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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凛冬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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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过境的那天,戚诀正趴在初中教室的课桌上,看窗外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坠在天际。风卷着碎雪粒子,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冻得人指尖发僵。
他的目光落在小臂上那道烟头烫下的旧疤,疤痕的纹路里似乎还残留着灼痛,像一道开关,猝然拽着他跌回了那个比眼前更冷的冬天——那个将他所有念想都冻碎、所有反抗都磨平的凛冬。
那时候,母亲的咳嗽已经严重到整夜睡不着觉。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母亲咳得厉害,甚至咳出了血丝。戚诀攥着皱巴巴的诊断书,上面“肺结核”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麻。医生说需要立刻住院治疗,前期费用就要好几万,后续还要长期服药复查。
好几万,对当时的戚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父亲早已因为赌博欠下巨额债务,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债主搬空,母亲关了裁缝铺后,只能靠给人缝补浆洗赚点微薄的生活费,勉强够母子俩糊口。
那段时间,戚诀每天放学都会去捡废品。他背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捡矿泉水瓶、易拉罐、废纸盒,哪怕是别人扔掉的旧书本、旧报纸,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毒辣的太阳晒得他皮肤黝黑,汗水浸湿了衣服,贴在背上黏腻难受,可他从不敢停下脚步。他把每天赚来的钱都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看着盒子里的钱一点点增多,心里就多了一丝希望。他想,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捡多一点废品,就能凑够母亲的住院费,就能让母亲好起来。
母亲知道他在捡废品后,抱着他哭了很久,哽咽着说:“小诀,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戚诀拍着母亲的背,强忍着眼泪说:“妈,我不委屈,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时候,父亲已经很少回家了,偶尔回来一次,也是为了要钱。看到戚诀在捡废品,他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骂骂咧咧地说:“捡这些破烂能赚几个钱?没用的东西!”戚诀看着他陌生的嘴脸,心里的恨意又深了一层,他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把铁盒子藏得更紧了。
就这样,戚诀捡了一个暑假的废品,加上母亲缝补浆洗赚的钱,勉强凑够了一万多块,距离住院费还有很大的差距。开学后,戚诀依旧没有放弃,每天放学后依旧去捡废品,周末更是从早到晚都在外面奔波。班里的同学知道后,又开始嘲笑他:“看,赌鬼的儿子在捡破烂呢!”“真丢人,怪不得他爸不要他了!”面对这些嘲笑,戚诀依旧像以前那样,默默地承受着,只是捡废品的脚步更快了。
就在戚诀快要凑够住院费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那天晚上,戚诀刚把捡来的废品卖掉,拿着换来的几十块钱,小心翼翼地回到家。推开门,看到父亲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神浑浊,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酒味。母亲坐在一旁,默默地流泪。
“钱呢?”父亲看到戚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起身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你捡废品赚的钱呢?快给我!”
戚诀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护住口袋里的钱,摇头说:“不行,这是给妈治病的钱,不能给你!”
“治病?治什么病!”父亲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一把推开戚诀,“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还不如给我去翻本,等我赢了大钱,别说你妈的病,咱们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你做梦!”戚诀红了眼睛,冲上去和父亲扭打在一起,“那是妈的救命钱,你不能拿!”
可戚诀的力气哪里比得上常年做工的父亲,很快就被父亲打倒在地。父亲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嘴里还不停地骂着:“小兔崽子,敢跟我作对!我看你是活腻了!”
母亲扑过来,抱住父亲的胳膊,哭喊着说:“你别打孩子!那是给他治病的钱,你不能拿啊!”
父亲一把推开母亲,母亲踉跄着摔倒在地,咳嗽得更厉害了,嘴角溢出了血丝。戚诀看到母亲受伤,眼睛瞬间红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父亲,爬起来冲到母亲身边,扶起她,哽咽着说:“妈,你怎么样?”
