里,那道厚厚的围墙,似乎因为这个男生的坚持,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可他不敢轻易打开,他害怕这又是一场骗局,害怕自己再次受到伤害。他已经承受不起任何打击了。
莫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正好与戚诀的视线相遇。莫黎连忙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手指却因为紧张,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笔。
笔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莫黎连忙弯腰去捡,却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捡起笔,偷偷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最后一排。戚诀已经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莫黎的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戚诀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有没有意义。他只知道,每次看到戚诀孤独的背影,看到他眼底深处的黑暗,他就无法放弃。
他想靠近他,想温暖他,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对他好。
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戚诀的心里,藏着这么多痛苦的过往。他不知道,戚诀的冷漠和沉默,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
初冬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寒意。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欢声笑语不断。只有最后一排的戚诀,和第二排的莫黎,隔着几排座位的距离,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戚诀的过往,像一片无人之地,荒凉而寒冷。而莫黎的坚持,像一束微弱的光,试图照亮这片无人之地。只是,这束光太过微弱,不知道能不能穿透厚厚的冰层,温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父亲的赌博、母亲的病弱、债主的逼迫,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地缠绕着戚诀,让他喘不过气。他知道,未来的路,依旧艰难。
可他没想到,这场风暴,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彻底摧毁他仅存的希望。
而莫黎,只是默默地坚持着,用自己的方式,靠近那个孤独的少年。
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能走进戚诀的世界,成为他的朋友,成为他黑暗中的一道光。
教室里的欢声笑语依旧,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