父亲看到母亲嘴角的血丝,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可很快就被贪婪取代。
他趁着戚诀扶母亲的间隙,冲进戚诀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到了那个铁盒子。打开盒子,看到里面一沓沓皱巴巴的零钱,他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一把抓起钱,转身就往外跑。
“把钱还给我!”戚诀嘶吼着,想要追上去,却被母亲死死地拉住了。
“别追了,儿子,别追了……”母亲虚弱地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妈不治病了,妈没事……”
戚诀看着父亲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听着母亲虚弱的哭声,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恨父亲的自私和贪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恨这个残酷的现实。
从那天起,母亲的病情急剧恶化。她再也没有力气缝补浆洗了,只能躺在床上,每天咳嗽不止,身体越来越消瘦,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戚诀想带母亲去医院,可家里已经没有一分钱了。他去求父亲,可父亲早已不知所踪,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去求那些债主,希望他们能放过父亲,让他回来看看母亲,可那些债主不仅没有同情他,反而对他恶语相向,甚至动手打他。
戚诀只能每天守在母亲身边,给她端水喂药,用湿毛巾给她擦脸,试图让她舒服一点。母亲清醒的时候,会拉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愧疚,说:“小诀,妈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个幸福的家,没能看着你长大……”
戚诀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哽咽着说:“妈,你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没能给你凑够治病的钱……”
“傻孩子,这不怪你……”母亲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声音越来越微弱,“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别像你爸那样……”
话还没说完,母亲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那一刻,戚诀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一样。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才渐渐地平静下来。他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里一片死寂,像被冰封了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母亲的后事,是邻居们帮忙操办的。简单的葬礼,没有鲜花,没有哀乐,只有几个好心的邻居,默默地陪着他。父亲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
葬礼结束后,戚诀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没有了母亲的咳嗽声,没有了缝纫机的“哒哒”声,没有了丝毫的生气。他坐在母亲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充满了绝望。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未来一片黑暗,没有一点光亮。
开学后,戚诀回到了学校。他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庄稼。班里的同学看到他,议论纷纷,那些谣言也变得更加离谱,有人说“他妈妈是被他爸爸气死的”,有人说“他妈妈是因为没钱治病,绝望而死的”,甚至有人说“他是个扫把星,克死了他妈妈”。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一次次地刺进戚诀的心里。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反驳,再去反抗了。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眼里没了光。
可这一次,连老师都开始带头孤立他。
班主任是一个中年女人,平时就对戚诀没什么好感,觉得他性格孤僻,家庭背景复杂,会影响班级的风气。母亲去世后,她更是变本加厉,在课堂上故意忽视他,提问时从来不会叫他的名字;班里有什么活动,也从不通知他;甚至在其他同学欺负他时,她也视而不见,甚至还会说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有一次,李一浩故意把戚诀的课本扔在地上,还用脚狠狠地踩了几脚。戚诀默默地弯腰捡起课本,拍掉上面的灰尘,没有说话,也没有生气。班主任看到了这一幕,不仅没有批评李一浩,反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戚诀,你看看你,整天死气沉沉的,谁看了都不舒服。李一浩同学只是跟你开玩笑,你至于这么矫情吗?”
戚诀抬起头,看着班主任冷漠的眼神,看着李一浩得意的笑容,看着周围同学幸灾乐祸的目光,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老师的信任,没有同学的友善,他就像一个孤魂野鬼,在这个世界上独自游荡。
从那天起,戚诀彻底放弃了反抗。
有人欺负他,他就默默地承受,不反抗,不哭泣,不告状;有人嘲笑他,他就当作没听见,低着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老师忽视他,他也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学习,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书本上。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任何表情,眼神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
他开始更加沉默寡言,每天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交流。他的座位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他就静静地待在那里,上课、下课、放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学习和孤独,没有了任何色彩,没有了任何温度。
冬天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城市。戚诀走在放学的路上,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冷刺骨。他没有戴帽子,没有戴手套,只是默默地往前走,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脚步很慢,很稳,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想起了母亲去世前对他说的话:“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他知道,这是母亲唯一的心愿,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念想。
他必须好好读书,必须考上好的高中,好的大学,必须离开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必须活出个人样来,才能对得起母亲的在天之灵。
可他心里也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母亲的爱,家庭的温暖,童年的快乐,这些都已经成为了遥远的回忆,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而他自己,也再也回不到以前那个眼睛里有光的孩子了。
他的心里,已经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冰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也把所有的温暖和善意都挡在了外面。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期待任何事,不再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幻想。他像一个行走在寒冬里的孤狼,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和孤独,在黑暗中艰难地前行。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打断了戚诀的回忆。他猛地回过神,发现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层渐渐散去,露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可这阳光,却暖不透他心里的寒意。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触到桌面的凉意,才惊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得发紧,指节泛白。
视线越过几排座位,自然而然地落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莫黎正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对着同桌笑了笑,眉眼弯弯,像盛着碎光——那是一种戚诀已经遗忘了很多年的、毫无防备的纯粹笑意。
戚诀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重新落回自己的课本上。书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那个男生……莫黎。
他忽然想起今早进教室时,桌角放着的一袋热牛奶,还带着余温,显然是刚买不久。他知道是莫黎放的,班里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做这种“多余”的事。他没碰,任由牛奶慢慢凉透,最后在放学时扔进了垃圾桶——就像以前处理那些饼干、笔记一样。
可刚才看到莫黎笑容的瞬间,心里那道冰墙,似乎被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响。
这感觉让他莫名烦躁。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用冷漠隔绝一切。莫黎的坚持像一根细针,执着地想刺破他的保护层,这让他感到不安。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好?
无论莫黎是有什么目的靠近他,他都不需要。
母亲的离世教会他最深刻的道理,就是所有的温暖都是转瞬即逝的幻影,所有的靠近最终都会带来伤害。与其抱着希望最后失望,不如从一开始就斩断所有念想。
戚诀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冰冷的空气,那点莫名的动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重新低下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过。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得教室暖意融融。可对于戚诀来说,凛冬从未离去。他依旧是那个被世界抛弃的孤魂,行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不期待救赎,也不相信救赎。
戚诀心里清楚,有些冰,一旦结得太厚,就再也融化不了了。有些伤,一旦刻得太深,就再也愈合不了了。而他的人生,早已是凛冬将至,永无宁日。